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閉的屋子悶得人喘不過氣,沈初又窩在沙發上耗了一整天。
她大半時間歪靠著軟墊刷手機,屏幕冷光映在毫無波瀾的臉上,偶爾起身也只是慢吞吞挪去倒水,餘下時間盡數癱著,連窗簾都懶得拉開。
舊傷帶來的情緒病症反反覆覆發作,前兩日她把自己鎖在臥室,關緊所有遮光簾,裡頭半點回應都不肯給。
靳執清楚再放任她困在這房間裡,人遲早要徹底垮掉。
傍晚時分,沈初剛側躺下,指尖還搭在手機屏幕上,靳執拉起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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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睜眼,偏頭看向身側的靳執。
靳執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起來。」
沈初淡淡掙了掙,力道輕得幾乎不算反抗,語氣寡淡:
「幹什麼。」
「出門。」
「我不去。」
她收回視線,想要重新躺回沙發。
「沒意思。」
靳執沒再多說半句解釋,乾脆俯身,另一隻手直接撈住她的膝彎,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沈初一愣,下意識抬手抵在他胸口,但她現在沒什麼力氣。
「靳執,放我下來。」
靳執充耳不聞,抱著她徑直走向玄關,騰出一隻手抓過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圍巾,又彎腰拿好她的鞋,全程沉默,半點不提目的地,擺明了強硬要帶她走。
沈初被他安置在副駕駛,車門落鎖的咔嗒一聲,徹底斷了她折返的念頭。
「去哪啊?」
沈初想下車,鬧騰,又被他按了回來,順便給她繫上了安全帶,她一動還差點扯到傷口,又靠回了座位。
無可奈何。
這是要把她賣了啊?
她攏緊身上的外套,側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路沉默,不問終點。
靳執目視前方開車,單手穩穩把控方向盤,自始至終沒有透露半分要去往何處,只一心往前開。
城市建築漸漸被拋在身後,道路兩側覆滿皚皚白雪,視野一點點開闊。
不知行駛了多久,遠處連綿雪山撞入眼帘,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封海面鋪展在大地之上,靳執才緩緩踩下剎車,停穩車輛。
「到了。」
他推開車門,率先下去。
沈初慢吞吞解開安全帶,跟著下車,凜冽寒風帶著細碎雪沫撲面而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頸,抬眼的瞬間,整個人微微怔住。
整片大海徹底凍僵,層層疊疊的碎冰鋪滿視線,冰面皸裂出縱橫交錯的紋路。
薄雪悠悠揚揚飄落,落在凹凸起伏的冰棱上,純白落雪混著冰層清透的青藍,一路往天際延伸,遼闊得看不到邊界。
恰逢黃昏,落日懸在遠處雪山的肩頭,霞光覆在冰海上,碎冰塊層層堆疊,被落日鍍上一層金橘色,風掃過冰面,發出清凌凌、細碎綿長的嗡鳴。
風聲綿長,雪粒擦過冰面沙沙作響,偶爾遠處傳來冰層輕微開裂的低沉悶響,整片天地空曠遼闊。
沈初踩著積雪緩步往前走,陷進薄雪,踏出兩道淺淺孤單的腳印。
她話少。
靳執跟在她身側半步遠,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貿然貼近驚擾,也絕不放任她獨自走遠,目光自始至終牢牢鎖在她單薄的背影上。
黃昏的霞光一點點褪盡,暮色吞噬天際,深藍夜幕緩緩鋪開,幾顆零星的星星浮在高空。
雪還在持續飄落,輕柔落在兩人發間、肩頭,冰海的寒意越來越重,冷風鑽透衣服,凍得指尖發僵。
不遠處幾名人架著相機,專門來拍攝冰海夜景,鏡頭無意間捕捉到行走在雪原上的兩人,下意識按下快門。
細微的快門聲響傳來,沈初敏銳側過臉,不動聲色往旁邊挪了半步,刻意拉開和靳執之間的距離。
舉著相機的女生連忙放下設備,帶著歉意走上前,眉眼含笑:
「不好意思,兩位站在落雪冰海邊實在太好看了,沒忍住拍了一張,真心祝你們兩個人長長久久,歲歲相伴。」
祝福輕飄飄落在空氣里,周遭瞬間安靜下來。
「我們不是情侶。」
那女生疑惑。
「可你們兩個很般配唉!」
沈初一直在否認。
但靳執沒有說話。
女生旁邊的男生說。
「抱歉抱歉,冒犯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
沈初開口。
「能將拍的照片給我嗎?我買」
女生愣住了。
「啊?不是不是情侶…」
女生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男生捂住嘴。
「哈哈哈,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了,不用給錢。」
女生猛捶男生的胳膊。
