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

  當天晚上沈初莫名失眠。

  沈初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慢慢泛白,她卻始終睜著眼睛,盯著天花,腦海里一片空白。

  將近清晨,她接到江警官的電話,他說。

  「沈初,你父親去世了…」

  沈初沒有絲毫波瀾,江警官那邊也沉默了。

  「你來給他…」

  「他是酗酒酒駕後死的」

  沈初直接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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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去」

  江警官說:

  「你要來給他處理一下後事,畢竟你是他唯一的直系親屬,有些手續需要你簽字。」

  「我從來沒認過他」

  他都沒有做到一個父親的義務,憑什麼讓她履行女兒的義務?

  她不該他的,也不欠他,她也從來沒有依靠過他。

  他從始至終就沒有認認真真的關注過她,反倒把她扔在一邊,當做無用發泄的玩具,隨時可以推出去的擋箭牌而已。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江警知曉她過往的遭遇,也尊重她的意願。

  「我沒別的意思,也沒有強迫你,只是提醒你一下,去不去完全你自己做主,別因為這事搞的自己心煩。」

  「謝謝」

  「你如果生活中出現問題,隨時聯繫,我能及時幫助你,你不用藏著掖著,說出來,獨自悶著你心理會出更大的問題。」

  「我知道了,江警官,我想知道,這事處理歸誰管?讓你調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一直以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調查。

  曾經她也夜裡翻來覆去琢磨過他們的言行,甚至偷偷記下過他們出現的時間和軌跡,可她終究只是個普通人,無權限、無人脈、無渠道,僅憑一己之力,想要扒開他們層層包裹的偽裝,查清楚他們的真實底細,實在是難,到頭來只能在迷霧裡打轉。

  可江警官不一樣。

  他是根正苗紅、在編在冊的正規警察,身在體制內,手握調查權限,想要暗中留意、核查身邊同事的端倪,遠比她容易百倍。

  沈初心裡清楚,江警官怕是早和她想到了一處,之前幾次接觸,他話里話外的試探,眼底藏不住的疑慮,都在印證這一點。

  她猜得沒錯,江警官動用了自己能觸及的所有資源,一點點摸排魏警官等人的行蹤、履歷、往來關係。

  可日復一日,調查始終卡在原地,沒有半分進展。

  所有的檔案都乾乾淨淨,無懈可擊,每一份記錄都合乎流程,每一次出勤都有完美佐證,找不到一絲破綻,尋不到半點污點。

  「這案件不歸我管,也不歸那些人,事情還帶有進展,短時間查不出什麼漏洞」

  那些人他說的委婉了,指的是魏警官他們。

  「你執行的時候也要小心,別讓他們知道,小心報復」

  「好,你也要注意安全。」

  沈初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心頭沉甸甸的。

  他們藏得,可真深啊。

  深到能把所有痕跡抹得一乾二淨,讓一個正經警察動用公權都查不出,藏的到底有多少,能不能深挖,都不知道。

  而她和江警官,就是深潭裡摸索的人,看得見水面下的暗流涌動,卻抓不住任何實物,只能被這團迷霧死死困住,連一絲光亮都尋不到。

  她忽然明白,之前江警官電話里的沉默,從不僅是因為她拒絕處理父親後事,更是藏著查案無果的無力,以及對身邊人心生戒備的孤寂。

  這路,遠比她想像的更難走,對手藏在暗處,布下天羅地網,而他們,連對手的真面目都還沒看清。

  ……

  自從有記憶起,「父親」這個詞對她而言,是揮之不去的酒氣、謾罵與拳腳,是永遠躲不開的討債人,是她拼了命想要逃離的噩夢。

  他常年在外酗酒賭博,欠下一身債,知道沈初打工,偶爾出現,不是伸手要錢,就是借著酒勁對她毆打。

  這個男人從未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在她十幾歲徹底搬出來獨居後,法庭判決那天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面,兩人更是斷了所有聯繫,形同陌路,甚至不如陌生人。

