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小殿下今天挨打了嗎?挨了(三)

  上元節宮宴,文武百官齊聚棲鳳殿。

  謝長安坐在上首,江見雪坐在她身側,謝昭的位子設在兩人下首,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鵝黃小袍,頭髮扎得齊齊整整。幾位重臣坐在席間,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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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昭坐在位子上吃桂花糕,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她看著幾位大臣端著酒盞談笑風生,又看著母皇被勸了幾杯,江見雪也偶爾舉杯淺酌,人人面前都擺著一隻青瓷酒壺。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盞,裡面是溫熱的梨湯。

  好像有點兒沒意思。

  她趁春兒轉身去添茶的空隙,飛快地伸手夠到了旁邊江見雪手邊那壺喝了一半的桂花釀,又飛快地倒進了自己面前的茶盞里,兌了些溫水攪了攪,端起來抿了一小口。

  辣的。

  謝昭皺著小臉把那一小口咽下去,吐了吐舌頭。但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滑進喉嚨之後,又有一絲奇妙的暖意從胃裡泛上來,她遲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她開始覺得暈乎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禮部尚書周大人。她坐在謝昭斜對面,正舉杯敬酒,餘光忽然瞥見小殿下的腦袋晃了一下。周大人定睛一看,小殿下捧著茶盞,小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一雙眼睛眯縫著,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正對著手裡的茶盞嘀嘀咕咕說什麼。

  周大人放下酒杯,走到近前仔細嗅了嗅,空氣中隱約飄來一絲酒氣。她的臉色微微一變,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上首的陛下和皇后,兩人正在跟兵部尚書說話,似乎還沒注意到這邊。

  周大人想了想,低聲喚了旁邊的春兒過來,在她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春兒的臉色刷地白了,轉頭看向謝昭,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小殿下,您手裡的是什麼?」

  謝昭抬起頭來看著春兒,眼神迷迷瞪瞪的,嘿嘿笑了兩聲:「春兒姑姑,你、你變成兩個了誒……」

  春兒伸手去拿她手裡的茶盞,謝昭還不肯放,兩個人你拉我扯之間,茶盞歪了一下,剩下的半盞桂花釀潑在了桌面上。酒香一下子散開了,坐在近處的幾位大臣都聞到了,紛紛投來目光。

  謝長安正在跟兵部尚書說話,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從女兒的方向飄來。她話音頓住了,轉頭看過去,就看見自家女兒坐在位子上,小臉紅得像煮熟了的蝦,眼神飄忽,正張著嘴對面前的空碟子傻笑。

  謝長安慢慢放下了手裡的酒盞。

  江見雪也看見了。她看著謝昭旁邊桌面上那攤殘液,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隻不知何時空了大半的酒壺,沉默了。

  在場的幾位重臣都是人精,周大人率先起身,笑著舉杯打了個圓場:「陛下,臣忽然想起還有些公務未理,不如先告退了?」

  其餘幾位大臣也紛紛起身告退,不過片刻之間,殿裡的大臣們就走了個乾淨。春兒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殘局,秋兒去端醒酒湯,似錦已經在偏殿備好了熱水。

  謝長安站起來,走到謝昭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謝昭仰著那張紅撲撲的小臉朝她笑,伸出手想抱她,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母皇……抱!昭兒頭好暈……」

  謝長安沒有伸手接她,只是看著女兒那雙迷離的眼睛,聲音冷冷的:「繁花,給小殿下看看。」

  繁花快步過來搭了脈,又看了看謝昭的舌苔和眼皮,回頭稟報:「陛下放心,小殿下喝得不多,大約小半盞,兌了水,不礙事。睡一覺便好。」

  謝長安點了點頭,彎腰把謝昭從椅子上抱了起來。謝昭軟綿綿地靠在她懷裡,還在伸手去摸她的臉,嘴裡嘟囔著「母皇你臉上好燙啊!」

  謝長安抱著她大步往偏殿走,江見雪跟在她身後,看了一眼謝長安繃緊的黑臉,沒有說話。

  謝昭被放到偏殿軟榻上的時候,醉意已經上來了,眼皮沉得像兩扇閘門,腦袋一沾枕頭就往裡縮,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什麼。謝長安站在榻邊,低頭看著她那張泛紅的小臉,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

  江見雪在榻邊坐下來,伸手把謝昭額前的碎發撥開,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燒,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謝昭迷迷糊糊的,攥著江見雪的袖口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母后……母皇是不是生昭兒氣了?」

  江見雪低頭看著她那張醉意未消的小臉,沉默了一下,低聲說:「你先睡。」

  謝昭大約是真的很困了,江見雪這句話說完不到一會兒,她的呼吸就綿長起來,眼皮徹底合上了,攥著袖口的小手也鬆開了。江見雪把那隻小手放進被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出去。

