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執從那天起,就徹底病倒了。
高燒反反覆覆,整整三天,沒有一絲減退的跡象。
他把自己關在臥室里,拒絕看醫生,拒絕吃藥,拒絕所有的照料。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一片昏暗,空氣里瀰漫著沉悶的藥味與壓抑的氣息。
靳執躺在床上,身體冷,渾身滾燙,頭疼欲裂,喉嚨幹得冒火,可他就那樣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不吃不喝,白白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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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懾端來的飯菜,一口未動,放在一旁徹底涼透;溫水遞到嘴邊,他也偏過頭,視而不見。
任由高燒折磨著自己的身體,心底反覆盤旋的,全是沈初和陳俞梟的身影,是陳俞梟欺騙她的過往,是匿名用戶發來的那張陳俞梟在咖啡廳擁抱她的照片。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靳執這人其實很矛盾,他不會表達感情,又忍不住去想這些來反覆這麼折磨,只會一味內耗,到最後弄的自己一身煩躁。
這是他最不想讓別人看見的,也是藏在心底別人看不見的。
房間裡昏暗又壓抑,靳執躺在床上,臉色潮紅得嚇人,整個人瘦了一圈。
「靳執,你到底想幹什麼?」
謝懾走到床邊,看著他這副自暴自棄的樣子,語氣恨鐵不成鋼。
「高燒燒了三天,不吃不喝,你是想把自己燒死嗎?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靳執沒看他,眼神渾濁。
「醫生我已經給你叫來了,你必須吃藥打針,再這麼扛下去,你的身體就廢了!」
謝懾耐著性子勸說,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體溫,剛碰到他的額頭,就被那燙人的溫度驚了一下。
「你這溫度快燒到四十度了,你不要命了?」
無論謝懾說什麼,靳執沉默,拒絕一切治療與進食。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腦海里全是沈初的樣子,攪得他心神不寧。
不知過了多久,靳執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脖頸。
那裡,戴著一枚戒指,一枚沈初曾經無意間給他的戒指,不算貴重,卻是他視若珍寶的東西,從拿到的那一刻起,他就從未摘下來過,日夜貼身戴著。
他指尖一遍遍地划過冰冷的戒面。
情到深處,他緩緩低下頭,將那枚戒指湊到唇邊,輕輕吻了下去。
他愛沈初,愛到可以不顧一切,失去理智。
愛到就算被她忽略,就算她心裡裝著別人,也還是放不下。
這樣一個人偏偏栽在了情愛里,骨子裡變成了一個無可救藥的情種。
站在一旁的謝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五味雜陳,滿是無奈。
靳執這人冷漠的背後可在沈初面前崩塌的毫無底線,偏執得可怕。
如今這副樣子,除了沈初,誰都勸不動。
謝懾重重地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看著通訊錄里沈初的名字,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通了。
「餵?」
沈初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沈初,你來一趟靳執這裡,立刻,馬上,他高燒三天,不吃不喝,誰都勸不動,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出事。」
沈初語氣有點不悅。
「你是管什麼吃的?」
「我…」
被她打斷。
「好兄弟這點事都管不了,廢物嗎?」
「還不是因為你,快來!」
沈初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會這樣。
謝懾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口,語氣帶著幾分質問。
「我問你,咖啡廳里,你和陳俞梟擁抱的照片,是怎麼回事?他曾經那樣欺騙你,傷害你,你被耍得團團轉,你為什麼還要抱他?為什麼還要和他有牽扯?」
電話那頭的沈初,瞬間沉默了。
「我們算是說開了,關係沒有之前那麼僵,那個擁抱只是告別,沒有別的意思,我跟你保證,他出國之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我們互刪了聯繫方式。」
「告別?」
謝懾無奈地苦笑。
「沈初,你太清楚靳執對你的感情了,他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陳俞梟對他而言,就是禁區,你明知道陳俞梟欺騙過你,你就不該給他任何靠近你的機會,你更不該和他有任何牽扯,你知道靳執看到那張照片,有多崩潰嗎?他就是因為這個,才變成現在這樣。」
「我知道,是我考慮不周,我現在馬上過去,我會跟他解釋清楚,我會照顧他。」
掛了電話,謝懾看向床上攥著戒指失神的靳執,輕輕搖了搖頭。
…
