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賓利停在僻靜的街邊,密閉的車廂里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冷香,混著微涼的晚風。
薄硯剛結束一通冗長的電話,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將手機丟在中控台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間,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車窗緊閉,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卻困不住他心底遲遲散不去的慌亂。
就在這時,一腳步聲貼著車身響起,老彪彎著腰,悄無聲息地湊到副駕車窗邊,探頭往裡張望。
薄硯指尖搭在車窗按鍵上,微微用力,透明的玻璃緩緩下落。
晚風驟然灌了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細碎的黑髮。
他半邊手臂慵懶地耷拉在窗口,姿態散漫不羈,唇間還松松叼著一支未燃盡的香菸,火星在昏暗裡明明滅滅,微弱的光映得他眉眼深邃。
「幹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享 】
老彪直起身,目光帶著幾分探究,直直落在薄硯臉上。
「剛給誰打電話呢?神神秘秘的。」
薄硯抬手,指尖輕抵菸蒂,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煙霧朦朧了他的側臉。
「沒什麼。」
這敷衍至極的回答顯然堵不住老彪。
老彪跟著薄硯多年,最清楚他的性子,越是雲淡風輕,越是藏著大事。
他皺著眉。
「我前幾天,隱約聽見你們傳消息說沈初死了?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頓了頓,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
「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前幾天我還見過一次,好好一個人,怎麼就平白無故傳出這種死訊?讓那些沈父的父親都因為沒這個人了善罷甘休?」
「我有辦法讓她踏實的活下去。」
老彪都傻眼了。
薄硯叼著煙的唇微微抿緊,眼底所有的散漫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鬱的晦暗。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開來,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近乎飄忽,帶著一種頹然。
「名聲都爛透了,臭名在外,現在想踏踏實實做個好人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的,卻重得砸在了老彪心上。
老彪徹底愣住了,眼底寫滿了荒唐,只覺得薄硯這番話簡直愚蠢至極。
他問:「你是不是瘋了?為了做什麼狗屁好人,連沈初都不要了?」
在所有人眼裡,薄硯對沈初的執念,是整個圈子人盡皆知的事。
他偏執、強勢、步步緊逼。
近乎偏執地將沈初圈在自己的世界裡,占有欲瘋魔到極致。
誰都以為,這輩子薄硯都不會放手,可如今,他居然說出了抽身離開的話。
薄硯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浮在唇角,淺淺淡淡,半點沒抵達眼底,虛假得刻意。
「玩夠了,膩了。」
隨口敷衍旁人的託詞,像丟棄一件玩厭的玩具。
可只有薄硯自己清楚,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
他自己都不信。
世間旁人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看不透他的口是心非,只有他心知肚明,所謂的膩了,全是自欺欺人的謊話。
沒人知道,幾天前那個深夜,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惶恐與絕望。
那天雨夜,濕冷的風雨席捲整座城市,他瘋了一樣滿城找人,心臟懸在半空,每一秒都被極致的恐慌裹挾。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沈初的命,從來都不值錢。
於她而言,生死從無輕重。
她活得肆意又決絕,從不眷戀世間煙火,也從不憐惜自己。
難過了可以毫無顧忌地傷害自己,絕境裡可以坦然赴死,從不畏懼離別,從不懼怕消亡。
那一刻,薄硯是真的怕了。
他怕自己再糾纏下去,終有一天,會親手逼死她。
最初的心動,直白又膚淺。
他第一眼淪陷,確實只是貪戀她好看的皮囊,著迷於她的眉眼,驚艷於她利落狠絕的氣質。
她不是被人精心栽培澆灌長大的,她身上帶著野性的鋒利,帶著孤注一擲的倔強,冷起來不近人情,狠起來不留餘地,牢牢勾住了他的目光。
他貪玩成性,流連風月,半生浪蕩,本以為對沈初,也不過是一時新鮮的玩樂消遣。
可人心從不是可以自控的東西。
他一步步靠近,一點點窺探,褪去她疏離的外殼,走進她層層封閉的內心深處,才漸漸看清了皮囊之下,最動人心魄的風景。
他看見了她藏在鋒利的偽裝。
她見過最骯髒的人心,趟過最泥濘的黑暗,卻從未被世俗磨平風骨。
她狠,是為了自保,她所有的尖銳,都是滿身傷痕淬鍊出來的。
越了解,越沉淪。
薄硯半生張揚,手握財富權勢,站在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向來驕傲自負。
