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可憐慈母心

  白梨在崔清徽身邊,過得愈發提心弔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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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暗中觀察了數日,見崔清徽不僅沒有死心,反倒背著人偷偷將收到的宮宴服制改了腰身,又私下打探起宮宴當日各府貴人更衣的偏殿路線。

  她更是慌得不成樣子。

  白梨在忠心與項上人頭之間激烈掙扎了一整夜,終於在次日清晨借著去漿洗房的由頭,在迴廊拐角處「偶遇」了余媽媽。

  「余媽媽留步。」白梨四下張望無人,才顫著聲音極低地道,「姑娘這幾日夜裡總不睡,拿著宮宴的座次單子發愣,暗地裡向外院打聽安王殿下入宮的時辰……奴婢勸不住,心裡實在怕得厲害,求媽媽救救奴婢們!」

  余媽媽聽得心驚肉跳,後背登時冒出一層冷汗。她深知事關全家性命,半刻也不敢耽擱,轉頭便一五一十回了李氏。

  李氏聽罷,手裡的茶盞「啪嗒」一聲跌在桌上,摔得粉碎。

  「她怎麼這麼不聽話!」李氏氣得渾身發抖,可罵完之後,眼眶卻是一陣發酸。

  她出身趙郡李氏,雖說也是五姓七望之一,可李家近幾十年人才凋零,早已不復當年盛景,在朝中早已說不上話。

  她那位侄兒為人本分踏實,家底也算殷實,可這是京城,達官貴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便顯得不起眼了。

  若沒有前頭崔清漪嫁入皇家做一品王妃的潑天富貴,也沒有安王府遞來的那一縷誘人風聲,她對娘家這門親事本是一百個滿意的。

  清徽自小被她嬌縱慣了,性子要強又受不得氣,嫁回母家做正妻,上有嫡親的姑母撐腰,外有清河崔氏的門楣倚仗,一輩子吃穿不愁、穩穩噹噹,絕受不著半點委屈。

  可人心偏偏是經不起比的。

  李氏恪守婦德,向來以丈夫和家族為天,老爺和大伯崔文翰發了話,她不敢不從;可作為生母,看著千嬌萬寵長大的親閨女要嫁的遠遠不如繼女,一輩子在崔清漪面前抬不起頭,她心裡又同刀割一般。

  安王是二皇子,才貌雙全,若真能成了側妃,萬一將來……

  李氏心裡那點殘存的僥倖與做母親的私心糾纏在一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思來想去,她還是咬著牙備了厚禮,親自遞帖子求見梁王妃。

  梁王府中,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柑橘甜香。

  崔清漪斜倚在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剛把吃飽喝足的小郡主交給乳母抱下去歇息,就聽下人通報李氏登門。

  崔清漪眉頭微挑,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

  李氏果然還是沒放棄。

  「給王妃請安。」李氏進了暖閣,依著規矩福身行禮。

  「母親快坐,都是自家人,何須多禮。」崔清漪溫婉地抬手示意,吩咐丹朱端上熱茶與精巧的點心。

  李氏在繡墩上半坐著,崔清漪同她出嫁前已經大不相同了,出嫁前崔清漪嫻靜端莊,還有幾分謹小慎微。如今看著更多是隨性和從容,有著高位者獨有的遊刃有餘。

  再想到自家女兒在閨房裡尋死覓活的模樣,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寒暄了幾句小郡主的近況後,李氏終於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清漪啊……母親今日來,其實是有樁難處想同你商量。」李氏嘆了口氣,試探著道。

  「關於清徽的親事,你大伯和你父親的意思,是想讓她嫁回我娘家李家。李家雖也是名門望族,可如今早已不如往昔,你表哥又是個老實巴交的性子。清徽心氣兒高,這幾日在家裡哭得死去活來。安王殿下那邊……當真就一點轉圜的餘地也沒有了麼?安王畢竟是陛下的親兒子,清徽若真能進府做個側妃,往後兩家互相照應,豈不也是一樁美事?」

