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失重感砸進意識里的時候,靳執以為又是一場冗長又噁心的夢魘。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太陽穴突突地炸裂疼。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慘白陌生的機艙穹頂,隔音極好的密閉空間裡,空調風吹得他額前的黑髮凌亂貼在皮膚之上。
身下是寬敞卻陌生的私人客機座椅,真皮的觸感冰涼。
現在已經是黑夜。
舷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雲海,日光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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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
一瞬間,靳執清醒過來。
他清晰地記得,就在十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待在國內。
深夜十一點的書房燈火通明,暖白的燈光鋪灑在桌面堆疊的文件上。
連日來他一直在梳理娛樂產業的拓展方案。
那晚他伏案工作到深夜,翻著商業報表,助理按照慣例進來報備日期的工作進度,匯報著國外娛樂市場的調研數據、合作渠道以及潛在的投資風險。
全程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她是跟了他三年的貼身助理,做事穩妥的很,會變通,機靈。
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也是他為數不多願意全然信任、允許自由進出私人書房的下屬。
無論是日常工作報備,還是私密行程整理,她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他垂落眼帘,回想所有細節,那些被他忽略的異常,此刻全部串聯起來。
早在三天前,她的狀態就有些不對。
以往匯報工作從容淡定、眼神坦蕩的人。
那段時間總是刻意避開他的目光,匯報工作時偶爾會出現短暫的走神。
當時他忙於梳理繁雜的海外產業計劃,只當是她連日加班太過勞累,並未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疲憊,是背叛前的煎熬與掙扎。
他的父親,那個常年躲在幕後、放權給他、但始終還要公司掌控權、他早有打算,也早就布好了局。
他甚至能精準分析出那場骯髒交易的全過程。
三天前,靳父私下聯繫了助理,避開了所有人,隔著電話許下了豐厚到讓人無法拒絕的報酬。
電話里的內容。
靳父以私事為由,嚴令助理保密,絕對不能讓靳執察覺分毫。
只要她乖乖配合完成這件事,事成之後,一筆足夠她擺脫底層打拼、衣食無憂一輩子的巨款,會立刻打到她的帳戶。
助理掙扎了整整三天。
她知道靳執的性子,只對她存在工作上的信任。
一邊是栽培她,是給了她體面工作和前途的靳執;一邊是唾手可得、足以改變一生的巨額財富,是足以碾壓她所有底線的誘惑。
人性的貪婪終究戰勝了良知。
在忠誠和金錢的博弈里,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於是就在昨晚,夜深人靜、他沉浸工作、毫無防備的時候,她偷偷進入他的房間,在床頭偷偷將一枚透明緩釋晶片嵌在床頭燈底座,又把一小瓶無色揮發液倒進牆角香薰機,調至最低檔。
藥效溫和卻迅猛,無色無味,不會立刻讓人昏迷,只會慢慢侵蝕人的神經,讓人四肢發軟、意識渙散,最終徹底失去反抗和清醒的意識。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助理的掙扎徹底消散。
她第一時間撥通了靳父的電話,低聲匯報任務完成,語氣裡帶著背叛過後的慌亂和如釋重負。
計劃,圓滿得逞。
電話那頭的靳父沒有半分遲疑,立刻啟動了全套部署已久的方案。
他早已提前通知了靳氏集團留在總部的幾名忠心老部下,曾經靳父出國前留下他們這幾個人,也是為了暗地裡看住他,那些人都是跟著他創業、只聽命於他、向來牴觸靳執掌權的朋友。
一行人深夜火速趕往靳執的別墅,處理掉了所有監控記錄,屏蔽了別墅的報警系統,悄無聲息地潛入書房。
同時,靳父早已提前聯繫好了國內專門承接跨國護送任務的外籍人員,一群身形高大的美國人,連夜趕到別墅待命,強行帶走,奔私人機場。
靳父算計多年,隱忍許久,終於在這一刻,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了死套。
飛機緩緩下降,巨大的轟鳴聲穿透密閉的機艙,震得人耳膜發疼。
顛簸感傳來的瞬間,靳執抬起眼,戾氣翻湧,冷得駭人。
生父不擇手段的算計,層層疊疊的陰謀。
飛機穩穩落地,停在美國私人機場的跑道上。
機艙門緩緩打開,冰冷的異國空氣瞬間灌了進來。
還沒等他徹底站穩,幾名黑衣外籍保鏢立刻圍了上來,強迫他走,力道極大。
靳父知道他能打,所以叫了一群人。
被那些人把他圍在中間簇擁著走,想跑都跑不了,強行帶走。
