火摺子是謝昭從十五身上順來的。
那天十五蹲在牆頭吃果子,謝昭仰著腦袋喊了她半天也不下來,最後謝昭搬了把椅子,坐在下面眼巴巴地看著她。
十五被她盯得沒辦法,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給她,謝昭不要,指著十五腰間的火摺子問:「十五姑姑,那個是什麼?」
十五低頭看了一眼:「火摺子。」
「能變出火來嗎?」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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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兒想看。」
十五當時就警覺了,把火摺子往腰後挪了挪:「這東西小孩不能玩。」
謝昭哦了一聲,乖巧地離開。十五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直到午時她去膳房幫似錦搬蒸籠,把火摺子隨手放在窗台上,回來的時候火摺子不見了。
謝昭攥著火摺子躲在偏殿的帷幔後面,心跳得砰砰響。
她記得十五怎麼用的,拔開蓋子,吹一口氣,火苗就出來了。她學著那個樣子,拔開蓋子,鼓起腮幫子對著裡面吹了一口。灰燼里果然竄起了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跳躍著,暖烘烘的。
謝昭看得入了迷,舉著火摺子往前湊了湊,想離那火苗更近一些。她沒注意自己的袖口垂下來,也沒注意那寬大的鵝黃袖子恰好擦過了火苗的邊緣。
焦味是過了好一會兒才被夏兒聞到的。
夏兒抱著換洗的衣裳從廊下走過,忽然嗅到一股不對勁兒的氣味。她腳步一頓,循著味道推開了偏殿半掩的門,就看見小殿下蹲在帷幔旁邊,手裡舉著一支火摺子,火苗正歡快地舔著她袖口的一截布料,已經燎出了一個挺大的黑洞。
「小殿下!」夏兒的聲音都劈了,扔了手裡的衣裳衝過去,一把奪過火摺子踩滅,又手忙腳亂地去拍謝昭袖子上那點兒還在蔓延的小火苗。
三兩下拍滅了,但袖口已經被燒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窟窿,邊緣焦黑蜷曲,冒著細細的青煙。
謝昭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火已經熄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個破洞,又看了看夏兒煞白的臉,撓了撓後腦勺:「夏兒姑姑,你怎麼了?」
夏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火摺子死死攥在手心裡,蹲下身看著謝昭:「小殿下,您方才在做什麼?」
「昭兒在看火。」謝昭理直氣壯地指了指那個被踩滅的火摺子,「十五姑姑說小孩不能玩,但是昭兒就看看,沒有玩。」
夏兒閉了閉眼睛。她看了看小殿下那張坦然無辜的臉,又看了看她袖口那個還在散發著焦糊味的破洞,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最終做了決定。
她拉著謝昭的手,把她帶到了未央宮。
江見雪正在案前批摺子。她抬頭看見夏兒拉著謝昭進來,放下筆:「怎麼了?」
夏兒把攥在手心裡的火摺子放在案上,又把謝昭往前拉了半步:「娘娘,小殿下方才偷了十五姑娘的火摺子,躲在偏殿燒衣裳。」
江見雪低頭看了看案上那支火摺子,又看了看謝昭。謝昭站在那裡,袖子上的破洞雖然被夏兒整理過了,但那焦黑的邊緣還是清清楚楚的。
「把你的胳膊伸出來。」江見雪說。
謝昭乖乖地把胳膊伸了過去。江見雪捏著那截被燒壞的袖口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一股焦糊味撲鼻而來。她放下袖子,目光落在謝昭臉上:「火摺子是你從十五那裡拿的?」
「是。」謝昭低頭小聲說。
「十五知道嗎?」
「不知道……昭兒趁十五姑姑不在拿的。」
「拿這個想做什麼?」
謝昭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昭兒想看看火是怎麼來的,就吹了一下,火苗就出來了,然後昭兒在看火苗,不知道袖子著火了……」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是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太對了。
江見雪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發作,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在這兒等著。」
然後她起身走了出去。
謝昭獨自站在殿裡,看著那支被踩滅的火摺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案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破洞,忽然有點兒害怕。
江見雪找到謝長安的時候,她正在御書房跟內閣議事。江見雪在門外站了片刻,等裡面散了才推門進去。謝長安看見她,有些意外:「怎麼了?」
江見雪走到她面前,把事情的經過簡短地說了。謝長安聽完,沉默了一下,問了一句:「燒著沒有?」
「袖子燒了個洞,人沒事。」
謝長安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批摺子。江見雪看著她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就知道她心裡已經有數了。