  沈初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偏僻小巷裡,一場慘烈的車禍,已經徹底終結了那個男人罪惡又窩囊的一生。

  昨夜。

  凌晨兩點多,沈父喝得酩酊大醉,渾身酒氣熏天,手裡攥著空酒瓶,搖搖晃晃地開著一輛快要報廢的舊轎車,在狹窄的巷子裡橫衝直撞。

  他剛從一個餐會回來,喝醉酒完全意識不清,頭腦混沌。

  從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貸,被債主追得走投無路,現在就當自己是流氓無賴活著,兜里一分錢沒有,只能靠酒精麻痹自己,腦子裡渾渾噩噩,根本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前路。

  偏偏巧得像是命運的捉弄,在因酒駕車禍死亡,但這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反正他死了,沈初就徹底爬出他這個深淵。

  可偏偏…他撞上去的車,欠債比較多的債主,老彪。

  和薄硯關係不錯。

  他那些找上門的這些債主,平日裡彼此交情匪淺,下手卻絲毫不會留情,一次次磋磨打壓著他。

  幾股勢力交織抱團,一起的威懾力,足以讓人害怕。

  老彪是當地出了名的狠角色,手下養著幾個混混,專門放高利貸,心狠手辣,從不講情面。

  沈父欠了他整整五十萬,拖了三年,利滾利滾到上百萬,老彪派人找了他無數次,每次都被他躲過去,要麼就是哭窮耍賴,把老彪氣得咬牙切齒。

  那輛黑色的越野車穩穩停在老彪家樓下的巷口,是老彪平日裡代步的車,價值不菲。

  沈父的舊車速度不算快,但因為他完全失去意識,方向盤打偏,撞在了越野車的車尾,巨大的撞擊聲劃破了深夜的寂靜,車身瞬間變形,玻璃碎了一地,沈父被卡在駕駛座上,額頭鮮血直流,酒精的麻醉加上劇烈的撞擊,連哼都沒哼一聲,當場就沒了氣息。

  半個多小時後,老彪被樓下的動靜吵醒,心裡憋著一股火,罵罵咧咧地帶著兩個手下下樓查看。

  一看到自己的車被撞得凹進去一大塊,再看駕駛座上血肉模糊、渾身酒氣的男人,老彪先是一愣,隨即湊近一看,認出是沈父,臉色瞬間沉得像鍋底。

  「媽的,是這個窩囊廢!」

  老彪咬著牙,他找了沈父這麼久,沒想到竟然以這種方式撞見。

  手下上前探了探沈父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動脈,對著老彪搖了搖頭:

  「彪哥,沒氣了,死透了。」

  老彪聞言,非但沒有半點懼色,反而積壓了三年的怒火瞬間爆發。

  他看著眼前這個死得窩囊的男人,想到自己上百萬的債就這麼打了水漂,想到這三年來被他耍得團團轉,一股惡氣直衝頭頂,再也忍不住,抬腳就狠狠踹在了沈父的胸口。

  「你個狗娘養的!欠錢不還,躲了老子幾年,現在倒是死得痛快!」

  老彪越罵越氣,一腳接一腳地踹著,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這具屍體上,手下在一旁看著,沒人敢攔,只能任由他發泄。

  沈父的屍體被踹得歪在一邊,鮮血混著酒液流了一地,場面既狼狽又恐怖。

  發泄了半天,老彪喘著粗氣,心裡的火氣沒消,他一把扯過沈父攥在手裡的手機,手機屏幕已經摔裂,他費力地解開鎖,翻開通訊錄,想看看這個男人還有沒有什麼親戚朋友能替他還債。

