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執回國的航班落地,是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踏出機場出口的第一秒,指尖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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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乾淨得刺眼。
從前無數個日夜,他身在異國,隔著時差、隔著山海,唯一的執念就是早點回來,早點見到沈初。
他熬過去了,硬生生捱完了所有分離的日子。
可這一刻,無邊的恐慌。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沈初從來不會這樣。
哪怕兩人曾經相對、拉扯、冷戰,哪怕吵得最凶、鬧得最僵的時候,她也絕不會徹底斷了所有音訊。
她要麼會懟回來,要麼會冷著臉沉默敷衍。
可這一次,死寂一片。
像是人間蒸發。
靳執心底的不安瞬間放大。
他來不及多想,指尖飛快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冰冷、機械的女聲,在聽筒里反覆迴蕩,一遍又一遍。
——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無法接通。
靳執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陰翳與慌亂。
她混在最亂的圈子裡,周旋在無數是非之中,時刻警惕、步步防備,手機從來不離身,二十四小時待機,只為應對突如其來的麻煩與算計。
能讓她徹底斷聯、杳無音訊的,只有絕望,和徹底的萬念俱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疼得他呼吸一滯,他想都不敢多想。
他沒有猶豫,驅車提速,黑色轎車在空曠的夜色馬路上極速飛馳,朝著沈初的住所狂奔而去。
夜色沉沉,前路漆黑,他眼底只有一個目的地。
他要見到她。
必須見到她。
車子穩穩停在小區樓下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多。
整棟樓大半窗戶都暗著,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安靜得可怕。
晚風呼嘯著刮過耳畔,簌簌作響,襯得附近死寂又荒涼。
靳執快步下車,長腿邁得極快。
他來到她家門口。
力道從平緩變成急促,最後幾乎是帶著恐慌的拍打,沉悶的敲門聲迴蕩在寂靜的樓道里,層層迴響,卻得不到屋內半分回應。
門內安安靜靜,沒有一絲人氣。
「沈初。」
「開門。」
無人應答。
樓道的聲控燈滅了,黑暗瞬間籠罩住他的身影。
他拿出手機,再次撥號。
還是是冰冷的無法接通。
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換來的只有無盡的死寂。
靳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微微垂眸,濃密的睫毛遮不住眼底的情緒。
胸腔劇烈起伏,他完全亂了。
他不敢走。
也不能走。
他怕他一走,就徹底錯過她。
第一次尋找,無果。
靳執沒有放棄,轉身衝出樓道,驅車走遍了整座城市裡所有沈初可能去的地方。
她和他曾經走過的地方,他一一走遍,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凌晨的城市空曠寂寥,車馬稀疏,霓虹褪去繁華。
靳執從深夜找到破曉,從漆黑夜色找到天光微亮。
整整四個小時。
一無所獲。
沒有人。
哪裡都沒有沈初的身影。
那個在街頭抽菸跋扈的姑娘,鮮活、熱烈、哪怕滿身傷痕也會咬牙硬撐、眼裡帶著桀驁妖氣的小姑娘,像是憑空從這座城市消失了一般,不留痕跡。
天光泛起魚肚白,清晨的薄霧籠罩整座城市,寒意更重了。
靳執沒有休息,再次折回沈初的住所。
這是他第二次來找她。
依舊敲門,依舊無人回應。
樓道清冷,晨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
他眼底的冷靜徹底崩塌,只剩下瀕臨失控的瘋魔。
眼底猩紅,冷白的面容毫無血色,壓抑得讓人不敢靠近。
他就那樣站在昏暗的樓道里,一動不動。
守著這扇緊閉的門。
從破曉,守到日出,從清晨,守到正午,再守到落日西沉,夜幕重臨。
寸步未離。
沒有人他在冰冷的樓道里站了多久,熬了多久,承受了怎樣的煎熬與絕望。
過往他從無慌亂失措,可唯獨沈初,她不一樣。
樓道人來人往,偶爾有住戶上下樓,看到他這副模樣都忍不住側目打量,卻沒人敢上前搭話。
他就僵在原地。
等她回來。
只要她回來,只要她平安無事,他什麼都可以不計較,全部都可以一筆勾銷。