人群中,他微微垂著眼。
可即將帶離停機坪的瞬間,混亂驟然爆發。
不知道是誰提前泄露了航班信息,原本安靜私密的私人機場外圍,突然湧入了大批記者和圍觀路人,密密麻麻的人群層層圍堵,閃光燈瘋狂閃爍,咔嚓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無數鏡頭、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人群躁動不已,嘈雜的議論聲穿透層層安保,清晰地傳入耳中。
「是他!那個中國靳氏集團的年輕掌權人!」
「天吶,完全是頂帥!」
「之前國內那場轟動全網的商業談判,很帥。」
「氣質好絕,又冷又野,太有壓迫感了!」
嘈雜的聲響里,靳執瞬間明白了輿論的源頭。
前一陣,國外部分娛樂遭遇危機,內不平,外有競品公司惡意圍剿,資金鍊斷裂、合作方解約、負面輿論纏身,整個集團瀕臨崩盤,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以為會走上絕路,都等著看著靳執集團慢慢的跌落神壇。
是他臨危受命,連夜梳理所有漏洞,親自出面和各大資本方、合作方周旋博弈。
那場高壓談判,他能力,穩住了所有合作,挽回了百億損失,徹底挽救了瀕臨破產的靳氏集團。
談判結束離場的那一刻,他被公司安保人員層層簇擁保護著,皮囊帶著懾人的疏離戾氣。
當時不知是哪家媒體的私生記者,偷偷拍下了那張離場照片。
照片一經流出,瞬間引爆全網。
無人不驚嘆於他的顏值和氣魄。
無人不折服於他年紀輕輕卻殺伐果斷的能力。
那張被人群簇擁著上車,成了他最出圈的名場面,也讓他徹底暴露在大眾視野之下,被無數人關注窺探。
所以這一次,靳父精心部署的隱秘跨國轉移,才會被人精準捕捉消息,引來漫天圍堵。
無數閃光燈瘋狂落在靳執身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微微偏頭,眸光掃過喧囂擁擠的人群。
喧囂的人群、刺眼的鏡頭、陌生的國度、禁錮的身軀。
沒有人知道,這個被全網追捧、憑一己之力拯救巨頭公司的年輕掌權人,此刻正被自己的親生父親不擇手段擄至異國,落入一場徹底碾碎他所有尊嚴、權力和執念的陰謀深淵。
安保人員奮力推開擁擠的人群,硬生生撕開一條通道,將靳執強行塞進了停在一旁的黑色商務車。
車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和閃光燈,密閉的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靳父這個男人自私貪婪,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哪怕犧牲親生兒子的一生,也在所不惜。
這場跨海擄囚,從來不是一時興起,是他蓄謀已久的算計。
是有根源有目的的。
從前他放權給靳執,也只是為了自己而已。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這方面沾了他母親的天賦。
殺伐果斷,不僅穩穩接住了偌大的靳氏,還一步步穩住局面、拓展版圖,權力越來越穩固,羽翼越來越豐滿,甚至漸漸脫離了他的掌控。
更讓他無法容忍的是,靳執滿心滿眼都是沈初,為了沈初可以破例、可以退讓、可以妥協,甚至可以放棄部分利益、放緩擴張腳步。
靳父絕不允許自己徹底掌控在手中的棋子,被一個女人牽絆,更不允許靳執為了任何人脫離自己的算計。
靳父看沈初這人很準,早就看出來這姑娘不是個善茬,瘋子一個。
他們不由分說將靳執強行帶走。
沒人告訴他,這一場倉促的離開,只是為了支開他,而一場針對沈初的陰謀,正悄然收網。
靳父也早就發現了。
他們兩人都有共同一個特點,就是太極端,或許這也是吸引彼此的特殊點,能從對方身上找到彼此的影子。
而靳父他的第一個目的,就是徹底隔絕靳執和沈初。
隔著茫茫大洋,斬斷他們所有的聯繫,讓他們此生不復相見,讓沈初徹底從靳執的世界裡消失,讓靳執從此無牽無掛,只能任由自己擺布,而且他還有另一個目的。
而為了徹底困住靳執、磨滅他的執念,靳父布下了更為骯髒不堪的局。
靳父雖然現在行業搞的不行,但借著靳執的名義,手握無數資源,拿捏著無數小藝人的前途命運。
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裡,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句話就能捧紅一個人,也能一句話徹底毀掉一個人。
為了徹底斷絕靳執對沈初的念想,為了徹底困住靳執,他暗中找了數位略有小名氣、野心勃勃、急於攀附權貴、想要一步登天的女藝人,許下了極盡誘人的承諾。
他對那些人說,只要你們能留在靳執身邊,只要能和靳執生米煮成熟飯,徹底困住他、牽絆他,我可以滿足你們所有的要求。
資源、流量、頂級劇本、時尚高奢代言、頂級人脈、財富地位,你們想要的一切,我盡數奉上。
只要能徹底摧毀靳執的執念,只要能讓靳執徹底認命、任由掌控,他不惜與任何人做交易,不惜犧牲任何人的清白和人生。
那些女藝人,盡數心動,心甘情願淪為靳父的棋子,伺機靠近被困的靳執,妄圖攀龍附鳳,一躍枝頭變鳳凰。
彼此交易,彼此利用。
可她們終究低估了靳執的執念和底線。
骨子裡從來沒有半分妥協。