  可翻遍了整個通訊錄,裡面的聯繫人少得可憐,除了幾個標註著「債主」的號碼,從頭到尾,只有一個聯繫人寫著「女兒」。

  老彪盯著那個「女兒」的備註,眼神瞬間變得陰鷙。

  他當然知道沈父有個女兒,叫沈初。

  之前他們找沈父要債找不到,就曾多次找到沈初,把所有債務都嫁禍到她身上,逼著她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還錢,她還沒來到A市時,那年高一,把堵在她學校門口,圍在她家樓下,恐嚇、威脅、謾罵,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早就惦記上了沈初,一來是想讓她替父還債,二來,看著她那副漂亮樣子,這群混混心裡本就打著齷齪的主意。

  可沈初性子硬,不管他們怎麼逼,要麼躲著不見,要麼就是硬扛著,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也從不低頭。

  而現在,老彪看著沈父手機里那些從未撥通的債主號碼,還有唯一的女兒聯繫人,瞬間破防了。

  這個男人,活著的時候只顧著自己酗酒賭博,從來沒管過女兒的死活,欠了債讓女兒扛,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把爛攤子全丟給了女兒!

  「好啊,真是好樣的!」

  老彪捏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他死了沒關係,債,還得由他女兒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沈初,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他把手機狠狠摔在地上,手機瞬間四分五裂,隨後帶著手下轉身離開,只留下那具冰冷的屍體,在空曠的巷子裡,被寒風一點點凍僵。

  ……

  江警官那次是偷偷聯繫的沈初,尊重她的意願,可案件不知道怎的,突然就被魏警官接手了。

  直到當天下午,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一個是魏警官,另一個不認識,找到她的房子,敲開房門,語氣沉重地告訴她,她的父親因酒後駕車發生車禍,當場死亡,讓她去警局處理後續事宜,認領屍體。

  面對他的詢問,她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不去,我和他沒有關係,後續的事情,我也不會處理。」

  魏警察瞪了她一眼,非要她去。

  沈初不同意,眼看她不上套,他們還想直接拉人,還是沈初眼疾手快的關上門,才沒讓他們得手。

  關上房門,沈初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過單薄的衣服貼著她的皮膚,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沒有眼淚。

  她這個父親,在他活著的時候,他是她的替罪羊;現在他死了,也只是一個與她無關的陌生人,她不會去認領一個曾經那樣對自己的人。

  這輩子,都不會。

  她以為,父親的死,會讓那些討債的人徹底消失,她終於能過上平靜的獨居生活,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又是另一個絕境。

  ……

  沈父去世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薄硯的耳朵里。

  薄硯,這個名字在沈初的世界裡,是比債主、比父親更煩人的存在。

  他出身優越,可骨子裡卻不干正事,從盯上沈初的那天起,就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喜歡用最陰柔、最殘忍的方式,一點點摧毀她的意志,對她進行精神控制,看著她恐懼、崩潰、求饒,以此滿足自己扭曲的掌控欲。

  之前他就一直在找沈初的麻煩,只是礙於一些緣由,沒有做得太絕,如今沈父去世,債主們把矛頭全都指向沈初,在薄硯看來,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能把沈初徹底攥在手裡,讓她再也無法逃離的機會。

  他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欺負,而是讓沈初的世界徹底崩塌,讓她除了依附他,再也沒有任何退路,讓她活在無盡的恐懼里,只能看著他,依賴他,甚至懼怕他。

  他想看水泥牆變軟泥的戲碼,坐等硬邦邦的人,變成軟乎乎模樣。

  從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薄硯就開始了他的布局,他從不親自出面,只是躲在暗處,冷冷地盯著沈初的一舉一動,指揮著手下,用最陰損、最悄無聲息的方式,干擾她的生活,讓她時時刻刻活在被監視、被威脅的恐懼中。

  而另一邊,老彪帶著那群債主,也開始了對沈初的逼迫,他們和薄硯心照不宣,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逼迫她。

  最先開始的,是出入的阻礙。

  沈初每天早上六點,要出門去打工,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她就得收拾好出門。

  以往樓道里雖然黑,但慢慢走也能下去,可從那天起,每當她走到樓梯口,聲控燈就會莫名其妙地壞掉,整個樓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勉強能看清腳下的台階。