幾分鐘,沈初匆匆趕到了靳執的臥室。
推開門,看到床上憔悴不堪的靳執。
她快步走到床邊。
「靳執……」
沈初輕聲喚他。
聽到熟悉的聲音,靳執看向她。
他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呼吸越發粗重,滾燙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
謝懾看了兩人一眼,識趣地退出了房間,順手關上了房門,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初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額頭,試試溫度,卻被靳執猛地偏頭躲開。
他的動作帶著明顯的抗拒,眼底的情緒越發激動,高燒讓他的情緒變得格外敏感脆弱。
「你還來幹什麼?」
靳執終於開口。
「你不是去見陳俞梟了嗎?你不是願意抱著那個欺騙你的人嗎?你來找我幹什麼?」
「靳執,你聽我解釋,那張照片真的是誤會,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初連忙開口。
「我們只是把之前的事情說開了,那個擁抱只是告別,我跟他保證過,以後再也不會聯繫了,真的,再說了,事情一切的源頭都是楚臨溪,如果他真的要傷害我,早該動手了,可他偏偏為什麼要拋下楚臨溪出國呢?」
「告別需要擁抱嗎?沈初,你告訴我,我對你不好嗎?」
這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對你不好嗎?我為了你,甚至可以把命都給你,我提醒你,或許你我都應該理智,我知道陳俞梟表面是一個沒有壞心思的人,但不代表他內心也代表不了將來他會怎樣,我是替你擔心也是不甘,你不與他聯繫也是很好的選擇,別把時間浪費在爛人爛事上。」
沈初沒有選擇回答他下面的問題。
「不是的,靳執,你很好,你對我一直都很好,是我不好,是我考慮不周。」
「你要是再騙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不騙你,我保證,你先吃藥,好不好?你燒得太厲害了,再不吃藥,身體會扛不住的。」
趕緊吃藥吧…大錢窟。
~
他沒有再說話,算是默認了。
沈初見狀,連忙起身,去外面讓傭人拿來退燒藥和溫水,又轉身走進廚房,親自給他熬粥。
半個多小時後,粥熬好了,沈初端著藥和粥,重新回到臥室。
她先把藥和溫水遞到靳執面前,輕聲哄著:「先把藥吃了,吃完藥,我餵你喝粥。」
靳執靠在床頭,沒什麼力氣。
沈初小心翼翼地把藥餵進他嘴裡,再遞上水,看著他把藥咽下去,心裡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她端起溫熱的白粥,用勺子舀起一勺,輕輕吹涼,然後遞到靳執嘴邊,耐心地餵他。
靳執看著她的臉,感受著她難得的悉心照料,心底的不甘,被取代,只是高燒依舊未退,但還是渾身難受。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她餵來的粥,一碗粥吃完,他的臉色才稍稍好了一點點。
沈初放下碗筷,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高得嚇人。
「還是很燙,再躺一會兒,睡一覺,燒說不定就退了。」
沈初輕聲說道,想要起身離開。
可就在她起身的瞬間,靳執卻突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拽進了懷裡。
他沒穿上衣,滾燙的體溫瞬間包裹住她,沈初整個人都撞進了他的懷裡,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還有他急促的心跳,呼吸噴灑在她的頸間,讓她瞬間僵住。
靳執緊緊地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昏沉的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感受著她身上的氣息。
「別走。」
他的聲音沙啞又虛弱。
「陪我一會兒。」
沈初靠在他滾燙的懷裡。
「我不走,我陪著你。」
而她也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那張讓靳執徹底失控的照片,根本不是意外。
……
沈初陪在靳執身邊,守了他整整一夜,時不時用濕毛巾給他物理降溫,耐心地照料著他。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靳執的高燒才稍稍退了一些,陷入了安穩的睡眠。
確定靳執暫時沒事,沈初才輕輕起身,走出了臥室。
她心裡清楚,那張咖啡廳的照片,時機太過巧合,偏偏在陳俞梟和她告別的時候被拍下,又偏偏傳到了靳執手裡,直接引發了靳執的失控與高燒,這絕對不是意外。
她第一時去查照片的來源。
都是一個匿名用戶發的。
不到兩個小時,所有的證據就都擺在了沈初面前。
咖啡廳刁鑽角度的照片、刻意散播的流言以及送到靳執手裡的私圖……一次兩次是小性子,次次都暗中作祟,除了楚臨溪,不會有第二個人。
拍照的人,是楚臨溪找人安排的,照片也是楚臨溪第一時間發給靳執的,故意扭曲她和陳俞梟的關係,就是為了激怒靳執,讓她和靳執之間產生矛盾。
而且,這已經不是楚臨溪第一次用這種下作的手段,用照片、用流言蜚語給她製造麻煩,挑撥她和身邊人的關係了。
之前楚臨溪就多次暗中使絆子,散播她的謠言,偷拍她的照片惡意篡改,一次次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