  謝長安站在廊下,背對著她,雙手背在身後。

  江見雪走到她身邊站定,側頭看了她一眼。月色下謝長安的臉繃得很緊,嘴唇抿著,眼眶微微泛紅。江見雪沒有開口勸,只是站在那裡陪她,等了片刻,才輕輕說了一句:「明日再說。」

  謝長安閉了閉眼,沒說話,但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些許。

  第二天一早,謝昭醒了。

  她醒來的時候覺得腦袋有些沉,但睡了一覺之後已經清爽了大半。她翻了個身,忽然覺得腰臀處有些酸,皺了皺眉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穿得好好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踢踏著小鞋子往外跑,在廊下撞見了正蹲在台階上啃果子的十五。

  「十五姑姑!」謝昭蹦蹦跳跳地湊過去,仰著小臉笑嘻嘻地問,「今天早上吃什麼呀?昭兒餓了!」

  十五嚼著蘋果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地沉默了一瞬,然後指了指膳房的方向:「似錦姑姑做了糖粥。」

  「好耶!」謝昭歡呼一聲,撒腿就往膳房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歪著腦袋問十五,「十五姑姑,昨晚昭兒是不是喝醉了?昭兒好像記得……母皇的臉色不太好……」

  十五把果核往袖子裡一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無表情地說:「小殿下自己覺得呢?」

  謝昭想了想,撓了撓後腦勺:「可是母皇昨晚也沒說什麼呀,母后也沒說什麼,應該沒事吧?」她放心地笑了一下,「十五姑姑我去吃糖粥了!回見!」

  她蹦蹦跳跳地跑遠了,裙擺捲起一陣小小的風。

  十五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遠處迴廊下並肩站著的兩道身影,默默往後退了幾步,把自己隱到了柱子後頭。

  謝昭吃完糖粥的時候,春兒來傳話了,讓她速速去未央宮。

  謝昭擦擦嘴,開開心心地跑過去了。她推開門,看見母皇坐在上首椅子上,母后站在窗邊,兩個人臉上都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謝昭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母皇!母后!來啦來啦!」,然後走到殿中央站定,仰著小臉等她們開口。

  謝長安開口了:「過來。」

  謝昭笑嘻嘻地走上前去,走到她面前。謝長安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摸她的頭,而是低頭看著她,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昨天晚上,你喝了什麼?」

  謝昭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眨了眨眼睛,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氣氛不太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昭兒……昭兒喝了……」

  「把你自己的茶盞端起來聞聞。」謝長安把盞推到謝昭面前說。

  謝昭不敢動,小臉已經開始泛白了。她張了張嘴,想找個理由,但對上母皇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昭兒喝了母后的桂花釀。」

  江見雪從窗邊走了過來,站在謝長安身側,低頭看著她:「誰讓你喝的?」

  「昭兒……昭兒自己倒的……」謝昭的嘴唇開始抖了,「昭兒就想嘗嘗……」

  「你知不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謝長安問。

  謝昭低著頭不說話,兩隻手絞在一起。

  謝長安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柜子邊打開,拿了一樣東西出來。江見雪看見她手裡那根平日裡幾乎不怎麼用的竹板,面色微動,卻終究沒有開口攔。

  謝昭也看見了那根竹板,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過來。」謝長安的聲音依然很平。

  謝昭站在那裡沒有動,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她轉過頭去看江見雪,聲音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嗚!母后!母皇要打昭兒!」,江見雪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輕聲說:「去。」

  謝昭的最後一點希望碎了。她一步一步挪到謝長安面前,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趴好。」謝長安指了指旁邊的榻沿。

  謝昭趴了上去,兩隻小手攥著榻邊的褥子,身體繃得緊緊的。她聽見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一陣涼意接觸到肌膚,她哆嗦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母皇……」

  竹板落了下來。

  「啪。」

  那聲音又沉又脆,落在臀面上的一瞬間,謝昭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哭音從喉嚨里沖了出來。她還沒來得及喊第二聲,第二下就緊跟著落了下來。

  「啪。」

  「啪。」

  連著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力道沉而重,沒有半分留手。謝昭的哭聲從低泣變成了放聲大哭,攥著褥子的手指收得發白,小腿胡亂蹬著:「母皇昭兒錯了!昭兒再也不敢了……」

  謝長安沒有停。竹板在她手裡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去,聲音密得像雨點砸在瓦上。

  「啪。」

  「啪。」

  「啪。」

  謝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哭著喊江見雪救救她。江見雪站在旁邊,看著謝昭已經泛起紅腫的臀面和女兒那張哭得扭曲的小臉,終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按住了謝長安握竹板的那隻手。

