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把果核往袖子裡一收，準備換個屋頂蹲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老位子上已經蹲著一個小人影了。
謝昭盤腿坐在瓦片上，雙手托腮，仰著腦袋看天邊的晚霞。她聽見聲響回過頭來，看見十五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笑嘻嘻的招了招手：「十五姑姑，這個位置看晚霞真好看！」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十五沉默地看著謝昭，又看了看牆底下那架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竹梯，梯子歪歪斜斜的支在那兒。
「小殿下，」看著那梯子和屋頂還有一些距離，十五緩緩開口，「您怎麼上來的？」
「爬梯子呀！爬到那，抓住，翻上來！」謝昭理所當然地指了指那架梯子，「昭兒想知道十五姑姑天天蹲在上面看什麼，果然，這裡比底下好看多了！」
十五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盯著謝昭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無奈的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掏出果子吃。
「十五姑姑你蹲在這裡幹什麼呀？堵住昭兒了！往那邊一點！」謝昭歪著腦袋和她說話。
「不挪，看風景。」
「風景有什麼好看的？走開一點！」
十五想了想，往旁邊挪了一點點，指了指遠處的宮牆和更遠處的青山：「喏，小殿下看那，好看。」
謝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表示認可，然後又轉回來問：「十五姑姑，你每天蹲在這裡吃果子，不冷嗎？」
「不冷。」
「那下雨呢？」
「下雨就不蹲。」
「哦……」謝昭點了點頭，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踩在瓦片邊緣往下看了看，「這裡真的好高呀！」
十五的果子差點噎在喉嚨里。她一把拽住謝昭的後衣擺，把人往回拉了半步：「小殿下，您坐好。」
謝昭被她拽回來，乖乖坐下，又過了一會兒，她問：「十五姑姑，昭兒能不能以後每天都上來跟你一起看？」
十五看著謝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還是別上來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默默地把果核收進袖子裡，又摸了一顆新的出來遞給謝昭。
夏兒經過未央宮後牆的時候，感覺有人盯著她不放，習慣性的抬頭看了一眼。
結果一抬頭就看見屋頂上蹲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小的那個盤腿坐著望著她，大的那個蹲在旁邊，兩人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
小的那個發現她抬頭看了，拿著果子的手指了她一下，又指著天邊的雲彩不知道在說什麼，大的那個面無表情的嚼著果子。
夏兒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是小殿下。
夏兒轉頭就往未央宮跑。她跑進去的時候春兒正在擺茶具，秋兒在疊衣裳。
夏兒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娘娘呢？」
「在裡頭看書呢，怎麼了？」
「小殿下！小殿下在屋頂上！」
春兒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穩：「什麼？」
「跟十五一起，蹲在未央宮屋頂上！」
三個人面面相覷了一瞬，然後春兒拔腿就往內殿跑：「娘娘！不好了！」
江見雪放下書卷聽夏兒說完，表情沒什麼變化，她走到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果然，未央宮的琉璃瓦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排蹲著，小的那個拿著一顆果子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大的那個在旁邊一口一口的啃果子。
「十五。」江見雪喊了一聲。
屋頂上的十五聽見了，低頭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對謝昭說了句什麼。謝昭也低頭往下看，對上江見雪的目光之後，她的小臉先是僵了一瞬，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站起來，踩著瓦片轉身就跑。
「小殿下！」十五趕緊站起來跟在後面，果子掉了都沒顧上撿，「您別跑啊！」
