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

  凌晨的失重感砸進意識里的時候,靳執以為又是一場冗長又噁心的夢魘。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太陽穴突突地炸裂疼。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慘白陌生的機艙穹頂,隔音極好的密閉空間裡,空調風吹得他額前的黑髮凌亂貼在皮膚之上。

  身下是寬敞卻陌生的私人客機座椅,真皮的觸感冰涼。

  現在已經是黑夜。

  舷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雲海,日光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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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

  一瞬間,靳執清醒過來。

  他清晰地記得,就在十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待在國內。

  深夜十一點的書房燈火通明,暖白的燈光鋪灑在桌面堆疊的文件上。

  連日來他一直在梳理娛樂產業的拓展方案。

  那晚他伏案工作到深夜,翻著商業報表,助理按照慣例進來報備日期的工作進度,匯報著國外娛樂市場的調研數據、合作渠道以及潛在的投資風險。

  全程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她是跟了他三年的貼身助理,做事穩妥的很,會變通,機靈。

  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也是他為數不多願意全然信任、允許自由進出私人書房的下屬。

  無論是日常工作報備,還是私密行程整理,她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他垂落眼帘,回想所有細節,那些被他忽略的異常,此刻全部串聯起來。

  早在三天前,她的狀態就有些不對。

  以往匯報工作從容淡定、眼神坦蕩的人。

  那段時間總是刻意避開他的目光,匯報工作時偶爾會出現短暫的走神。

  當時他忙於梳理繁雜的海外產業計劃,只當是她連日加班太過勞累,並未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疲憊,是背叛前的煎熬與掙扎。

  他的父親,那個常年躲在幕後、放權給他、但始終還要公司掌控權、他早有打算,也早就布好了局。

  他甚至能精準分析出那場骯髒交易的全過程。

  三天前,靳父私下聯繫了助理,避開了所有人,隔著電話許下了豐厚到讓人無法拒絕的報酬。

  電話里的內容。

  靳父以私事為由,嚴令助理保密,絕對不能讓靳執察覺分毫。

  只要她乖乖配合完成這件事,事成之後,一筆足夠她擺脫底層打拼、衣食無憂一輩子的巨款,會立刻打到她的帳戶。

  助理掙扎了整整三天。

  她知道靳執的性子,只對她存在工作上的信任。

  一邊是栽培她,是給了她體面工作和前途的靳執;一邊是唾手可得、足以改變一生的巨額財富,是足以碾壓她所有底線的誘惑。

  人性的貪婪終究戰勝了良知。

  在忠誠和金錢的博弈里,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於是就在昨晚,夜深人靜、他沉浸工作、毫無防備的時候,她偷偷進入他的房間,在床頭偷偷將一枚透明緩釋晶片嵌在床頭燈底座,又把一小瓶無色揮發液倒進牆角香薰機,調至最低檔。

  藥效溫和卻迅猛,無色無味,不會立刻讓人昏迷,只會慢慢侵蝕人的神經,讓人四肢發軟、意識渙散,最終徹底失去反抗和清醒的意識。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助理的掙扎徹底消散。

  她第一時間撥通了靳父的電話,低聲匯報任務完成,語氣裡帶著背叛過後的慌亂和如釋重負。

  計劃,圓滿得逞。

  電話那頭的靳父沒有半分遲疑,立刻啟動了全套部署已久的方案。

  他早已提前通知了靳氏集團留在總部的幾名忠心老部下,曾經靳父出國前留下他們這幾個人,也是為了暗地裡看住他,那些人都是跟著他創業、只聽命於他、向來牴觸靳執掌權的朋友。