可對著沈初,他第一次生出徹頭徹尾的渺小與不配。
他有錢,有地位,有翻雲覆雨的能力,可剝開這些外在的皮囊,內里只剩半生荒唐、一身劣跡。
他底色渾濁,半生名聲破敗不堪,從無半分純粹與坦蕩。
他給不了她純粹,配不上她的乾淨,以及那個坦蕩的本心。
所以他停手了,不糾纏,不再步步緊逼。
他終於肯承認,從始至終,他都走不進沈初的世界,也留不住她。
旁人看不懂沈初,唯獨薄硯看得透徹。
沈初的擇偶標準,有關地位、財富、容貌,她的喜好和她本人一樣,極致、冷冽、瘋狂,且偏執。
她想爬更高,自己也爭氣。
這世間,唯獨靳執,契合她所有的靈魂共鳴。
薄硯看著窗外沉沉夜色。
他太清楚沈初和靳執之間的羈絆,那是旁人永遠插不進去的宿命糾纏。
他們是同類人,是活在生死邊緣的亡命者,是彼此唯一的救贖,也是彼此唯一的劫難。
兩人同樣骨子裡陰冷偏執,同樣歷經世間疾苦,同樣看透人性涼薄,同樣滿身傷痕。
他們是天生的對手,針鋒相對,隨時能對彼此豎起最鋒利的尖刺,拼得兩敗俱傷。
可無人知曉,在無人看見的暗處,他們也能精準觸摸到彼此最深的傷痕,懂得彼此所有的身不由己,包容彼此所有的黑暗不堪。
他們看透對方最狼狽、最陰暗、最不堪的一面,卻依舊無法放手。
血脈、心臟、靈魂,早已在無數次對峙、拉扯、救贖與傷害中,緊緊纏繞捆綁,凝成一生都無法拆解的結。
是跨越所有恩怨的宿命。
薄硯緩緩閉上眼,煙燃盡的火星燙到了指尖,細微的痛感拉回他的神智。
他終於徹底明白。
他玩夠的從來不是沈初。
他膩掉的從來不是這份愛意,是永遠求而不得、永遠不配靠近的卑微與無望。
放手,不是不愛,是太愛,是終於清醒,是唯一能護她周全的方式。
晚風再次吹進車窗,吹散了最後一縷菸草味。
從此,他收心向善,洗盡鉛華,半生荒唐皆歸零。
從此,他退出她的世界,看著她與宿命之人糾纏一生,愛恨不休,生死相隨。
這場無人知曉的深愛與退讓,最終只剩他一人。
沈初剛下班,就在不遠處,看著。
可這些話、這些他自以為深情的退讓與悔過,一字不差,落進了沈初耳朵里。
她站在街角背光的陰影里,指尖夾著的煙早已燃到盡頭,滾燙的火星灼破皮肉,她卻半點知覺也無。
只剩下噁心,從四肢百骸密密麻麻湧上來,堵得她心口發悶,發冷,發顫。
噁心。
無比的噁心。
薄硯真是最擅長演一場只有他自己感動的戲。
他在外人面前裝得深情又克制,裝得幡然醒悟、良心發現,說什麼名聲臭了想做個好人,說什麼玩夠了、膩了要放手。
他把自己塑造成迷途知返的浪子,把退場包裝成成全,把所有曾經對她的傷害一筆帶過。
仿佛只要他回頭向善,只要他主動鬆手,從前所有的傷害就可以一筆勾銷。
仿佛他最後的退讓,就能抵消過往所有的折磨。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沈初垂著眼,緩緩吐出口白霧,眼底沒有半分惋惜,半分動容,只有厭煩。
他懂什麼?
他從來什麼都不懂。
這些年困住她、纏著她、撕碎她安穩、攪亂她人生的人是他。
一次次強勢介入,一次次占有掠奪,軟硬兼施,推拉拉扯,把她困在他的掌控里,不讓她走,不讓她喘息,把她的情緒揉碎、把她的底線踐踏、把她的尊嚴反覆踩在腳底的人,從頭到尾,都是薄硯。
是他親手把她拖進泥濘里,看著她一身狼狽,看著她遍體鱗傷。
等她熬過來了,等她咬著牙從那些窒息的糾纏里撐過來了,他忽然抬手說,我想做個好人了。
所以他收手了。
所以他開始自我救贖。
所以他輕飄飄一句「不配」、一句「膩了」,就想乾乾淨淨抽身離場,還順帶給自己鍍上一層深情無奈的濾鏡。
沈初只覺得荒唐又反胃。
傷害是真的。
折磨、猜忌、控制、窒息,全部都是真的。
他從前享受掌控她的快感,享受她被他牽動情緒的模樣,享受她無可奈何只能任由他糾纏的狼狽。
他肆意消耗她的耐心,透支她的情緒,碾碎她的溫柔,逼得她一次次緊繃神經、防備退讓,甚至無數次瀕臨崩潰。
等他玩夠了,鬧夠了,折騰夠了,忽然良心發現。
他開始可憐自己的半生荒唐,開始感慨自己配不上她,開始用「想做好人」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為自己洗白。
他甚至自我感動。
感動自己的退讓,感動自己的放手,感動自己所謂的「深愛與成全」。
可他唯獨從未問過她。
問她那些日夜煎熬怎麼熬過來的。
問她那些被強行捆綁、被肆意干預的日子有多窒息。
他以為他放下,是救贖她。
在沈初眼裡,這只是他最廉價、最自私的自我解脫。
他不想再背負糾纏她的罪名,不想再做那個步步緊逼的惡人,所以他選擇退場,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所有骯髒的、不堪的過往,他想用一場體面的退讓,全部抹去。
憑什麼。
憑什麼他一句幡然醒悟,她就要既往不咎?
憑什麼他一句玩夠了膩了,她就要感恩他的放手?
憑什麼他自我救贖的洗白,要建立在她滿身傷痕的基礎上?
沈初指尖微微收緊,碾滅了菸蒂,細碎的菸灰從指縫滑落,像她早就爛在過往裡的情緒。
薄硯以為自己看懂她了。
以為自己看透她,以為自己是主動退出的失敗者、深情者。
他甚至可憐自己的不配,感慨兩人不是一路人。
是他永遠只看見自己的付出與克制,永遠看不見他施加在她身上的千瘡百孔。
靳執和她是同類。
他們互相刺向對方,也替對方擋過風雨。
他們對峙、拉扯、對抗,是兩個靈魂平等的,是生死與共的。
可薄硯不是。
薄硯只是單方面的掠奪,單方面的捆綁,最後再單方面的原諒自己。
他折磨完她,等她快要死過一次,他忽然立地成佛。
多體面。
多高尚。
沈初抬眼,望向那輛停在暗處的賓利,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想做好人,那是他的事。
他想洗白自己,那是他的自我慰藉。
但他休想憑著幾句輕飄飄的感慨,就抹去所有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