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場初雪落下來時，梁王府里的炭火早已燒得融融的。
小明皎裹在柔軟的狐皮小襁褓里，正吐著口水泡泡睡得香甜。
崔清漪斜倚在軟榻上，手邊放著一盞熱騰騰的紅棗牛乳茶，眼前堆著厚厚一沓描金燙彩的拜帖。
「王妃，這是今日城南柳家、鄭家大房，還有光祿寺少卿府上送來的帖子和節禮。」素心清點著禮單，「奇了怪了，非年非節的，小郡主的百日過了好些日子，周歲也還沒影，這些人家怎麼倒突然殷勤起來了。」
崔清漪隨手翻了翻手裡的帖子。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如今一個個誇起珠珠是天人之姿，自然是有所求了。」
自她重回及笄之年都過去四五年了，前世的那些事到底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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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清漪皺著眉頭正想著最近有什麼新鮮事，門帘一挑，李承璟裹著一身寒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屋便熟練地脫下厚重的貂裘扔給劉祿，又特意湊在地龍旁烤熱了雙手，這才快步蹭到軟榻前，熟稔地在崔清漪身側坐下，伸著腦袋去看搖籃里的小閨女。
「珠珠今日鬧沒鬧？這日子裡乾燥，還起皮嗎？」李承璟伸手摸了摸女兒白嫩的小臉蛋，滿眼自豪，「本王親手配的潤膚膏果然神效，這小臉嫩得，不愧是隨了她爹娘的好底子。」
他樂呵呵地念叨：「今日在太醫院又偷學了一手消食導滯的小偏方，改明兒給你們煮山楂水喝。」
崔清漪撐著下巴看他：「王爺，太醫院的院判沒將您打出來，當真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了。」
「那是他們技不如人，怕本王搶了他們的飯碗。」李承璟得意地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案几上那一厚摞拜帖，「嘖，今天又來這麼多送禮的？」
崔清漪點點頭：「最近朝堂上是有什麼動靜嗎？這群人倒是想起來來梁王府抱佛腳。」
李承璟隨手拈了塊核桃酥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道：「大事倒算不上，不過是太史令近日身體不好，連著請了好幾次假。」
當今太史令便是王家家主，王城源的父親王斯。
崔清漪眸光微微一凝：「病得很重？」
「只怕不太好，皇兄前兩日私下跟我透了底，這回是連續半個月沒能起榻了。」李承璟壓低了聲音，「往來信件摺子，多由門生代筆；太史令那邊的天文推演，也全由少監暫代，私底下請了太醫去看好幾回了。」
崔清漪算是想起來了。
前世王斯確實是在這幾年間病故的，只是那時她在鄭家後宅忙著伺候惡婆婆、調解妯娌矛盾，每天忙得頭暈眼花，哪裡能知曉朝堂上的諸多細節。
「難怪。」崔清漪輕笑道，「王斯把持朝政多年，隱隱為諸世家之首。他這棵大樹若是倒了，世家領頭羊的位置便空了出來。放眼朝野，能接替他宰相之位、又有世家頂尖底蘊的，便是我那位吏部尚書的大伯父崔文翰了。那些牆頭草是見王家要沉船，急著往崔家這條船上爬呢。」
李承璟撇嘴道：「這群老狐狸打錯了算盤，本王整日只管遛鳥調香帶閨女，哪操得了朝堂的心？」
「殿下英明。」崔清漪贊同地點頭，隨即又蹙眉道，「不過，王家當真就這麼認命了？王斯掌權大半輩子，就沒給王家留個後手？」
「留什麼後手？他那幾個兒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承璟嗤笑一聲，掰著手指頭數落起來，「他那幾個兒子，長子平庸守舊，只知守成；次子貪財好色，滿身把柄。後宅之中王夫人手段了得，王大人的庶子便一個不如一個，至於王城源……」
他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你懂得表情。
崔清漪點評道，「王家嫡系看似子嗣興旺，實則難以為繼。」
李承璟摸了摸下巴，回憶道：」你要真說，王家倒有個子弟挺受王城源肯定，就是那個神童王喻，長房的兒子。「
王喻是前世族姐崔令儀嫁的對象，如今崔令儀嫁給蕭將軍，王喻則娶了另一家高門的女兒。
「王喻倒是有幾分才氣，可惜還是太年輕了。」崔清漪毫不客氣地戳破實情，「連而立之年都沒到，身上除了一個從七品的翰林院編修虛銜，既無外放任職的履歷，又無六部實績壓陣。王斯要是能再活個十年八年，他興許真能成大器。可如今老樹將傾，雛鷹未豐，王喻縱容有幾分本事，又哪能接的了王斯的班呢。」
李承璟聽得忍不住湊近了些：「那皇兄按兵不動，又在琢磨什麼？」
崔清漪輕聲道：「皇兄此時按兵不動，一則是全了多年君臣體面，給王斯身後哀榮；二則是在一桃殺三士，有宰相這樣的果子掉在前面，還崔大人不乖乖聽命。」
她這未盡之言背後，藏著更深的機鋒。
王家沉淪、世家勢微是遲早的事，將女兒嫁給了聖心正濃的蕭家；而前些日子崔令儀也傳出口風，崔家嫡長子議親，也不再從五姓七望的嫡系女中挑選，轉而看中了寒門清流與軍功新貴。
崔文翰心中早有成算，為了更進一步做好準備。
李承璟深以為然地點頭：「皇兄那邊正愁世家尾大不掉呢。」
「照這麼看，王大人退位已成定局，朝廷明面上按兵不動，只是皇兄在等一個體面的契機罷了。」崔清漪將桌上的拜帖攏了攏，直接遞給素心，「全退回去吧，就說小郡主畏寒，本王妃忙著照看她，實在無暇陪各家夫人品茶賞雪。」
李承璟撫掌大笑：「本王閨女金貴得很，哪有空搭理他們那些彎彎繞繞。」
崔清漪看著對方那副理直氣壯擺爛的模樣，忍不住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