  謝長安的手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江見雪沒說什麼,只是低頭看了看趴在榻沿上哭得渾身發抖的謝昭,又抬頭看著謝長安那雙泛紅的眼眶。

  謝長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片紅腫的皮肉上疊著一道道竹板印,手中的竹板終於落了地。

  咚的一聲輕響。

  她彎下腰把謝昭抱了起來。謝昭撲進她懷裡哭得幾乎斷了氣,一邊哭一邊喊「母皇昭兒真的錯了」,謝長安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自己的眼淚也終於掉了下來。她低頭把臉埋在女兒發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以後還喝酒嗎?」

  「不喝了……昭兒再也不喝了……」謝昭哭得打嗝,小拳頭攥著謝長安的衣襟,「昭兒就是好奇……昭兒知道錯了……」

  謝長安抱著她沒鬆手。江見雪站在一旁,看著母女倆抱著哭作一團,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去拿藥膏。她走過來的時候,謝長安已經把謝昭放平在了榻上,正用手背胡亂地擦自己臉上的淚痕。江見雪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擦了擦沒擦到的地方,然後低頭去給謝昭上藥。

  藥膏涼絲絲的,抹在滾燙的傷處時,謝昭又抽噎了一下,但沒有躲。江見雪動作很輕,指尖一點一點地把藥膏勻開。

  上完藥,江見雪把謝昭的褲子拉好,然後把她從榻上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謝昭哭累了,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沉得幾乎撐不開,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嘟囔:「母后……母皇好兇……」

  江見雪低頭看了謝長安一眼。謝長安蹲在榻邊,伸手把謝昭臉上的眼淚擦了擦,聲音還啞著:「朕不凶你,你就不知道怕。」

  謝昭哼唧了一聲,大約是沒聽清,腦袋往江見雪懷裡一歪就睡著了。江見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等她的呼吸徹底平穩了,才抬頭看向謝長安。

  謝長安還蹲在那裡,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看起來比謝昭好不了多少。江見雪用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聲音低低的:「打完了自己又心疼。」

  謝長安悶悶地說:「朕沒心疼。」

  「那你眼睛紅什麼?」

  「……」謝長安吸了吸鼻子,「風吹的。」

  江見雪沒拆穿她,只是用手指蹭了一下她的眼角,把那點兒還沒幹透的濕意抹掉了。

  似錦端了安神湯進來,看見屋裡這幅景象,悄悄放下來就退出去了。春兒在廊下捂著心口,對秋兒說:「陛下打起人來也太嚇人了,我聽著都覺得疼。」

  秋兒臉色也不太好看:「陛下平日不打人,一打就……唉,小殿下這回是撞刀口上了。」

  「不過娘娘最後攔了,不然恐怕還要多幾下。」

  「陛下也就是氣狠了。」春兒小聲說,「你看最後打完她自己哭得比小殿下還厲害。」

  秋兒認同的點了點頭,轉念一想,滿意的笑了,這家裡,最大的果然還是她家娘娘,上能攔得住陛下,下能揍得了殿下。

  偏殿裡,謝昭已經睡沉了,呼吸綿長均勻,偶爾皺一下小眉頭,大約是在夢裡還在躲竹板。謝長安終於從地上站起來,坐到榻沿上,伸手把謝昭額前被汗濡濕的碎發撥開。

  江見雪把謝昭輕輕放平,蓋好被子,然後站起來,走到謝長安身後,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

  謝長安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靠進她懷裡。

  「朕是不是打重了?」謝長安的聲音悶悶的。

  江見雪沉默了一瞬:「是有點兒重。」

  謝長安的肩膀塌了下去。

  「但她該記住教訓。」江見雪又補了一句,低頭在謝長安發頂蹭了蹭,「下回臣妾來打,你負責心疼就好。」

  謝長安哼了一聲:「朕才沒有心疼。」

  江見雪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她,兩個人一起低頭看著榻上睡得正熟的那張小臉。謝昭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大約是蹭到了傷處,含糊地哼了一聲,又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了,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

  謝長安把江見雪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握住了,十指交纏。

  「明天讓似錦給她做頓好的。」她的聲音終於完全軟了下來,「補一補。」

  「好。」

  「還有,明天早朝朕自己上,你陪著昭兒。」

  江見雪彎了彎嘴角:「好。」

  十五蹲在屋頂上,拿了果子出來,啃了一口,對旁邊的初一說:「陛下這回打了不少啊。」

  初一嗯了一聲。

  十五嚼著果子含含糊糊地又說了一句:「陛下這脾氣,不打是不打,打起來可比娘娘狠多了。」

  初一沒接話,輕輕的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手中攥著的一把樹葉,輕輕吹了一口氣,把葉子送進了風裡。

  今夜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