  一行人深夜火速趕往靳執的別墅,處理掉了所有監控記錄,屏蔽了別墅的報警系統,悄無聲息地潛入書房。

  同時,靳父早已提前聯繫好了國內專門承接跨國護送任務的外籍人員,一群身形高大的美國人,連夜趕到別墅待命,強行帶走,奔私人機場。

  靳父算計多年,隱忍許久,終於在這一刻,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了死套。

  飛機緩緩下降,巨大的轟鳴聲穿透密閉的機艙,震得人耳膜發疼。

  顛簸感傳來的瞬間,靳執抬起眼,戾氣翻湧,冷得駭人。

  生父不擇手段的算計,層層疊疊的陰謀。

  飛機穩穩落地,停在美國私人機場的跑道上。

  機艙門緩緩打開,冰冷的異國空氣瞬間灌了進來。

  還沒等他徹底站穩,幾名黑衣外籍保鏢立刻圍了上來,強迫他走,力道極大。

  靳父知道他能打,所以叫了一群人。

  被那些人把他圍在中間簇擁著走,想跑都跑不了,強行帶走。

  人群中,他微微垂著眼。

  可即將帶離停機坪的瞬間,混亂驟然爆發。

  不知道是誰提前泄露了航班信息,原本安靜私密的私人機場外圍,突然湧入了大批記者和圍觀路人,密密麻麻的人群層層圍堵,閃光燈瘋狂閃爍,咔嚓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無數鏡頭、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人群躁動不已,嘈雜的議論聲穿透層層安保,清晰地傳入耳中。

  「是他!那個中國靳氏集團的年輕掌權人!」

  「天吶,完全是頂帥!」

  「之前國內那場轟動全網的商業談判,很帥。」

  「氣質好絕,又冷又野,太有壓迫感了!」

  嘈雜的聲響里,靳執瞬間明白了輿論的源頭。

  前一陣,國外部分娛樂遭遇危機,內不平,外有競品公司惡意圍剿,資金鍊斷裂、合作方解約、負面輿論纏身,整個集團瀕臨崩盤,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以為會走上絕路,都等著看著靳執集團慢慢的跌落神壇。

  是他臨危受命,連夜梳理所有漏洞,親自出面和各大資本方、合作方周旋博弈。

  那場高壓談判,他能力,穩住了所有合作,挽回了百億損失,徹底挽救了瀕臨破產的靳氏集團。

  談判結束離場的那一刻,他被公司安保人員層層簇擁保護著,皮囊帶著懾人的疏離戾氣。

  當時不知是哪家媒體的私生記者,偷偷拍下了那張離場照片。

  照片一經流出,瞬間引爆全網。

  無人不驚嘆於他的顏值和氣魄。

  無人不折服於他年紀輕輕卻殺伐果斷的能力。

  那張被人群簇擁著上車,成了他最出圈的名場面,也讓他徹底暴露在大眾視野之下,被無數人關注窺探。

  所以這一次,靳父精心部署的隱秘跨國轉移,才會被人精準捕捉消息,引來漫天圍堵。

  無數閃光燈瘋狂落在靳執身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微微偏頭,眸光掃過喧囂擁擠的人群。

  喧囂的人群、刺眼的鏡頭、陌生的國度、禁錮的身軀。

  沒有人知道,這個被全網追捧、憑一己之力拯救巨頭公司的年輕掌權人,此刻正被自己的親生父親不擇手段擄至異國,落入一場徹底碾碎他所有尊嚴、權力和執念的陰謀深淵。

  安保人員奮力推開擁擠的人群,硬生生撕開一條通道,將靳執強行塞進了停在一旁的黑色商務車。

  車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和閃光燈,密閉的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靳父這個男人自私貪婪,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哪怕犧牲親生兒子的一生,也在所不惜。

  這場跨海擄囚,從來不是一時興起,是他蓄謀已久的算計。

  是有根源有目的的。

  從前他放權給靳執,也只是為了自己而已。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這方面沾了他母親的天賦。