沈初起身走到窗邊,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楚臨溪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那頭楚臨溪的聲音漫不經心,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喲,沈初?稀客啊,怎麼,特地打電話了?」
「別裝了,咖啡廳那張照片,是你找人拍的?」
楚臨溪聞言愣了一瞬,半點都不掩飾。
「是我又怎樣?沈初,你有證據嗎?就算是我做的,你又能拿我如何?誰讓你自己不知避嫌,跟陳俞梟扯不清,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幫靳執看清你的真面目而已。」
「順水推舟?」
「你挑撥我和靳執的關係,害他高燒三天不吃不喝,把自己折騰得半條命都快沒了,這叫順水推舟?」
「那是他自己多想,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自己願意為你發瘋發燒,是他心甘情願,難不成還要賴到我頭上?沈初,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挑撥他人情感,以及你曾經的造假,危害她人名譽,散播謠言,已經觸犯相關條例。」
雖說真要較真走這種途徑,因為特殊原因和外界干擾,未必能完全偏向她,但她就是想借著這事,嚇唬對方,逼對方收斂安分點。
她本以為這話能壓下楚臨溪的囂張,誰知電話那頭的楚臨溪非但半點不怕,反倒笑了起來。
「法律責任?」
「沈初,你跟我來這套?別拿什麼法律條文嚇唬我,我不吃這一套,說到底,不就是錢能擺平的事嗎?」
「不就是花錢平事嘛?多大點事兒?」
楚臨溪全然沒把這事放在眼裡,透著骨子裡的優越感。
「我家裡不缺這點錢,你想鬧,隨便你鬧,真要走到打官司那一步,我花錢請最好的律師,花錢打點關係,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你以為拿追究法律責任就能拿捏我?未免太天真了,你想跟我玩手段、玩人脈、玩財力?沈初,你未必玩得過我。」
這番輕飄飄的話,壓根沒把沈初的警告放在眼裡。
沈初聽著,非但沒被她的氣焰壓住,反倒緩緩勾起唇角。
她早就料到楚臨溪會來這一套,仗著家境優越,以為有錢就能肆無忌憚,以為所有過錯都能用錢搪塞過去。
沈初指尖輕輕抵著窗沿。
「在你眼裡,所有齷齪事都能用錢解決,是嗎?」
「不然呢?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錢到位,什麼謠言、什麼官司、什麼負面影響,全都能一鍵清零,你拿法律壓我,不如直接開個價,想要多少補償,說不定我還願意打發你一點。」
這話帶著赤裸裸的羞辱,把沈初當成了可以用錢打發的小人物。
「楚臨溪,你搞錯了兩件事。」
「第一,我跟你算帳,從來不是為了錢。」
「第二,你以為你家裡有點家底,就能一手遮天、肆意妄為?以為花錢請律師、花錢打點就能萬事大吉?你能花錢壓熱搜,我就能把所有原始證據、偷拍始末、僱人記錄,同步遞交給你父親所有合作方、圈內名流、還有你父親正在對接的重大合作項目負責人。」
她這很難辦到,但她可以用人。
比如靳執與江警官。
皆是可以。
以同樣的方式報復回去。
「你能花錢請律師,我就能把你的所作所為,清清楚楚擺在所有人面前,你家裡做生意最看重名聲信譽,最忌諱子女在外惹是生非、惡意造謠敗壞口碑。」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錢多還是家裡的情面硬,到最後,只會讓你得不償失,顏面盡失,連家裡的資源和偏愛,都會因為你的任性被折損。」
靳父坐鎮海外,靳執執掌國內,二人各掌一方勢力。
過往種種糾葛纏身,靳執心底早已埋下除掉他的心思。
沈初早已暗中將一切摸清底細,唯獨這件事,靳執全然不知。
如今靳父權勢日漸走下坡路,等高考結束,他就收網,海內外所有產業與勢力,終將盡數歸他所有。
他本就不會分給楚臨溪半分,而楚臨溪那些所謂的威脅,於沈初而言,從來都不值一提。
她活蹦不了幾天了。
楚臨溪臉色微微一僵。
「你……你別太過分,不過就是一點私人恩怨,沒必要鬧到我家裡、鬧到圈裡去。」
「現在知道怕過分了?你一次次針對我,一次次暗中搞小動作,把惡意當有趣,把傷人當玩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過分二字?你覺得不就是錢的事,好,那我們就不談錢,還要把你這些年暗地裡散布我的謠言、盜取我相關創意、私下惡意中傷我的所有事,一一收斂,要不然,那天我瘋了,你就等著抹脖子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能明顯聽出楚臨溪底氣弱了大半。
她本以為搬出金錢就能把沈初壓下去,以為對方不過是虛張聲勢,可此刻才察覺,沈初是真的敢、也真的有能力把事情鬧大,根本不吃她用錢擺平那一套。
「……你何必做得這麼絕?不就是一張照片而已,至於揪著不放嗎?」
「你現在想死嗎?」
「……」
楚臨溪捏著手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底又氣又怕,終於再也裝不出那副模樣。
「別,服軟了。」
「你的話已錄音,再造謠,我就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