面對所有刻意的靠近、假意的溫柔、刻意的撩撥,他只有冷漠和厭惡。
所有試圖近身的人,都被他逼退,沒有任何人能撼動他半分,更沒有人能完成靳父骯髒的算計。
這場齷齪的美人計,從一開始,就註定全盤落空。
美人計失效,軟性禁錮無法磨平靳執的稜角,靳父立刻啟動了第二步更為狠絕的計劃。
他要徹底廢掉靳執所有的能力,徹底碾碎他所有的傲骨和資本,讓他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再也無法掌控靳氏集團的分毫權力。
黑色商務車一路疾馳,最終駛入一棟隱蔽在富人區的獨棟別墅。
這裡安保森嚴、四面封閉、遠離市區,四周全部被保鏢層層把守。
從靳執踏入的那一刻起,徹底失去了所有自由。
隨身的護照、身份證、手機、所有通訊設備、所有能夠聯絡外界、能夠定位、能夠傳遞信息的物品,全部被瞬間沒收、徹底銷毀。
別墅內所有網絡、信號全部被屏蔽,門窗全部經過特殊改造,無法打開,無法對外傳遞任何消息。
二十四小時,無間斷專人看守,步步跟隨、寸步不離。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部都在監控之下,沒有半分隱私,沒有半分自由。
斷掉他和國內的聯繫,斷掉他和靳氏集團的所有對接,斷掉他所有掌控權力、翻盤逆襲的機會。
他要讓曾經手握千億資本、翻手掌控娛樂市場、殺伐果斷的靳執,徹底淪為一隻被困在異國囚籠里、任他拿捏擺布的廢人。
可靳執這人固執。
第一天。
看守人員送來的飲食,他一口不碰;送來的衣物,他一件不換;靳父派人傳來的所有話、所有妥協的條件,他全部置之不理、漠然無視。
他眉眼冷硬,也從未有半分低頭認命的姿態。
靳父很快親自來到別墅,隔著落地窗,看著裡面沉默倔強、不肯妥協的兒子。
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面容儒雅溫和,眉眼間帶著常年上位者的從容淡漠。
這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他血脈相連的骨肉。
可在權力和掌控欲面前,父子親情,一文不值。
最初,靳父還尚存一絲耐心。
他走到靳執面前,語氣平緩,帶著一副為他著想的虛偽姿態,試圖攻心。
「留在美國好好沉澱自己,不要再執著於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只要你乖乖聽話,靳氏的權力我遲早全部還給你,所有資源依舊歸你調度,你依舊是靳氏唯一的繼承人。」
「反之,你若是一直這麼固執、叛逆、和我對抗到底,你這輩子,就永遠困在這裡,永無出頭之日。」
字字句句,都是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掌控。
靳執坐在沙發上,微微抬眼,盯著眼前的生父。
「這些事從來輪不到你來擺布,你弄不死我,我一定會回去。」
一句回應,徹底擊碎了靳沉淵最後的耐心。
他看著眼前不肯對自己低頭的他。
溫和的面具徹底碎裂。
那一刻,靳父的心裡,生出了對親生兒子的殺心。
既然永遠無法馴服,永遠無法掌控,既然註定是反噬自己、脫離掌控的隱患,那不如,徹底毀掉。
留著一個永遠和自己對抗的人,對他而言,是最大的威脅。
權力場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心軟。
既然什麼都沒用,那就只有徹底清除。
從那天起,別墅里的囚禁待遇,陡然變得嚴苛殘酷。
不再有體面的飲食起居,不再有表面的溫和對待。
監控變得無死角、更密集,看守人員態度兇狠冷漠,不再有半分客氣。
三餐飲食隨意敷衍,冷暖無人過問,作息被強行打亂,日夜顛倒,刻意消磨他的意志和精神。
日復一日的囚禁,暗無天日的生活,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打壓,一點點磨著他的意志,試圖將他徹底逼瘋、逼垮、逼到徹底臣服。
靳父不止一次暗中授意看守,刻意刁難、刻意折磨。
他要的,要麼是徹底臣服的傀儡靳執,要麼,是徹底消失的靳執。
殘忍、涼薄、絕情。
虎毒尚不食子,可靳父的心,早已被權力和欲望徹底腐蝕,骯髒不堪、毫無底線。
最絕望的那天,大雨滂沱,異國的雨夜陰冷刺骨。
這一次,靳父跟他說。
「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是你自己不知珍惜,執意和我對抗到底。」
「既然你永遠不肯聽話,永遠要想著回去找她,永遠要和我作對,那你就沒必要活下去了。」
「留在這兒,慢慢耗死,是你唯一的結局。」
後來他又加強限制,折磨他,限制他,讓他生不如死。
因為這些,靳執反抗差點鬧出人命,要不是有人一群人攔著,早讓他把這破地方掀翻了。
他父親眼看不行,對他使用藥劑,可沒想到靳執暴怒的情況下差點要了他的老命。
簡直就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狗。
後來一通越洋來電話,靳父反常的放過了他。
權衡之下,國內龐大的產業遠比困住一個兒子更要緊。
他的目的已然達成。
所謂放心從不是心軟,只是利弊取捨,冷漠的人性里,親情向來排在利益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