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語云:「一月睡,二月鬧。」
滿月前的小明皎宛如一個只會吐泡泡的粉雕玉琢小麵團,吃飽了便睡,醒了便笑。
然而一出滿月,這位金尊玉貴的昭華郡主仿佛突然覺醒了某種神力,每至黃昏掌燈時分,便開始扯著嗓子嚎啕大哭,小臉憋得通紅,雙腿亂蹬。
「王妃剛出月子,萬萬受不得操勞。」李承璟站在搖籃邊,大手一揮,「本王親自來帶!」
崔清漪站在一邊,貼心地往後挪了挪,給這位偉大的父親騰出施展拳腳的空間。
然而,帶娃的兇險顯然超出了梁王殿下的預料。
他懷裡抱著小明皎,一邊輕拍一邊嘴裡念念有詞:「珠珠乖,小祖宗,你看天都亮了,你爹我哥是皇上,你有什麼冤屈只管說,別光顧著哭啊……」
小明皎閉著眼,中氣十足地回以一串高分貝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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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要不還是讓乳娘接手吧?」崔清漪看著李承璟眼底那一圈濃重的青黑,忍不住勸了一句。
「不行!」李承璟嘆了口氣,「太醫說了,二月嬰孩腹中多有滯氣,需得貼著大人的肚皮趴著才舒服。乳娘身形單薄,哪有本王的胸膛寬闊厚實?而且我才是親生父親,貼著我珠珠才好得快。」
話音未落,他身形猛地晃了晃,險些撞在多寶閣上。
崔清漪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一旁經驗豐富的魯娘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大著膽子湊上前道:「王爺,小郡主這般哭鬧,定是肚裡滯氣難消。奴婢早年在鄉間,學過一套『伏臂順氣法』,專治小兒腸脹絞痛,您若信得過奴婢,不如奴婢教您試試?」
「有這法子你不早說!」
魯娘子用一個小軟枕示範:「王爺,您先坐穩。把小郡主翻個身,對,讓她這般面朝下,穩穩噹噹趴臥在您的小臂上。您用手掌托住小郡主的胸腹,讓她的小肚子緊貼著您的手臂……」
李承璟一點點將小明皎翻轉過來,讓她像個小掛件似的橫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然後呢?她這小手小腳懸著,不難受嗎?」李承璟緊張得額頭直冒汗。
「不難受的。王爺,您現在用另一隻手,順著小郡主的後背,由下往上,輕輕地、慢慢地撫拍。」魯娘子耐心地教著。
李承璟依言照做,寬厚溫熱的手掌極輕柔地在小明皎背上順著氣。
說來也奇,小明皎的小肚子緊貼著親爹堅實溫熱的手臂,那種壓迫感和暖意緩解了她腹中的絞痛。不、
過半柱香的功夫,那震耳欲聾的哭聲變成了哼哼唧唧的撒嬌聲。
就在李承璟稍稍鬆了一口氣時,只聽懷裡傳來「噗」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小明皎張開沒長牙的小嘴,又打了一個長長響響的奶嗝。
屋內的宮女和乳娘們強忍著笑意,紛紛低下頭。
李承璟卻如聞天籟,非但沒有半分嫌棄,反而大喜過望:「清漪你聽見沒!好了!不愧是我的珠珠,這水平沒的說!」
正當李承璟好不容易摸索出排氣的訣竅,將小明皎的腸脹氣安撫下去幾分時,新的災難又降臨了。
許是前幾日夜裡怕孩子受涼,衣物捂得稍厚,小明皎白嫩的臉頰和脖頸處,竟一夜之間冒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紅疹子。
小嬰兒奇癢難耐,哭聲越發悽厲,兩隻小手胡亂抓撓。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承璟以為是什麼大病,急得團團轉。
崔清漪披衣下榻,快步走到嬰兒床前仔細查看。
「殿下莫慌,只是濕疹,尋常小兒百日內大多會發上一兩回,算不得大病。」崔清漪前世撫育過兒女,對這等病症再熟悉不過,語氣鎮定自若。
「這滿臉通紅的,怎麼可能不是大病?!」李承璟湊在搖籃邊看著女兒痛苦的模樣,心疼不已,「你看她抓自己的臉!破了相怎麼辦?將來還要招個俊俏郡馬呢!」
府醫急匆匆趕到王府,把脈看診後,說辭果然與崔清漪一般無二,只開了些清熱祛濕的洗方與尋常外敷藥粉。
然而那藥粉敷上去,小明皎非但不覺舒緩,反而因藥粉乾澀而哭得更加厲害。
「這群庸醫,開的什麼破藥!」李承璟氣得直接把藥包扔在桌上。
崔清漪正要開口安撫,卻見李承璟轉身快步走向內室的書架,搬出幾本醫書和藥草圖譜。
「殿下這是要做什麼?」崔清漪有些疑惑。
「這些嬰孩慣用的藥粉粗糙,珠珠皮膚嬌嫩,哪受得住這種磋磨?」李承璟一邊飛快地翻閱典籍,一邊自言自語,「紫草涼血活血、解毒透疹;金銀花清熱解毒;再佐以地膚子與白鮮皮……」
接下來的半日,梁王殿下親自守在王府的小藥房裡,對照著分量稱量藥材,控火熬製。
待到黃昏,李承璟頂著一頭草藥灰、滿臉油光地端著一小瓷盒淡紫色的溫潤藥膏快步走回臥房。
「來,試這個。」李承璟先挑了一點藥膏抹在小明皎手腕內側,等了片刻確認沒有任何刺痛紅腫,才用指腹蘸取,輕輕塗抹在小明皎泛紅的臉頰與頸窩處。
藥膏觸感清涼細膩,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原本哭鬧不止的小明皎仿佛感受到了舒適,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聲,那雙被淚水洗得清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竟緩緩吐出了一個小小的口水泡泡。
見女兒終於安穩下來,李承璟才放鬆下來。
「就說本王行吧,我的閨女,誰也別想讓她受委屈。」
他眼巴巴看著崔清漪:「這會真累了,我想歇會,明日再戰。」
崔清漪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替他拭去額角的藥灰,語氣溫柔:「今夜有妾身和奶娘守著,您且踏踏實實睡一覺吧。」
搖籃里,小明皎咂吧著小嘴安然入睡;軟榻上,堂堂親王睡得毫無形象。崔清漪倚在榻邊,聽著屋內的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