  沈初不怕黑。

  一開始,沈初以為是燈泡壞了,沒放在心上,只能摸著扶手慢慢往下走,可樓道里的雜物不知被誰堆得亂七八糟,原本狹窄的樓梯變得更加難走,她好幾次都被絆倒,膝蓋磕在台階上,青一塊紫一塊。

  她以為只是巧合,可連續幾天,都是如此。

  步行的路上。

  她總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她,不管是走在熱鬧的街邊,還是偏僻的小巷,那道視線都陰惻惻的,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她猛地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只有來來往往的行人,可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從未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

  有時候,她走在小巷裡。

  有人會在她經過的地方,悄悄灑上油污,她不小心踩上去,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擦破了皮,鮮血直流。

  沈初心裡清楚,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針對她。

  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老彪那群債主,畢竟父親欠了他們錢,他們把債算在她頭上,想要逼她還債,可她不知道的是,這背後,還有薄硯的暗中操控,那些不經意的小動作,全都是薄硯授意的,他要的,就是讓沈初時時刻刻提心弔膽,精神高度緊張。

  出入的阻礙只是開始,生活里的陰招,更是防不勝防,讓沈初猝不及防。

  她的房子挺大,平日裡她門窗緊鎖,格外小心,可即便如此,還是不斷有怪事發生。

  她放在廚房的食材,牛奶、麵包、蔬菜,一天不到就會變質,明明是剛買的,那些看著外表沒事,保質期還沒到,打開卻散發著腐臭的味道,一開始她以為是買了劣質的東西,後來才發現,是有人趁她不在家,悄悄往裡面加了東西。

  她的洗漱用品,牙膏、洗面奶、洗髮水,總會被人換掉,牙膏擠出來是刺鼻的異味,洗髮水洗完頭髮,頭皮又癢又疼,泛紅過敏,她換了新的,沒過幾天又會被動手腳,讓她根本無法正常使用。

  更讓她生氣的是,她放在家裡的貼身衣物,會莫名其妙地不見,等她找遍整個屋子,又會在樓道的角落裡發現,被扔在地上,沾滿灰塵,甚至被人惡意損毀,看著那些被糟蹋的衣物,她知道,有人已經能隨意進出她的家,或者在她家門口,時刻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嘗試過換鎖,可剛換好的新鎖,第二天就會被人用工具撬開,鎖芯徹底損壞,根本無法使用。

  她聯繫江警官電話打不通。

  老彪那群債主,也會時不時出現在她樓下,不打她,不罵她,就只是站在那裡,冷冷地盯著她的窗戶,抽著煙,眼神里滿是惡意和覬覦,有時候一盯就是一整天。

  沈初躲在屋裡,不敢開窗,不敢出門,看著樓下那些陰狠的面孔,崩潰的要死,她知道,他們是在逼她,逼她走投無路。

  而薄硯,比老彪他們更陰狠,他從不露面,卻掌控著一切,他要的不是錢,是沈初的精神崩潰,是她的絕望,是她徹底淪為他的傀儡。

  如果說那些陰招只是讓沈初身心俱疲,那麼深夜的恐嚇,才是真正壓垮她的稻草,讓她陷入無盡的黑暗與恐懼中,夜夜難眠,精神瀕臨崩潰。

  他讓人把沈初父親車禍的照片,悄悄放在她的門口,血淋淋的,慘不忍睹,沈初打開門看到的那一刻,瞬胃裡翻江倒海,忍不住蹲在地上乾嘔,恐懼和噁心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暈厥。

  甚至還有一些不明的遺體的屍塊,頭顱,殘臂,器官,列印成照片,偷偷放在冰箱,她床下,沙發,浴室,鏡子上,還特意在她不在家的時候放,每當晚上她回來,無論是洗澡睡覺吃飯,都會被嚇到,噁心到,特別詭異恐怖。