當日無事。
謝昭在未央宮站了半個時辰,被江見雪放回去用晚膳的時候還覺得莫名其妙。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跟沒事人似的跑到膳房跟似錦要了一碟糖糕,又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完全沒把白天的事兒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她被春兒叫醒。
「小殿下,娘娘在未央宮等您。」春兒的聲音比平日輕了些,帶著一絲小心。
謝昭揉著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母后找昭兒做什麼?」
春兒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娘娘沒說,您去了就知道了。」
謝昭洗漱完換了衣裳,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到未央宮。她推開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江見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邊放著一樣東西。
一把黑檀木戒尺。
謝昭的腳步頓住了。
「進來。」江見雪頭也沒抬地說。
謝昭慢慢挪了進去,站在殿中央,餘光一直往那根戒尺上瞟。她看著江見雪放下手裡的書卷抬起頭來,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平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知道母后為什麼叫你過來?」江見雪問。
謝昭想了想,答了一個字:「火。」
「還有呢?」
謝昭又想了想:「偷拿十五姑姑的東西。」
「還有呢?」
「……躲著玩。」
江見雪點了點頭:「你都知道。」她站起來,走到謝昭面前,低頭看著她,「那你告訴母后,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做的事有多危險?」
謝昭低著頭不說話。
「火摺子吹著了,燒了你的袖子。」江見雪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你那個位置旁邊全是帷幔,要是你夏兒姑姑晚進去一步,火苗燎到帘子上,你說會怎麼樣?」
謝昭的嘴唇動了動,小聲說:「會燒起來。」
「燒起來之後呢?」
「……昭兒不知道。」
「燒起來就會越燒越大,你跑不掉,整個偏殿都會燒著,火會燒到你身上。」江見雪蹲下身,與她平視著,「昭兒,你告訴母后,你怕不怕疼?」
謝昭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聲音帶著顫:「怕。」
「那你昨天為什麼拿火摺子?」
「昭兒就是……就是好奇……」謝昭的聲音帶了哭腔,「昭兒沒想過會燒起來……」
江見雪站起來,拿起那把戒尺,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對謝昭說了一個字:「趴。」
謝昭趴上了軟榻,兩隻小手攥著褥子,把臉埋進手臂里。褪下外褲的時候她沒有掙扎,只是肩膀已經開始發抖了。
江見雪抬手,褪下。
「啪。」
第一下。戒尺的力道又沉又實,落在褪去褲料的臀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一道紅痕幾乎立刻就浮了起來。謝昭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攥著褥子的手指收緊了,喉嚨里衝出一聲哭音。
「啪。」
第二下。謝昭的哭聲拔高了,小腿蹬了一下榻沿。
「啪。」
第三下。紅痕疊著紅痕,謝昭終於哭出了聲:「母后昭兒錯了……」
「啪。」
「啪。」
「啪。」
連著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力道沉而穩。謝昭的哭聲從放聲大哭變成了尖叫,蹬著腿想躲,被江見雪一隻手按住了腰。她哭著喊「昭兒再也不敢玩火了」,但戒尺沒有停。
「啪。」
「啪。」
「啪。」
戒尺擊在皮肉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格外清晰,每一下都穩准地落在臀峰的同一處。謝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已經啞了,還在斷斷續續地喊:「昭兒不拿火摺子了……再也不拿了……」
江見雪手上不停。她打得不急不躁,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讓謝昭充分感受到那股火辣辣的疼之後再落下一記。打到十幾下的時候,謝昭的哭聲已經變了調,整個臀面覆著一層均勻的紅腫,尺痕疊著尺痕,微微發亮。
春兒守在廊下,聽著裡頭那一聲接一聲的脆響和漸漸啞下去的哭聲,攥著衣角的手都攥白了。
打到將近五十下的時候,謝昭已經哭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趴在那裡,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和細碎的錯了從嗓子裡溢出來,身體隨著每一記落下而輕輕顫抖。江見雪看著那片觸目驚心的紅腫,終於放下了戒尺。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把謝昭抱了起來。