「唔!放手!!!!」
男生呲牙咧嘴的鬆開。
女生揉了揉自己通紅的小臉,一臉委屈。
男生走到沈初旁邊,將照片取出。
「抱歉啊!她也不是故意的,希望你們不要介意,我把照片都給你們。」
沈初接過照片。
「挺好看的。」
畫面清晰度極高,構圖克制又滿是藝術感。
晚風掀動兩人髮絲肆意飛揚,衣服被氣流吹得褶皺翻湧,沉暗夜色鋪作底色。
周遭盡數浸在濃稠的黑暗裡,可他們周身沒有半分壓抑緊繃,鬆弛舒展的姿態撞碎沉悶,生出獨一份的鮮活。
沈初看著照片愣了一眼,將照片遞給靳執,並提出。
「能讓我看看你其它作品嗎?」
男生有點懵,反應過來磕磕絆絆的說:「當,當然可以了!」
沈初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不斷操作,一張張照片也隨之展現。
看完,她確定了,沒有他與靳執的合照後才放心。
這是她的目的。
還不忘誇獎一句。
「你的照片都很有故事感。」
男生不好意思的搖搖頭。
「我和她都是從偏僻的遠方考過來念書的,上大學了,剛接觸一些網絡與電子設備,我倆對攝影都很感興趣,看這邊最近風景還不錯,就過來拍攝欣賞了。」
女生也是。
「對啊!對啊!幾年書沒白讀,我倆,可算是熬出來了,太不容易了,終於不用呆在山溝溝里了。」
二人自小困在貧瘠的方寸天地,日子清貧拮据,腳下只有泥濘與拮据。
靠著日夜苦讀、咬牙死撐,才雙雙掙脫原生的困頓,踏入大學。
走出閉塞故土後,來到外面的世界。
從前只在書本里窺見的風景、多元的人與截然不同的生活盡數鋪展在眼前。
他們第一次見識世間萬千美好,新奇與震撼填滿心底,既貪戀這份從未擁有過的開闊,也清晰記得身後泥濘的來路。
女生這人很愛說,看了看沈初的臉,又看了看靳執的面相,氣質與氣場。
「你倆一看就是有錢人吧!就是你倆給我一種感覺,站在這很有威懾力。」
兩人一致否認了。
女生又想開口,又被男生攔住。
「那我祝你們往後一切順利吧!我們還著急去拍那邊山上的風景,先走了」
男生硬生生拉走了女生,女生被拉走後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沈初。
沈初垂著眼,沒有應聲,只是淡淡轉回頭,望向漆黑遼闊的冰面,偌大冰海,再度只剩風雪簌簌的聲響。
兩人繼續往前走,中間隔著一小段空隙,誰都沒有主動靠攏,沉默漫在兩人之間,肩頭堆積的碎雪,久久無人拂去。
寒氣刺骨,沈初鼻尖凍得發紅,指尖不自覺蜷縮起來。
靳執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不遠處景區劃定好的安全生火區域,伸手輕輕拽住她的手腕。
他折返車裡取來拿出提前備好的木炭、簡易生火工具,在規定無煙區域有條不紊地處理妥當。
火柴擦燃,一簇小小的火苗竄起,火光緩緩升騰。
靳執坐在火堆一側,示意沈初坐到他身旁,替她擋住迎面灌來的寒風。
還給沈初身上披了一個黑色的毯子。
跳動的橘色火光柔和了他冷硬鋒利的輪廓,雪沫飄到火堆邊上,轉瞬便融化成細小水珠。
沈初坐下,靠近火堆,暖意慢慢裹住凍僵的四肢,眼神放空望向遠處冰封的海面,安靜得像一尊冷玉雕琢的人像。
偶爾細碎雪沫落在她纖長睫毛上,她也只是輕輕眨眼,沒有多餘動作。
靳執側頭看向她,火光落在她清瘦的側臉。
他不擅長說寬慰人心的軟話,也不會講花哨的情話,過多的說教只會逼得她再度封閉自我,只是安靜陪在一旁,從背包里翻出溫熱的暖手寶,遞到她手裡。
「冷就往火堆靠一點。」他低聲開口。
沈初接過暖手寶,指尖無意擦過他微涼的指腹,微微一頓:「還好。」
火堆時不時發出木炭燃燒細微的噼啪輕響,風聲在遠方低低迴蕩,整片冰海安靜遼闊。
過了許久,靳執說。
「為什麼不承認我們的關係。」
沈初搖搖頭。
「你忘記自己是幹什麼的的了?」
「這種身份,肯定會對你造成一定的緋聞,你應該慶幸那兩個人不認識你。」
靳執不在乎。
「我不在意,重要的是不要給你帶來困擾。」
沈初沒有回應。
她早就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落雪不停,覆滿雪原、落滿兩人肩頭,漫天碎雪與無垠凍海之間,只守著一簇小小的明火,冷與微弱的暖,形成反差。
沈初長久望著望不到頭的冰海,這些天困在家中壓抑、自我封閉的難熬情緒,好像都被這片遼闊冰冷的大海慢慢稀釋。
她生來淡漠,不懂傾訴心事,所有委屈痛苦全都獨自吞咽;靳執同樣內斂冷硬,不會溫柔安撫,只能用這種方式,強行將她拉出密閉的牢籠。
沈初餘光悄悄斜睨身側的靳執,他正垂手添木炭。
靳執餘光捕捉到她短暫的視線。
他明白沈初心底的到底想什麼,只是安靜守在一旁,任由漫天落雪,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疊在純白積雪之上。
靳執摟緊她。
她靠在他懷裡。
夜色越來越深,冰海上的晚風愈發凜冽,一簇小火固執地燃燒,撐起一方狹小溫暖。
漫天飛雪,無垠冰海。
遠處偶爾飄來零星遊客的說笑聲,轉瞬消散在風雪裡。
沈初抬手,輕輕拂去肩頭堆積的碎雪。
靳執安靜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