他只要她活著。
頂樓的陽台上,一個少年的目光悄悄落在樓下,又緩緩移向那間緊閉房門的住戶。
男生是沈初的同班同學,住在沈初正樓上,性格內斂溫和,平日裡和沈初交集不多。
這一整天,他都能清晰聽見樓下樓道里斷斷續續的動靜,聽見反覆的敲門聲,看見靳執徹夜不離的等待。
一開始他並沒有往外探頭看,怕的是那些對沈初施暴的人,怕一旦往外面一看,那群惡魔就會盯上自己,所以他不敢看。
可心底翻湧的好奇終究壓過了怯意,他還是悄悄抬眼望了出去。
是靳執。
他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沈初已經消失整整兩天,杳無音訊,整個人像是徹底消失了。
夜幕再次徹底沉落,星光稀疏,晚風依舊凜冽。
晚上八點多。
樓上的男生習慣性地趴在陽台邊緣透氣,隨意低頭一瞥的瞬間,目光驟然定格,心臟猛地一沉。
樓下單元門口,緩緩走來一道單薄的身影。
是沈初。
她走得很慢,腳步虛浮無力,身形搖搖欲墜,隨時都會栽倒在地。
平日裡挺直的脊背徹底垮了下來,整個人疲憊不堪,搖搖欲墜。
夜色里,她一隻手無力垂落,另一隻手低垂,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
隔著昏暗的夜色,男生注意到袋子裡大約有一些藥盒雜亂堆疊,而藥袋最側邊,有幾個鋒利的刀片,極其明顯。
那一瞬間,少年頭皮發麻,渾身發冷,一股強烈的不安直衝頭頂。
他看著沈初拖著殘破的身子,一步步挪進單元樓,背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沒有半點生機。
不敢有絲毫耽擱,他立刻拿出手機,撥打了靳執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通。
男生深呼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顫抖,語速極快:
「你是找沈初的對不對?快過來!她回來了!剛剛進單元樓了!她手裡拎著一堆藥,還有刀片!情況很不對勁!」
電話瞬間掛斷。
他還穿梭在她從前常去的各處,四處打探消息,一得到線索便立刻折返。
聽到有關於沈初的消息,靳執幾乎是踉蹌著轉身,慌亂讓他動作失序,向她家的方向飛奔。
等他再次沖回單元門口,卻已經看不見沈初的身影。
她已經上樓,回了家。
靳執瘋了一樣衝上樓梯,腳步重而急促,踩得台階作響。
他衝到熟悉的防盜門前,指尖顫抖著用力敲門。
「沈初!開門!」
門內。
沒有回應,沒有動靜,連一絲呼吸的聲響都聽不到。
空蕩蕩的,冷清清的。
「沈初!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他加大力道,掌心狠狠拍在門板上,沉悶的響聲震徹整個樓道,聲控燈一次次亮起。
越是安靜,靳執心底的恐慌就越是濃烈。
無數可怕的畫面在腦海里瘋狂竄出,撕扯著他的神經,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太懂這種閉門不出、杳無回應的絕望。
一種毀滅性的預感。
不能等。
一秒都不能等。
靳執所有的理智轟然斷裂。
他後退半步,狠狠的連踹好幾腳踹在厚重的防盜門上。
「砰——!」
巨大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防盜門劇烈震顫,鎖芯不堪重負,應聲崩開。
門板重重向內敞開,狠狠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隨著房門徹底敞開,屋內的景象,毫無遮擋地撞入靳執的眼底。
那一刻。
全世界的聲音、光線、呼吸,盡數歸零。
時間仿佛徹底靜止。
樓道的燈光折射進昏暗的屋內,堪堪照亮這片人間煉獄。
滿目狼藉,觸目驚心。
客廳地面鋪滿了散落的藥盒、撕開的藥袋、傾倒的藥瓶,各色藥片、膠囊滾得滿地都是,雜亂不堪,狼藉遍地。
而最刺眼的是遍布全屋的血色。
猩紅的血液肆意噴濺、流淌,斑駁地染在冰冷的地板上,窗簾上,床單上。
大片大片的暗紅在昏暗的房間裡,刺得人雙眼生疼。
冰冷的血腥味,混雜著濃重的藥味。
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
沈初靜靜躺著。
她蜷縮著單薄的身子,一身白色的寬鬆襯衫早已被鮮血徹底浸透,一雙腿光溜溜的,沒穿,但也傷,大片猩紅覆蓋衣料,觸目驚心。
烏黑的長髮凌亂散落在地面,鋪了一地,遮住了大半張側臉。
她一動不動,安靜得可怕。
那美工刀片,靜靜落在她身側的血泊里。
從當初一聲不吭、驟然消失的別離,到長久以來無休無止的精神磋磨,他萬萬沒料到,兩人竟然是以這種方式見面。
這一幕,是他心底最不願撞見的畫面。
人這一生,本都藏著幾分扛住苦難的韌性,可落在她身上的傷痛,早已衝破身心所能負荷的臨界點。
她這一生,滿是數不盡的苦楚,這世間,從來未曾善待過她半分。
她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