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一邊死死按住六斤痙攣的手臂「這是暑熱極盛,加上飲食生冷不潔,兩相衝撞,死死閉阻了中焦!劉祿,拿紙筆來!」
劉祿連滾帶爬地遞上筆墨。李承璟甚至沒顧上去書桌,直接將宣紙拍在門板上,提筆便寫。
「藿香、佩蘭芳香化濕,蒼朮、厚朴燥濕運脾,再加黃連清熱……」李承璟嘴裡念念有詞,寫完後看向站在一旁的馮濟民,「馮大夫,你行醫多年,本王這醫術不過是半路出家。為了穩妥起見,你來看看這方子,可有差池?」
馮濟民上前一步,雙手接過藥方,目光在紙上飛快掃過,隨即深深作揖:「殿下天縱奇才。這方子君臣佐使搭配得當,藥性溫和平正,正是對症驅除暑濕的良方。草民以為,並無大礙。」
「那就別愣著了,趕緊去抓藥煎水!」
半個時辰後,第一碗濃黑的湯藥被硬灌進了六斤的嘴裡。
一炷香的時間後,六斤身上那駭人的痙攣慢慢平息了下來。他臉色雖依舊蒼白,但呼吸已逐漸平穩,甚至還能微弱地喊了一聲「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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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這一批染病的莊戶們治病,他們都住在同一個院子裡,只是分了症狀程度分別安排,如今這麼大的動靜下,不少莊戶都出來了。
見六斤好轉,圍觀的莊戶們也長舒了一口氣。
「王爺竟然真會治病!」
「那藥一灌下去就不抽了,沒想到王爺這麼厲害!」
李承璟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但礙於王爺的顏面,只能硬生生壓制住,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輕咳一聲:「區區小症,何足掛齒。」
又專門囑咐了小廝好生照料,李承璟才放心離開。
有了六斤這個活招牌,李承璟的信心空前膨脹。
隨著六斤被一副藥就治好的消息傳開,莊子裡那些原本躲著不敢出來的患病奴僕,竟陸陸續續主動排到了他門前。
李承璟來者不拒,診脈、開方,忙得不亦樂乎,儼然一副懸壺濟世的名醫派頭。
然而,這份成就感僅僅維持到了子夜。
「嘔——」
一聲悽厲的慘叫撕裂了莊子的黑夜。
李承璟趕到下處時,屋內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六斤倒在床榻邊,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蝦米般蜷縮著,嘴角不斷湧出黑紅色的鮮血,雙眼緊閉,已然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怎麼回事?!」李承璟大步上前,伸手去探六斤的脈搏,指尖觸及之處,只覺得脈象散亂如遊絲,心跳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回……回王爺……」負責照顧的小廝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瘋狂磕頭,「六斤哥剛才喝了第二次送來的湯藥,剛躺下沒多久,突然就喊肚腸痛得像刀絞,接著就開始吐血……殿下,這藥是不是……」
小廝沒敢把話說完,有些聽到動靜來的農戶稀稀疏疏議論開來:
「完了,我就說王爺哪懂什麼醫術,那可是千金之軀,怎麼會給我們這些下等人治病!」
「肯定是拿我們試藥呢!六斤白日裡還好好的,喝了第二碗藥就吐血了,這明明是藥把人治壞了!」
「天老爺啊,下一個會不會就輪到我們了……」
李承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他盯著桌上那個空了的藥碗,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可能。
他在心裡瘋狂把白日裡開的方子盤算了好幾遍。藥材皆是尋常理氣化濕之物,用量也極盡克制平正。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他誤診了,藥不對症,頂多也就是沒效果,再拉兩天肚子,絕不可能把一個大活人吃出七竅流血、深入臟腑的死相!
是有人加了料?還是此人本來就有惡疾?
是衝著莊子來的,還是衝著我來的?
李承璟驚疑不定之時,馮濟民撥開人群,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先是看了看地上的六斤,長嘆了一口氣,隨後來到李承璟身邊,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門外那些莊戶視線。
他壓低聲音道:「殿下,您且寬心。這六斤白日裡發病時,實則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殿下您菩薩心腸,肯為他賜藥已是天大的恩典,是他自己命薄,福氣壓不住這藥性。」
馮濟民頓了頓繼續道:「外頭那些泥腿子不懂事,胡言亂語。殿下放心,明日草民便以大夫的身份出面安撫,只說這奴才本就是急症暴發,暴斃而亡,與殿下的藥方毫無干係。這等低賤的奴才,死便死了,絕不能因此污了殿下的清名。」
李承璟靜靜地看著馮濟民,目光森冷。
這就是旁人眼中權貴學醫與普通郎中的區別。
若是普通郎中治死了人,必然要吃官司、砸招牌;可若是權貴治死了人,總有無數人跳出來,用一句輕飄飄的「奴才命薄」,將一條鮮活的人命抹殺得乾乾淨淨,還能順便給權貴披上一件「仁慈」的外衣。
只要他點一點頭,這件事就會成為一個無可挑剔的意外。
「馮大夫,本王沒想到你還有這指鹿為馬的本事。」
馮濟民一愣:「殿下,草民這是為了……」
李承璟毫無徵兆地暴起,一腳將旁邊的矮凳踹飛,那木凳「哐當」一聲砸在門框上,摔得粉碎。
門外的莊戶們嚇得集體一哆嗦,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本王要是真想殺一個奴才,我能直接把他拖出去大卸八塊,我用得著費勁巴拉地看醫書、摸脈象,偷偷摸摸在藥里做手腳毒死他?你當本王吃飽了撐的?!」
李承璟懶得再看地上瑟瑟發抖的馮濟民,吩咐劉祿:「把他今日喝的藥渣都帶過來,本王重新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