  殺伐果斷,不僅穩穩接住了偌大的靳氏,還一步步穩住局面、拓展版圖,權力越來越穩固,羽翼越來越豐滿,甚至漸漸脫離了他的掌控。

  更讓他無法容忍的是,靳執滿心滿眼都是沈初,為了沈初可以破例、可以退讓、可以妥協,甚至可以放棄部分利益、放緩擴張腳步。

  靳父絕不允許自己徹底掌控在手中的棋子,被一個女人牽絆,更不允許靳執為了任何人脫離自己的算計。

  靳父看沈初這人很準,早就看出來這姑娘不是個善茬,瘋子一個。

  他們不由分說將靳執強行帶走。

  沒人告訴他,這一場倉促的離開,只是為了支開他,而一場針對沈初的陰謀,正悄然收網。

  靳父也早就發現了。

  他們兩人都有共同一個特點,就是太極端,或許這也是吸引彼此的特殊點,能從對方身上找到彼此的影子。

  而靳父他的第一個目的,就是徹底隔絕靳執和沈初。

  隔著茫茫大洋,斬斷他們所有的聯繫,讓他們此生不復相見,讓沈初徹底從靳執的世界裡消失,讓靳執從此無牽無掛,只能任由自己擺布,而且他還有另一個目的。

  而為了徹底困住靳執、磨滅他的執念,靳父布下了更為骯髒不堪的局。

  靳父雖然現在行業搞的不行,但借著靳執的名義,手握無數資源,拿捏著無數小藝人的前途命運。

  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裡,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句話就能捧紅一個人,也能一句話徹底毀掉一個人。

  為了徹底斷絕靳執對沈初的念想,為了徹底困住靳執,他暗中找了數位略有小名氣、野心勃勃、急於攀附權貴、想要一步登天的女藝人,許下了極盡誘人的承諾。

  他對那些人說,只要你們能留在靳執身邊,只要能和靳執生米煮成熟飯,徹底困住他、牽絆他,我可以滿足你們所有的要求。

  資源、流量、頂級劇本、時尚高奢代言、頂級人脈、財富地位,你們想要的一切,我盡數奉上。

  只要能徹底摧毀靳執的執念,只要能讓靳執徹底認命、任由掌控,他不惜與任何人做交易,不惜犧牲任何人的清白和人生。

  那些女藝人,盡數心動,心甘情願淪為靳父的棋子,伺機靠近被困的靳執,妄圖攀龍附鳳,一躍枝頭變鳳凰。

  彼此交易,彼此利用。

  可她們終究低估了靳執的執念和底線。

  骨子裡從來沒有半分妥協。

  面對所有刻意的靠近、假意的溫柔、刻意的撩撥,他只有冷漠和厭惡。

  所有試圖近身的人,都被他逼退,沒有任何人能撼動他半分,更沒有人能完成靳父骯髒的算計。

  這場齷齪的美人計,從一開始,就註定全盤落空。

  美人計失效,軟性禁錮無法磨平靳執的稜角,靳父立刻啟動了第二步更為狠絕的計劃。

  他要徹底廢掉靳執所有的能力,徹底碾碎他所有的傲骨和資本,讓他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再也無法掌控靳氏集團的分毫權力。

  黑色商務車一路疾馳,最終駛入一棟隱蔽在富人區的獨棟別墅。

  這裡安保森嚴、四面封閉、遠離市區,四周全部被保鏢層層把守。

  從靳執踏入的那一刻起,徹底失去了所有自由。

  隨身的護照、身份證、手機、所有通訊設備、所有能夠聯絡外界、能夠定位、能夠傳遞信息的物品,全部被瞬間沒收、徹底銷毀。

  別墅內所有網絡、信號全部被屏蔽,門窗全部經過特殊改造,無法打開,無法對外傳遞任何消息。

  二十四小時,無間斷專人看守,步步跟隨、寸步不離。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部都在監控之下,沒有半分隱私,沒有半分自由。

