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

  一瞬之間,靳執徹底崩盤。

  他瘋了一般撲過去,跪倒在冰冷的血泊地面。

  顫抖著伸出手,觸碰到她身體的瞬間,才發現她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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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還在不斷從她的傷口滲出,順著白皙的皮膚,緩緩流淌,染紅他的指尖。

  「別睡!沈初!別閉眼!」

  靳執的聲音徹底破碎,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將她單薄的身子抱進懷裡,手臂劇烈顫抖。

  曾經他從來沒有這麼怕過。

  可此刻,抱著懷裡氣息微弱、滿身是血的沈初,他怕得渾身發抖。

  他快速脫下自己的黑色大衣,胡亂裹在她冰冷的身上,掌心死死按住她不斷滲血的傷口,用力按壓、止血,力道不敢重,也不敢輕,恐慌無措。

  手覆上去的瞬間,能清晰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弱起伏,和幾近斷絕的氣息。

  沈初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在他瀕臨崩潰的目光里,她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往日裡總是帶著桀驁、妖氣的眼睛,此刻徹底褪去了所有。

  她臉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渾身劇痛難忍,流失的生命力,讓她四肢麻木,幾乎失去所有知覺。

  可她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甚至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緩緩抬眸,目光落在靳執。

  然後,她輕輕笑了。

  輕飄飄的,淡淡的。

  帶著解脫疲憊,再也撐不下去。

  也有再次見到他的慰藉。

  耗盡了所有力氣,受盡了所有折磨,她終於可以不用撐了。

  「靳執……」

  她開口,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極輕極細,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斷斷續續。

  靳執眼眶通紅,眼睛裡泛起淚光。

  他緊緊抱著她,手臂繃得筆直,不敢用力,又不敢放鬆,怕碰疼她,又怕一鬆手她就徹底消失。

  嗓音破碎哽咽。

  「別說話,沈初,保存體力,別再開口了!」

  他怕她多說一個字,就多耗一分氣息。

  怕她耗盡最後一點力氣,就此永遠閉上眼。

  可沈初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叮囑,眼底一片澄澈的空茫,輕輕看著他。

  「求你了,別救我。」

  她受夠了一切。

  咬著牙扛了一年又一年。

  人的心,是會累的。

  人的命,也是會熬盡的。

  沈初眸光輕輕渙散,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放過我,好不好?就讓我這樣……走了算了。」

  靳執抱著她的手臂抖得愈發厲害,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碾碎,痛得他不行。

  他紅著眼,卑微得近乎乞求:

  「不准說!沈初,不准說這種話!你給我活著!好好活著!」

  他一邊按壓著傷口止血,一邊騰出顫抖的手,指尖慌亂地摸索手機,屏幕數次按錯,指尖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從未有一刻,他如此狼狽。

  指尖終於勉強撥通了120急救電話,他對著電話語速極快,報出地址,反覆嘶吼強調大出血、瀕臨休克。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

  靳執俯身,將臉輕輕貼在她冰冷的額頭上,淚水終於克制不住,砸落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沈初蒼白的臉頰上,混著她臉上的冰冷血跡。

  他止不住的顫抖。

  緊緊將她擁在懷裡,用自己所有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的身體。

  「別怕,救護車馬上就來,馬上就有人救你。」

  漫長的十幾分鐘,極其煎熬。

  每一秒,都是凌遲。

  每一刻,都是折磨。

  救護車的鳴笛聲終於穿透夜色,由遠及近。

  醫護人員帶著擔架衝進門內,看著屋內滿地狼藉、遍地猩紅的慘烈景象,皆是心頭一震,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接手搶救。

  專業的止血、包紮、急救措施快速展開。

  靳執不肯鬆手,寸步不離,全程跟著,死死守在擔架旁。

  一路疾馳,救護車風馳電掣趕往醫院。

  冰涼的急救燈光映在沈初慘白的臉上。

  抵達醫院的那一刻,沈初立刻被推進了搶救室。

  刺眼的紅色搶救中指示燈亮起,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靳執獨自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渾身沾染著未乾的血跡,衣衫凌亂,身形緊繃,又暴戾的氣場,讓來往的醫護人員、患者家屬都不敢靠近。

  走廊燈光慘白冰冷,映得他孤絕的身影愈發落寞破碎。

  他靜靜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沒人知道這幾個小時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沒人知道,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他眼底翻湧著怎樣瘋狂又絕望的念頭。