  沈初本就因為白天的種種怪事,心裡充滿了不安,到了晚上,她把門窗鎖了又鎖,用桌子抵在門後,縮在被窩裡,緊緊抱著自己,試圖給自己一點安全感,可即便如此,深夜裡,依舊會有各種恐怖的聲響,將她從淺眠中驚醒,讓她徹夜活在恐懼里。

  每天晚上十二點,夜深人靜,整個小區都陷入沉睡,只有沈初的家,被詭異的氛圍籠罩。

  先是敲門聲,不是正常的敲門,而是輕輕的、緩慢的、一下又一下的叩門聲,「篤,篤,篤」,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鬼魅的指尖,敲在門板上。

  沈初憤怒,想反抗,但不敢踏出那個門,她不知道自己一旦那個時候出去,會面臨怎樣的結局。

  沈初躲在被窩裡,捂住耳朵,不敢出聲,不敢呼吸,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濕了睡衣。

  她不敢去開門,甚至不敢往門口看一眼,她知道,門外的人,或者說,不是人,是那些想要折磨她的惡鬼。

  敲門聲持續了十幾分鐘,才慢慢停下,沈初剛鬆了一口氣,更恐怖的來了。

  有人在門外,用指甲刮著門板,吱呀吱呀的,尖銳刺耳的聲音,劃破黑夜,聽得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沈初蜷縮在被窩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精神被消磨,恐懼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沒。

  她想喊,想叫,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任由那恐怖的聲音,一點點折磨著她的神經。

  除了刮門聲,還有低語聲。

  門外傳來模糊的、低沉的說話聲,聽不清具體內容,卻能感覺到那聲音里的惡意和陰冷,像是在詛咒與謾罵,斷斷續續,飄進屋裡,鑽進沈初的耳朵里,讓她渾身冰涼。

  有時候,是女人的哭聲,悽厲又哀怨,在樓道里迴蕩,久久不散;有時候,是男人的冷笑,陰惻惻的;更可怕的是,偶爾還會傳來父親的聲音,那熟悉又可怕的酒氣謾罵,讓沈初瞬間想起年少的噩夢,崩潰大哭。

  這些聲音,每晚都會準時出現,從十二點到凌晨三四點,不間斷地折磨著沈初。

  她根本無法入睡,只要一閉眼,那些聲音就會在腦海里迴蕩,那些恐怖的畫面就會浮現,她只能睜著眼睛,盯著漆黑的房間,直到天亮,徹夜無眠。

  久而久之,她的精神越來越差,臉色蒼白得像紙,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神里滿是恐懼和疲憊,走路都輕飄飄的,隨時都會倒下。

  比深夜聲響更恐怖的,是尾隨。

  沈初晚上下班晚,有時候要到半夜點才能回家,不管她走哪條路,不管她走得快還是慢,總會有一個黑影,跟在她身後。

  那黑影離她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看不清長相,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穿著黑色的衣服,低著頭,默默地跟著她。

  沈初走,他就走;沈初停,他就停;沈初跑,他就加快腳步,始終跟在她身後,不離不棄。

  第一次被尾隨的時候,沈初直接生氣了,拿著刀差點就把人捅死。

  跟蹤他的人也很有意思,病好了,繼續跟。

  畢竟拿錢辦事。

  她到人多的地方,那黑影就停下,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她,等她離開,又繼續跟上;她跑到樓上,那黑影就停在樓下,看著她上樓,才慢慢離開。

  此後,每天晚上下班,尾隨都從未停止。

  沈初不知道這個尾隨的人是誰,是老彪的手下,還是薄硯派來的人,她只知道,這個人想要嚇她,想要讓她恐懼。

  白天的生活干擾,晚上的精神折磨與尾隨,將沈初牢牢困住,讓她喘不過氣。

  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精神高度緊張,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嚇得渾身發抖,出現幻覺。