謝昭踩著瓦片在屋頂上跑，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鵝黃色的小袍子在暮色里一顛一顛的。十五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張開雙臂隨時準備接住她，臉色比方才白了好幾分。
江見雪站在底下看著自家女兒踩在琉璃瓦上跑來跑去，身後跟著一個手忙腳亂的暗衛，心口猛地揪緊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穩穩的遞上去：「昭兒，下來。」
謝昭在屋頂上站住了。她喘著氣，低頭看著底下的母后，小臉上又緊張又心虛：「母后！昭兒下去你會打昭兒的！」
「不打你。」江見雪的聲音很平，「你小心下來。」
「真的？」
「真的。」
謝昭站在屋檐邊緣糾結了好一會兒，看了看身後緊跟著的十五，又看了看底下江見雪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她咬了咬嘴唇，往前邁了半步，然後縱身往下一跳，準備砸暈江見雪（開玩笑）。
江見雪在她跳下來的瞬間往前跨了一大步，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她。謝昭撞進她懷裡，重量帶得江見雪退了一小步才站定。
謝昭在她懷裡仰起臉來，還帶著一點兒得意的笑：「母后接住昭兒了耶！」
江見雪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把她翻過來按在了自己膝蓋上。
「啪。」
這一巴掌來得猝不及防，謝昭的笑容還僵在臉上，眼淚就湧出來了。她蹬著腿喊：「母后你說不打昭兒的！你怎麼能騙人！」
「我說不打你，說的是在屋頂上不打你。」江見雪的聲音有點兒抖，巴掌又落了下去，「你現在下來了當然要打。」
「母后是大騙子！母后騙小孩！母后不乖！」謝昭撲騰著小短腿揮著小短手抗議。
「啪。」
「不服憋著，讓你爬屋頂。」
「啪。」
「還敢在屋頂上跑來跑去？膽子肥了。」
「啪。」
連著四五下落在屁股上，隔著衣料聲音脆生生的。謝昭哭得嗷嗷叫，一邊哭一邊喊，小腿亂蹬，被江見雪一隻手按住了。
「啪。」
「啪。」
江見雪打到七八下的時候，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略帶尷尬的乾咳。
她轉頭，就看見十五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正偏著頭看天，耳朵尖泛著可疑的紅。春兒秋兒夏兒排成一排站在廊下，腦袋齊齊偏向另一邊，假裝在看晚霞。初一不知何時也來了，正抱著手臂站在柱子後頭，拼命壓著嘴角。
江見雪的手頓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哭得滿臉通紅的謝昭，又抬頭看了看周圍一圈裝聾作啞的下屬。她慢慢把謝昭從膝蓋上放下來，一把拎起她的後領子，轉身往未央宮內走去。
「都看什麼？」她的聲音淡淡的，「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十五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走，但江見雪的聲音又飄了過來：「十五，去慎刑司領罰。」
十五腳步一僵，低頭應了一聲：「是。」然後快步消失在廊柱後面。
未央宮的門被關上了。
謝昭被扔在了軟榻上，屁股還火辣辣地疼著，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江見雪說了一句趴好，她趁著江見雪去拿戒尺的間隙，飛快地爬起來，一把拽上褪到腿彎的外褲，跳下軟榻就往門口跑。
江見雪轉身的時候，就看見自家女兒已經跑到了門邊，兩隻小手正用力扒著門縫往外鑽。她沉默了一瞬，把戒尺放在了桌上，然後大步走了過去。
謝昭剛把門拉開一條縫，後領子又被攥住了。
「跑？」江見雪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你給我跑？現在越來越沒規矩了。」
謝昭被她拎著後領子提回來的時候還在撲騰：「母后昭兒真的錯了！昭兒不跑了！」
江見雪把她按在腿上坐著，謝昭掙了兩下沒掙開，江見雪的手掌又落了下來。
「啪。」
這一下比方才那些都重。謝昭趴在母后腿上，疼得身子一顫，哭聲又拔高了。
「啪。」
「啪。」
「啪。」
江見雪這次是真的氣得不輕，巴掌落得又急又密，謝昭的哭聲從嚎啕變成了尖利的喊叫，小腿亂蹬著，被江見雪一隻手按住，按得死死的。她哭著喊她再也不跑了，但江見雪的巴掌沒停。
「啪。」
「啪。」
「啪。」
打到六十幾下的時候，謝昭的哭聲已經啞了，趴在江見雪腿上一抽一抽的哽咽。江見雪終於停了手，胸口微微起伏著，低頭看著那已經紅腫起來的屁股。
就在這時，殿門被推開了。
謝長安走了進來，看見謝昭趴在江見雪腿上哭得抽噎不止，江見雪的手還懸在半空，整個人明顯還沒消氣。
她快步走過去，先是低頭看了看謝昭的傷處，又看了看江見雪泛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手，心裡把前因後果大致拼了個七七八八。