  面對女兒的事,再從容的主母也多了些天真的幻想。

  朝堂之事要是靠側妃互相照應,那些皇子還養什麼死士幕僚,直接開個相親茶話會算了。

  崔清漪面上卻絲毫不顯:「母親心疼二妹妹,我自然明白。可母親常年居於後宅,有些外頭的事,或許看得不夠透徹。」

  李氏一愣:「王妃這話是何意?」

  「母親只看到安王是皇子,清徽若進門便是皇家側妃,卻不知安王府的後院是何等光景。」崔清漪抬眼看向李氏。

  「安王妃出自范陽盧氏,名門嫡女,手腕極為厲害,且膝下早早立住了嫡長子。安王府後院裡,除了王妃,侍妾通房也不在少數。那府里明爭暗鬥,見不得光的手段多如牛毛。二妹妹自幼被嬌慣長大,性子直爽又耐不住氣,她若進去了,整日要在盧氏跟前端茶倒水立規矩,母親當真覺得那是享福?」

  李氏諾諾道:「可……可若是能得安王寵愛……」

  「寵愛?」崔清漪嘆了口氣,繼續勸道,「皇家的寵愛最是虛妄。退一萬步講,即便二妹妹真有天大的本事得了寵,這門親事也是斷斷行不通的。」

  「這樁事,是大伯父在族中親自定下的。大伯父身為吏部尚書,掌管天下官員考課,行事向來以大局為重。大伯父既然開了口,便是族中鐵律,莫說是我這個嫁出去的王妃,便是我家王爺去陛下跟前,也絕無插手崔氏族內嫁娶的道理。母親若以為我能在族裡替清徽說話,那便是高看我了。」

  李氏被堵得面紅耳赤,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難道就真的毫無辦法,只能由著她嫁去李家?」

  崔清漪看著李氏那副猶不死心的模樣,目光微微斂起。

  當年自己出閣時,李氏並未刻意刁難,反而將各項事宜操辦得十分妥帖。只衝著這點情分,崔清漪也不想眼睜睜看她被崔清徽連累。

  「母親,有些話本不該由我這個做晚輩的來說,但畢竟姐妹一場,我今日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崔清漪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二妹妹心高氣傲,若是私底下有什麼不該有的想頭,甚至想要生米煮成熟飯……母親最好早早絕了她這個念頭。」

  李氏聞言舌頭都有些打結:「你……你怎麼知道……」

  崔清漪嘆了口氣,「母親該不會以為,只要二妹妹在宮宴上鬧出點動靜,有了肌膚之親或者私相授受的名頭,崔家和大伯父為了遮羞,就會捏著鼻子求陛下賜婚,把她風風光光送進安王府吧?」

  李氏心頭狂跳,這正是她方才閃過的隱秘念頭。

  崔清漪冷哼一聲,直截了當戳破了這層幻想:「母親未免太低估了世家門閥保全自身的手段!若是二妹妹當真在宮宴上做出這等敗壞門風、甚至將崔氏強行拖入皇子奪嫡渾水裡的蠢事——崔家絕不可能認下這門親事,更不會為她向陛下求情。」

  崔清漪盯著李氏慘白的臉:「到了那時,為了保全崔氏百年的清譽,為了向宮裡和天下人自證清白,只怕妹妹會突發惡疾……母親為了妹妹的前程,可要三思吶。」

  「不至……如此……」李氏喃喃自語。

  嘴上否認,但心中已經信了八成。

  為了家族利益,別說崔清徽是一個旁支的女兒,就算是到了崔令儀頭上,也只有三尺白綾的下場!

  崔清漪見火候已到,伸手虛扶了李氏一把:「母親是聰明人,言盡於此。李家門第雖不如從前顯赫,但表哥人品端正,清徽嫁過去是正頭娘子,有李家和崔家護著,一輩子衣食無憂、尊尊體面。是做安穩富貴的正妻,還是去求虛無縹緲的名頭,母親回去之後,可得好生想想。」

  她放緩了語調:「若是妹妹同李家定下這門親事,我這個做長姐的自然會備上一份豐厚的添妝,定叫妹妹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出閣,絕不叫旁人看輕了她去。」

  李氏哪裡還有奢望,心下多了幾分慌亂:「多謝王妃提點,妾身回去定當嚴加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