  她被搞垮,他們緊逼她,後來慢慢監視她差不多要一天,她無法出去工作,去學習,去買東西,經常餓肚子到胃疼。

  她總能看到窗外有黑影閃過,總能聽到屋裡有腳步聲,感覺到有人在看著她,哪怕她把自己裹在被窩裡,也感覺不到絲毫安全。

  薄硯看著沈初一點點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看著她從最初的倔強堅強,變得恐懼脆弱,精神恍惚,眼底終於露出了滿意的陰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讓沈初知道,反抗是沒用的,脾氣再硬也沒用,逃離是不可能的,她整個精神世界,都在被他操控,她只能任他擺布,只能活在他製造的恐懼里,直到徹底崩潰,徹底依附於他。

  他的陰招,越來越狠,直擊精神要害。

  還讓人把父親生前酗酒、家暴她的過往,寫成紙條,貼在她的門上,傳播謠言,又想讓她在這個世界身敗名裂。

  漸漸的。

  她開始出現嚴重的幻覺,夜裡總能看到父親的鬼魂站在床邊,對著她謾罵,伸出手要打她;總能看到債主們凶神惡煞地衝進門,要把她抓走;總能看到薄硯站在暗處,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掌控和殘忍。

  她開始發病,時而哭,時而笑,情緒失控,頭髮凌亂,眼神空洞。

  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倔強,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絕望,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後來薄硯露面。

  「難受了吧!我可以幫你,幫你解決債主,讓你過上不被人騷擾的日子,幫你擺脫這一切痛苦,只要你聽我的,求我,乖乖留在我身邊,我就會保護你,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

  沈初笑了,微微仰頭撩了一把擋在自己眼前的髮絲。

  「你做夢!」

  「就一句求求都說不出口嗎?你面子這麼金貴?金貴到可以為面子失去生命?」

  「面子…呵…我現在哪裡有面子啊…」

  「大不了這條命賠給他們,也比在你身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強,你想要我求你,我寧願去死。」

  薄硯憤怒的掐住她的脖子。

  「我讓你求我!」

  他其實有時候也不忍,畢竟他喜歡她,但又控制不住的看她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紅了眼眶,又帶著怒氣,掐的更緊。

  沈初推開他直接給了一巴掌。

  「你滾!」

  薄硯眼角落下一滴淚,不可置信。

  「我滾?沈初,事到如今,你覺得自己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話音剛落,樓道里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老彪粗嘎蠻橫的叫囂聲,由遠及近,直直停在她家門前。

  「沈初!別躲在裡面裝啞巴!你爹欠的上百萬債,人死債不能消,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趁早出來還錢,不然我們直接破門而入!」

  債主們粗魯的拍門聲轟然響起,砰砰的撞擊聲震得房門微微晃動。

  門外,債主的逼迫越發囂張。

  沒過多久,拍門聲暫時停歇,樓道里恢復片刻安靜。

  薄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蠱惑意味的溫柔:

  「聽見了嗎?只要我一句話,這些人隨時可以衝進屋子對你發難,你孤身一人,沒有親人撐腰,沒有朋友相助,根本無力抗衡。」

  「只要你開門,答應留在我身邊,我立刻讓他們全部離開,往後再也沒人敢驚擾你的生活。」

  誘惑與威脅交織纏繞,死死纏繞住沈初的思緒。

  她知道薄硯所言皆是事實。

  父親離世,反而讓所有禍事盡數落在自己身上。

  她無依無靠,沒錢沒勢,報警沒有,躲避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報復,根本沒有反抗周旋的資本。

  淚珠不斷滾落,砸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沈初望著緊閉的房門。

  她從未奢求過父愛,從未虧欠任何人,卻要無端承受父輩犯下的過錯,承受旁人卑劣的惡意算計。

  可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倔強堅持換來的只有無盡折磨,繼續硬撐下去,只會被一步步逼到徹底瘋癲,或是落入更悽慘的境地。

