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眾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馮濟民。
馮濟民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殿下明鑑,王妃明鑑。草民所配製的避暑丸,方子用的是最尋常的甘草、金銀花、薄荷與藿香。這些皆是清熱解表、理氣和中的溫和之物。醫書上說,『夏暑濕盛,宜清利之』。這藥丸本就是為了給莊戶們強身健體,驅散暑氣所用,絕無毒性。」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對母女:「近來初夏潮熱,莊上又到了農忙時節,大家起早貪黑勞作過度,飲食上再不加注意,脾胃虛弱之下,自然容易招惹濕邪。這紅疹和腹痛,皆是濕毒外發、勞累傷身的症狀,實與避暑丸毫無干係。」
李承璟摸了摸下巴,並沒有立刻聽信這番說辭。他站起身,走到門外,吩咐劉祿將昨日那個名叫六斤的小廝,以及方才說肚子疼的幾個人一併叫來,同時也讓崔令儀將小孩帶走。
如今還不太清楚原因,嬰兒還是注意些好。
不多時,七八個面色不佳的莊戶被帶了進來。李承璟挨個給他們把脈,又翻開他們的眼皮看了看,眉頭越鎖越深。
脈象多沉遲無力,且伴有滑象。問及症狀,無一例外都是腹痛、乏力、噁心欲嘔,有幾個甚至已經連續兩日無法進食。
李承璟收回手,走到崔清漪身邊道:「奇怪了,我摸著這脈象,確實像是濕阻中焦,脾胃不和。馮濟民開的方子我也看過,確實全是溫和的草藥,吃不死人。可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同時發作?」
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管事湊了上來提議:「王爺,王妃,既然馮大夫都說了這是暑濕鬧的,病患又這麼多,指不定這暑氣還會過人呢。為了王爺和王妃,還有蕭夫人和小主子的千金貴體著想,老奴提議,立刻將這些生病的奴才全都集中送到莊外後山的空屋去!等他們熬好了再回來,免得衝撞了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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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那莊婦嚇得緊緊抱住女兒不敢出聲。那些患病的莊戶更是面如死灰。
送到後山空屋,說是養病,哪知道還能不能熬到回來的那天。
崔清漪眼神一冷。這管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把人扔出去,出了人命就說是病死的,他這個管事自然不用承擔任何看管不力、逼迫農忙的責任。
「砰!」
李承璟一腳踹在管事旁邊的椅子上,罵得毫不留情:「你這老東西,出事情不想著怎麼治病救人,倒先想著怎麼把人扔出去撇清責任!送到空屋?你怎麼不自己先去空屋裡住上十天半個月體驗一下?」
管事連滾帶爬地跪好:「老奴知錯!老奴也是為了殿下貴體安康著想啊……」
「這莊子從今日起不用你來管了,劉祿再去調個管事來。」李承璟一甩袖子,指著滿院子的人大聲下令,「傳本王的話,凡是這幾日有腹痛、乏力、噁心、起疹子症狀的,統統停工休養!單獨給他們撥個院子出來,閒雜人等不可靠近。還有,休養期間,月例照發,每日的一日三餐不僅不能扣減,還要從大廚房撥些細糧過去,給他們熬些好克化的粥水!」
底下的莊戶們聽見這話,紛紛磕頭謝恩,連連高呼王爺仁慈。
見李承璟安排地井井有條,崔清漪也不再發話,倒是看向一旁的馮濟民:
「既然這避暑丸發了不少,為了弄清病情,你可還記得,這莊子上具體都有誰服過此藥?」
馮濟民垂下眼帘,不假思索地回答:「回王妃,草民記得。草民是依著每個人的體質和年歲來分的。例如那名叫六斤的小廝,年輕力壯且常在日頭下幹活,草民便給了他三粒;這莊婦的女兒年幼,草民只給了一粒的一半;至於那腿疼的老丈,體內寒濕重,草民便沒有給他發避暑丸。」
他一口氣報出了十幾個人的名字和用藥時辰、劑量,竟然半點磕巴都不打。
崔清漪眼神微閃:「馮大夫好記性,」
此話一出,馮濟民連忙垂首:「草民行醫,向來謹慎,用藥皆有記檔,故而記得清楚。」
李承璟顯然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他摸著下巴盯著馮濟民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崔清漪注意到,一直縮在馮濟民身後的藥童阿蒲,臉色煞白,雙手緊緊絞著衣角。
當崔清漪問及避暑丸分量時,阿蒲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極度想要說些什麼,甚至向前邁了半步。
可馮濟民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般,寬大的袖袍猛地向後一掃,恰好擋在了阿蒲身前。阿立縮了回去,將頭深深埋下。
那欲言又止的模樣,盡數落在了崔清漪的眼中。
「今日大家都乏了,先散了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議。」崔清漪拉了拉李承璟的袖子,示意他見好就收。
入夜,莊子安靜得只能聽見夏蟲的鳴叫。
崔清漪躺在榻上,閉目養神。李承璟則坐在桌邊,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張藥方,時不時抓撓一下頭髮。
「別看了,你那半吊子醫術看不出名堂的。我差人去請齊老了,估摸著幾日就能過來。」崔清漪翻了個身,「馮濟民有問題,那藥童也有問題。明日找個由頭,把那藥童單獨叫來問話。」
李承璟把藥方往桌上一拍:「我就說那老東西看人的眼神不對勁,敢在我的莊子上搞鬼,明日我非捏碎他的骨頭不可。」
然而,還沒等他們明日去問話,變故就提前降臨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莊子的寧靜。
劉祿跑到院門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恐:「殿下!王妃!不好了!那個叫六斤的小廝……出事了!」
李承璟披著外袍衝到六斤的下處時,一股濃重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疼……腸子要斷了……」六斤冷汗如瀑,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灰色。
李承璟立刻大步跨過去,一把按住六斤瘋狂扭動的肩膀。
就在這一刻,六斤的手指突然變得僵硬無比,十根指頭不受控制地向內痙攣抽搐,蜷縮成了極為詭異的雞爪狀。他的眼睛往上翻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按住他的手腳!別讓他咬到舌頭!」李承璟厲聲喝道。
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暑熱和勞作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