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冬月，王斯的身子更壞了些，已經連著大半個月沒有上朝了。
皇帝體恤老臣，並未褫奪他的職權，只是將他手頭的一些緊要事務，陸陸續續分派給了旁人代辦。
其中，分擔得最多的，便是當朝吏部尚書崔文翰。
梁王府的後院裡，崔清漪又在翻看拜帖。
丹朱將贈禮呈上來：「王妃，這是光祿大夫家送來的《南華真經》孤本，還有宣城特產的澄心堂紙一百刀。」
往年光祿大夫家送來的，不是西域的寶馬就是嶺南的奇鳥，今年倒是改送這些文縐縐的東西。
梁王有這麼愛看書嗎？
崔清漪輕笑一聲，這哪裡是送梁王的，這分明是送給崔家女的。
「收進庫房吧，單獨造冊，別跟以前那些金銀玉器混了。」崔清漪吩咐道。
正說著，丫鬟在簾外稟報：「王妃，太常寺少卿的夫人遞了帖子來請安，說是給小郡主打了對長命鎖，特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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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清漪嘆了口氣：「請進來吧。」
不多時，簾櫳輕打，少卿夫人滿臉堆笑地邁進暖閣，身後丫鬟手裡還捧著一隻紫檀雕花的錦盒。
一進門，少卿夫人便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妾身給王妃娘娘請安。有些日子沒見，娘娘這氣色越發紅潤嬌艷了，瞧著倒比出閣前還要水靈幾分，可見梁王殿下是將娘娘放在心尖上疼著的。」
「少卿夫人快快免禮，賜座，奉熱茶。」崔清漪溫和回道。
少卿夫人順勢坐下，忙示意丫鬟將錦盒奉上，親自打開呈到案前。
盒內墊著大紅的織金緞子，上面靜靜躺著一對赤金累絲鑲羊脂白玉的長命鎖，做工精巧繁複，一看便是花了心思。
「聽聞小郡主前兩日有些畏寒，妾身心裡記掛得緊，特意去寺里請大師開光打的一對長命鎖，給小郡主添個福氣，壓壓冬寒。」
崔清漪示意素心收下，笑道：「夫人有心了，素心，去把珠珠抱來，讓少卿夫人瞧瞧。」
不多時，乳母便抱著小郡主走了進來。
小傢伙生得粉雕玉琢，一雙圓溜溜的烏黑大眼睛透著機靈勁兒，嘴裡還吐著奶泡泡。
少卿夫人也很捧場連忙湊上前，雙手虛合著讚不絕口：「哎喲！瞧瞧小郡主這模樣，真真是天上仙童下凡！這雙眼睛生得同王爺一般有神，鼻樑和下頜又盡隨了王妃娘娘的清貴靈秀。妾身走遍長安城，就沒見過這般標緻體面的貴女，將來不知要傾倒多少世家郎君呢！」
崔清漪淺笑不語，由著她將小郡主從頭髮絲夸到腳丫子。
少卿夫人見氣氛熱絡，眼珠子微微一轉，抿了一口熱茶，終於順理成章地將話頭扯到了正題上：
「說到底，還是娘娘福澤深厚，崔府的家風更是滿京城頂尖的。這清河崔氏出來的女兒，個個都如芝蘭玉樹一般。妾身前些日子在廣陽公夫人的茶宴上，遠遠瞧見了貴府的二姑娘清徽，那通身的氣度品貌，當真是落落大方、明艷動人。」
她語氣越發親近含蓄：「說起來，清徽姑娘今年也已十六了吧？不知貴府可相看了人家？不瞞娘娘說，妾身娘家有個內侄，去年剛考取了明經科，如今在太學裡極受博士讚賞，人品相貌那是沒得挑，家裡人口也簡單。若是能同崔府結秦晉之好，那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不知娘娘在這事上，可有什麼提點？」
借著探望小郡主的名頭，拐了十八道彎，終究還是為了崔家的聯姻動向。這已經是這幾日進府的第三撥說客了。如今王斯病重，崔文翰眼看著要執掌大權，全京城想攀附崔家的人，都在挖空心思找門路。
「夫人謬讚了，清徽那丫頭性子跳脫，當不得夫人這般誇獎。」
崔清漪語氣輕柔卻滴水不漏：「這等終身大事，歷來全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雖是長姐，可自出閣後便一心侍奉王爺、照看幼女，娘家內宅的諸般事宜，我這個做姐姐的實在插不上半句話。清徽的婚事，自然全憑我父親與嫡母做主了。」
少卿夫人碰了個軟釘子，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訕訕地端起茶盞掩飾尷尬：「王妃娘娘端莊知禮，是妾身冒失了。」
她又不死心地旁敲側擊了幾句崔文翰近來的口風，可崔清漪只笑吟吟地同她聊育兒經和養生茶，滑溜得像條泥鰍。
少卿夫人見實在套不出半點有用的話，只得識趣地起身告退。
送走少卿夫人，崔清漪嘆了口氣吩咐丹朱：」本月再有來看珠珠的，就說我病了不宜見客吧。「
丹朱諾聲應下。
傍晚時分，李承璟頂著一身寒氣從外頭回來了。
他手裡還提溜著兩盒剛出爐的東街烤鴨，一進門就嚷嚷：「清漪！快，來趁熱吃點！我剛從王城源那小子手裡搶來的！」
崔清漪看著他那副不值錢的樣子，心裡的煩躁莫名散了幾分。
兩人淨了手，坐在桌前撕著烤鴨。李承璟咬了一口鴨腿，含糊不清地說：「今天王城源跟我說個大八卦，你肯定感興趣。」
「哦？什麼八卦？」崔清漪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就安王。」李承璟滿臉嘲弄，「之前不是想納王家女當側妃，結果黃了嗎？這不看王大人不太好了，你猜怎麼著？」
崔清漪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他打消念頭了？」
「打消個屁！」李承璟冷笑一聲，把鴨骨頭往盤子裡一扔，「他那是屬狗的，聞著味兒就換目標了。王城源說，安王最近暗中派人往清河崔氏那邊遞話了，似乎是有意要求娶你那繼妹崔清徽，進安王府做側妃！」
崔清漪的眼神冷了下來。
安王想娶崔清徽，根本不是看中崔清徽這個人，而是看中了繼王斯之後，在朝堂上分量越來越重的崔家！
「王爺確定這消息屬實？」崔清漪沉聲問。
「王城源不是確實的消息，一般不會同我說。」李承璟看著崔清漪嚴肅的表情，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怎麼了？你怕李晗那去禍害你們家？」
崔清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殿下，崔家如今在朝堂上是個什麼位置，您心裡沒數嗎？而且他看上崔清徽，只怕也有幾分原因是為著殿下呢！」
李承璟撇了撇嘴：「他算盤打得是挺響，但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德行。娶妻納妾專挑那品相好、分量足的，是買菜呢。還想把柔弱不能自理的我拉進這趟渾水裡，做夢吧。便是他想，皇兄也不會應允的。」
柔弱不能自理嗎……
崔清漪不想細想李承璟最近又看了什麼才冒出這些話，只道：「此事陛下不會應允，就怕崔家有人糊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