  指尖微微顫抖,她撐著冰冷的門板,費力地想要站起身。

  每挪動一分,心底的絕望就加深一分。

  她清楚一旦推開這扇門,就等同於自願踏入薄硯的精神牢籠,往後餘生,都會被這個人牢牢掌控,失去自由,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生活。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精神碾壓,薄硯用陰狠迂迴的手段,切斷她所有退路,摧毀她的意志與底氣,逼迫她不得不向惡意低頭妥協。

  她咬著牙,留有最後的清醒,嘶啞著出聲:「我不會開門……就算處境再難,我也不會任由你擺布。」

  「不肯妥協?」

  薄硯語氣里添上幾分冷意。

  「看來你還沒有嘗夠絕望的滋味。」

  後來那些人破門而入,把她按在床上,有對她做性暗示,有人給她對她的皮肉拳打腳踢,這次是直接上升到肉體的折磨。

  幾人發泄完。

  老彪甚至拿到刀架帶她脖子上。

  「要麼聽話,要麼死。」

  冰冷的床墊硌著後背,沈初坐了起來,靠在床頭。

  老彪粗啞的嗓音在頭頂炸開,一把匕首猛地貼住她纖細的脖頸。

  「別給臉不要臉!要麼乖乖聽話,要麼,老子現在就讓你死在這!」

  沈初卻突然笑了,不是之前的輕蔑,是近乎瘋魔的狂笑,笑聲嘶啞又悽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

  她非但沒有退縮,雙手握住匕首,主動想要刺向自己脖頸。

  「死?來啊!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瘋了似,被按住的手拼命往上夠,不顧一切地去搶那把刀,指尖狠狠攥住刀刃,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汩汩往下流,染紅了床單,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眼神猩紅,瘋笑不止。

  「有種你就殺了我!」

  老彪徹底被她這不要命的架勢嚇懵了,握著刀的手猛地一顫,從沒見過這樣敢往刀口上撞的人,一時竟慌了神,忘了收緊力道。

  一旁的薄硯臉色慘白,心臟驟然縮緊,嚇得魂都快飛了,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前,一把攥住老彪的手腕,硬生生將刀從沈初脖頸邊挪開,又奮力扯開她死死攥著刀刃的手,厲聲呵斥:

  「鬆開!快鬆開!」

  可沈初已經徹底陷入癲狂,拼了命地掙扎,薄硯看著她滿身是血、不要命的模樣,又急又怒又怕,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失控的揚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房間裡格外刺耳。

  沈初被這一巴掌打得偏過頭,臉頰立刻浮現出清晰的指印,力道大得讓她瞬間脫力,薄硯順勢鬆手,她重重摔回凌亂的床上,發出一聲悶響。

  「TM的!」

  薄硯喘著粗氣,低吼一聲,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底滿是暴怒與慌亂,他從沒想過真的要逼死她,可剛才那一刻,他徹底被她的自毀傾向逼瘋了。

  屋內的其他人全都傻了眼,愣愣地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誰都沒見過薄硯發這麼大的火,更沒見過沈初這副模樣,空氣死寂得可怕。

  薄硯看著她癱在床上,脖頸滲血、手掌血淋淋的樣子,胸口的怒火瞬間被後怕取代。

  他快步上前,忍不住的顫抖,放軟了聲音試圖安慰:

  「別鬧了,我不逼你了,你別做傻事,別傷害自己……」

  沈初緩緩轉過頭,凌亂的髮絲黏在沾滿淚痕與血污的臉頰上,眼神空洞又麻木,沒有絲毫情緒。

  「滾!」

  沒人敢再逗留,老彪幾人慌忙收起東西,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重重關上房門。

  頃刻間,屋內只剩沈初一個人。

  她呆呆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脖頸處的血痕還在滲著血絲,掌心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身上遍布青紫的淤青,是剛才掙扎時留下的痕跡,亂糟糟的頭髮糊在臉上,狼狽又悽慘。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鮮血滴落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