  斷掉他和國內的聯繫,斷掉他和靳氏集團的所有對接,斷掉他所有掌控權力、翻盤逆襲的機會。

  他要讓曾經手握千億資本、翻手掌控娛樂市場、殺伐果斷的靳執,徹底淪為一隻被困在異國囚籠里、任他拿捏擺布的廢人。

  可靳執這人固執。

  第一天。

  看守人員送來的飲食,他一口不碰;送來的衣物,他一件不換;靳父派人傳來的所有話、所有妥協的條件,他全部置之不理、漠然無視。

  他眉眼冷硬,也從未有半分低頭認命的姿態。

  靳父很快親自來到別墅,隔著落地窗,看著裡面沉默倔強、不肯妥協的兒子。

  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面容儒雅溫和,眉眼間帶著常年上位者的從容淡漠。

  這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他血脈相連的骨肉。

  可在權力和掌控欲面前,父子親情,一文不值。

  最初,靳父還尚存一絲耐心。

  他走到靳執面前,語氣平緩,帶著一副為他著想的虛偽姿態,試圖攻心。

  「留在美國好好沉澱自己,不要再執著於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只要你乖乖聽話,靳氏的權力我遲早全部還給你,所有資源依舊歸你調度,你依舊是靳氏唯一的繼承人。」

  「反之,你若是一直這麼固執、叛逆、和我對抗到底,你這輩子,就永遠困在這裡,永無出頭之日。」

  字字句句,都是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掌控。

  靳執坐在沙發上,微微抬眼,盯著眼前的生父。

  「這些事從來輪不到你來擺布,你弄不死我,我一定會回去。」

  一句回應,徹底擊碎了靳沉淵最後的耐心。

  他看著眼前不肯對自己低頭的他。

  溫和的面具徹底碎裂。

  那一刻,靳父的心裡,生出了對親生兒子的殺心。

  既然永遠無法馴服,永遠無法掌控,既然註定是反噬自己、脫離掌控的隱患,那不如,徹底毀掉。

  留著一個永遠和自己對抗的人,對他而言,是最大的威脅。

  權力場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心軟。

  既然什麼都沒用,那就只有徹底清除。

  從那天起,別墅里的囚禁待遇,陡然變得嚴苛殘酷。

  不再有體面的飲食起居,不再有表面的溫和對待。

  監控變得無死角、更密集,看守人員態度兇狠冷漠,不再有半分客氣。

  三餐飲食隨意敷衍,冷暖無人過問,作息被強行打亂,日夜顛倒,刻意消磨他的意志和精神。

  日復一日的囚禁,暗無天日的生活,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打壓,一點點磨著他的意志,試圖將他徹底逼瘋、逼垮、逼到徹底臣服。

  靳父不止一次暗中授意看守,刻意刁難、刻意折磨。

  他要的,要麼是徹底臣服的傀儡靳執,要麼,是徹底消失的靳執。

  殘忍、涼薄、絕情。

  虎毒尚不食子,可靳父的心,早已被權力和欲望徹底腐蝕,骯髒不堪、毫無底線。

  最絕望的那天,大雨滂沱,異國的雨夜陰冷刺骨。

  這一次,靳父跟他說。

  「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是你自己不知珍惜,執意和我對抗到底。」

  「既然你永遠不肯聽話,永遠要想著回去找她,永遠要和我作對,那你就沒必要活下去了。」

  「留在這兒,慢慢耗死,是你唯一的結局。」

  後來他又加強限制,折磨他,限制他,讓他生不如死。

  因為這些,靳執反抗差點鬧出人命,要不是有人一群人攔著,早讓他把這破地方掀翻了。

  他父親眼看不行,對他使用藥劑,可沒想到靳執暴怒的情況下差點要了他的老命。

  簡直就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狗。

  後來一通越洋來電話,靳父反常的放過了他。

  權衡之下,國內龐大的產業遠比困住一個兒子更要緊。

  他的目的已然達成。

  所謂放心從不是心軟,只是利弊取捨,冷漠的人性里,親情向來排在利益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