  漫長的等待里,他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亂七八糟。

  閃過兩人初次對峙的針鋒相對,閃過彼此互相刺傷的狼狽過往,閃過暗處互相撫平傷痕的瞬間,閃過無數次愛恨拉扯的羈絆。

  他們是彼此的天敵,也是彼此的救贖;也是彼此的軟肋。

  血液、心臟、靈魂,早已緊緊捆綁,此生無解,此生不離。

  他在心底,不動聲色地做了無數次抉擇。

  如果沈初走了。

  如果這扇門打開,迎來的不是她的平安,而是她的離去。

  那他毫不猶豫,隨她而去。

  她的命,是他活著的唯一救贖。

  她若不在,這世間山河萬里、人間煙火、榮華萬千,於他而言,皆無意義。

  沒了她,人間再無值得。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燈緩緩熄滅。

  醫院手術層的走廊終年寒涼,慘白的燈光毫無溫度,映著光潔冰冷的地磚。

  刺眼的紅色「手術中」指示燈亮了整整兩個小時。

  靳執依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衣服褶皺凌亂,身上沾有沈初身上的血,修長的手指死死攥緊,骨節泛白,手臂青筋緊繃。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碾碎他所有的理智。

  走廊很安靜。

  周圍的醫護人員遠遠避開,不敢上前打擾。

  走廊側邊就是家屬等候區配套護士工作檯,和手術室門幾乎挨著,一步之遙。

  那護士急切的說,忍不住吐槽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怎麼搞的?沒有一個親屬能聯繫上,沒一個簽字的嗎?家裡人都去哪了?沈初這姑娘是鐵了心的尋死,離心臟就差那麼幾毫米,偏一點搶救的機會都沒有,當場喪命。」

  一旁的護士連忙拉著她示意她小聲點。

  沈初父母亡故、無人銷戶,靳執不是法定親屬,沒辦法簽字。

  沈初這一次,是鐵了心的尋死,不留半點後路。

  那一刀是直直對準心臟刺去的,最後僅僅差了幾毫米,就只是這短短几毫米的距離,保住了她一口氣,但凡下手再偏一點、用力再重一點,她根本撐不到送醫,當場就會喪命。

  況且她還吞了大量的藥物。

  正因為傷口緊貼心臟,這場手術的風險很大。

  雪上加霜的是,病人失血過多,送來的時候已經重度休克,生命體徵微弱。

  長時間的失血讓她身體快要撐不住。

  最關鍵的是,病人自身沒有絲毫求生意志,她是一心求死,這比手術風險更可怕。

  聽到這些,靳執整個人都崩潰了。

  都接受不了。

  他會瘋的。

  腦子裡亂糟糟地翻湧著各種畫面。

  漫長煎熬的幾個小時,靳執渾身麻木了。

  腦海里反覆盤旋著醫生那句刀口離心臟僅幾毫米、她一心尋死的話。

  絕望的要死。

  紅燈亮得刺眼。

  甚至不敢去想那扇門打開後,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直到手術室的提示燈熄滅,大門從內推開。

  靳執猛地抬頭。

  主刀醫生摘下沉重的手術帽。

  「放心,手術成功了。」

  靳執渾身一震,大腦空白了好幾秒,一時間竟沒能反應過來,怔怔地盯著醫生,喉間發緊,發不出半點聲音。

  積壓了數個小時的恐慌、悔恨、無助在這一刻都沒了。

  剛才所有的絕望、無力,痛恨沒能護好她的自責,在這一刻盡數化作劫後餘生的酸澀。

  他甚至不敢相信,反覆追問。

  「真的……手術順利?她脫離危險了嗎?」

  醫生點了點頭,緩步走到他面前,語氣寬慰了些許:

  「術中大出血的風險我們全程控制住了,避開了心臟關鍵血管,創口也縫合完畢,雖然暫時還沒甦醒,身體極度虛弱,暫時還沒過危險期,但至少這條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

  靳執反覆咀嚼著這句話,長久無法順暢的呼吸終於平緩下來。

  前一刻他還深陷無邊絕境,認定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死亡;此刻一句手術成功,便將他從萬丈深淵拉了回來。

  他紅著眼望向手術室內部,透過縫隙隱約能看見病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