她伸手握住江見雪那隻還在發顫的手，輕輕按下來，然後轉頭看向謝昭：「褲子穿好，去牆角站著。」
謝昭抽噎著把褲子拉上去，從江見雪腿上滑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牆角站好了，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小臉還掛著淚痕，鼻頭紅紅的，吸著鼻子不敢動。
謝長安這才把江見雪拉起來，讓她坐在榻沿上，自己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暖著。江見雪別過臉去不看她，呼吸還不太平穩，眼眶裡有水光一掠而過。
「阿姐，」謝長安的聲音低低的，「氣著自己了？」
江見雪沒說話，只把臉偏得更遠了一些。
謝長安嘆了口氣，伸手把她臉側的那一點水光擦了，然後轉頭看了一眼站在牆角的謝昭：「昭兒，跟母后說什麼？」
謝昭吸著鼻子，聲音啞啞的：「母后……昭兒錯了……對不起……」
「錯哪兒了？」
謝昭扳著手指開始一件一件說，「錯在不該爬屋頂……不該在屋頂上跑……不該跳下來砸母后……不該受罰的時候跑……」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江見雪轉過頭來，看了女兒一眼。
謝昭站在牆角，小臉煞白，眼睛紅紅的，站得端端正正不敢動，兩隻手還交疊在身前，可憐巴巴的樣子。
江見雪看了她好一會兒，輕輕吐出一口氣：「站到用晚膳。」
謝昭乖乖點頭：「好。」
謝長安站起來，低頭在江見雪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轉身出了未央宮。她找到十五的時候，十五正蹲在御花園角落的假山上發呆，果子也不吃了。
「十五。」謝長安喊她。
十五跳下來站好：「陛下，怎麼了？」
「朕聽皇后說了……她今日氣急了，慎刑司那邊，朕跟她們說一聲，從輕。」謝長安看著她，「但罰還是要罰的。」
十五低頭應了一聲：「屬下遵命。」
謝長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晚膳的時候謝昭被從牆角放了出來。她坐在椅子上吃飯，屁股一挨凳子就疼得倒吸涼氣，只好側著身子坐，一小口一小口地扒著碗裡的飯，眼皮還腫著，小臉還沒恢復血色。謝長安坐在她旁邊替她夾菜，江見雪坐在對面，臉色雖然還是不好看，但話比平時多了些。
謝昭偷偷看了看江見雪的臉色，又低下頭扒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吃完飯，謝長安把謝昭送回偏殿，替她上了藥，又把被子蓋好。謝昭趴在枕頭上，眼睛半閉著，卻一直沒睡著。等謝長安走了，殿門關上之後，她又爬了起來。
她踮著腳尖溜出了偏殿，沿著迴廊摸黑走到了慎刑司的方向。
慎刑司側面的小屋裡還亮著燈。謝昭趴在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十五正坐在床沿上，褲子褪到腿彎，初一蹲在她旁邊替她塗藥。十五的屁股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道紅痕，雖然不重，但一看就是挨了板子。
謝昭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她推開門跑進去，十五和初一同時愣了一下。謝昭跑到十五面前，仰著臉看著她，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嗚嗚嗚，十五姑姑……是昭兒害你挨打了，嗚嗚嗚……」
十五看著她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伸手把自己褲子拉上去，然後彎腰把她抱了起來，放到自己膝蓋上側著坐好。
「不關小殿下的事，」十五的聲音難得地軟了一點，「是屬下沒看好您。」
「可是……可是是昭兒自己爬上去的……昭兒還在上面跑……」謝昭哭得一抽一抽的，「十五姑姑，對不起……」
十五嗯了一聲，伸手抹了一把她的眼淚。
初一默默地把藥膏收起來，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碟桂花糕回來，擱在床沿上。
謝昭哭累了，趴在十五懷裡眼皮越來越沉。十五低頭看著她在自己懷裡縮成一小團的模樣，伸手把被子拉過來搭在她身上。
謝昭在快睡著的時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十五姑姑……昭兒以後不爬屋頂了……你別去慎刑司了……」
十五低頭看了她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初一蹲在屋外的牆頭，圓臉上掛著嚴肅的表情，遠遠看著未央宮的方向，那邊的燭火大約是熄了，陛下和娘娘也該歇下了。
不錯，又是一天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