謝昭撲進她懷裡,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摟著江見雪的脖子一聲一聲地抽噎著,渾身還在止不住地抖。
江見雪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把她的褲子提上來攏好。她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在殿裡來回走動,一下一下地拍著。
謝昭趴在母后肩頭哭了一會兒,聽見殿門被推開了。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過去,看見謝長安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是從未見過的慌張。
謝長安走到她們面前,先看了一眼江見雪。江見雪微微側了側身,輕拉褲子,讓她看謝昭的傷處,謝長安伸手把謝昭從江見雪懷裡接了過來。
「母皇……」謝昭一碰到她的懷抱就摟得更緊了,哭得沙啞的聲音又悶悶地響起來,「昭兒錯了……」
謝長安抱著她,低頭在女兒發頂親了一下,聲音輕輕柔柔的:「母皇知道了,昭兒乖。」她沒有提方才打人的事,只是抱著謝昭坐到榻上,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側著坐免得壓到傷處,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裡。
謝昭含著蜜餞,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哭聲漸漸小了。謝長安用袖子替她把臉上的淚擦乾淨,一下一下撫著她的後背,聲音低低地哄著:「昭兒以後想看火,就讓大人陪著看,不能自己一個人偷偷玩。母皇母后不是不許你看,是不許你一個人看,太危險了。記住了嗎?」
謝昭抽抽搭搭地點頭,把臉埋進謝長安懷裡,含含糊糊地說:「記住了。」
江見雪站在旁邊看著母女倆,盯著謝長安那張明明心疼得眼眶泛紅卻還在柔聲細語哄孩子的臉,走過去在謝長安身邊坐下,伸手捏了捏謝昭的耳朵尖:「以後再玩火,母后還打你。」
謝昭縮了縮脖子,把臉往謝長安懷裡藏得更深了些。謝長安抬頭瞪了江見雪一眼,不高興的開口,「她都哭成這樣了你還嚇她」,江見雪迎著她的目光,唇角彎了彎,沒再說話。
似錦端了一碗糖粥進來,擱在榻邊又退了出去。謝長安端起碗吹了吹,舀了一勺遞到謝昭嘴邊:「喝口甜的就不疼了。」
謝昭乖乖張口喝了一勺,然後又喝了一勺。快喝完的時候,她終於打了哭嗝,抬起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看了看謝長安,又看了看旁邊的江見雪,小聲說:「母后,昭兒以後不拿火摺子了。」
江見雪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嗯了一聲,伸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擦了擦。
謝長安把粥碗放下,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好了,喝完糖粥就睡一覺,下午讓似錦給你做桂花糕。」
謝昭含著滿嘴的甜味兒,腦袋一點一點的,在謝長安懷裡趴著趴著就睡著了。謝長安低頭看著那張還泛著紅的睡臉,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下,心疼的摸了摸。
她伸手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謝昭身上,然後轉頭看向江見雪。江見雪也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瞬,謝長安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很輕:「你打的時候,十五跑來說了,朕一路跑過來的……」
江見雪伸出手,握住她微微發抖的那隻手,暖在掌心裡。
「朕以為你會打幾下就停的。」謝長安的聲音悶悶的。
「那樣她記不住。」江見雪的聲音也低低的,「火這個東西,開不得玩笑。不讓她記到骨子裡,下次就不是燒袖子了。」
謝長安沉默了,低頭看了一眼謝昭,又把自己的手往江見雪的掌心裡送了送。
「那你也打得太狠了。」謝長安小聲說,帶著一點點埋怨。
江見雪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捏了捏她的指尖:「那下回你來打,我哄。」
謝長安瞪了她一眼:「不要,你明知道朕下不去手。」
江見雪笑了,眉眼彎彎的,湊過去在謝長安的嘴角輕輕碰了一下。
廊下,春兒終於鬆了一口氣,蹲在台階上跟秋兒咬耳朵:「娘娘打了好些下。」
秋兒點頭:「聽著都替小殿下疼。」
「不過陛下後來來了,一直抱著哄呢。」
「那還好……」秋兒拍了拍胸口,「只要陛下哄了,小殿下這頓打就算挨完了。
十五蹲在屋頂上,啃著果子,初一躺在她旁邊的瓦片上,淡淡地說了一句:「下次火摺子收好了。」
十五難得地沒有反駁,默默點了點頭。
檐下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著,偏殿中透著燭光,偶爾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哄聲和另一聲低低的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這一夜安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