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住,靳執收回手,語氣是難得的耐心。
「這道題的輔助線這麼畫,思路就清晰了,聽懂了?」
沈初趴在攤滿習題冊的桌面上,抬眼瞥了他一眼。
陽光透過靳執家陽台,落在靳執房間靠窗的位置書桌前,暖融融地灑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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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下意識眯了眯眼,好一個暖冬,再加上靳執房間本來就熱,臉頰被曬得微微發燙,索性就這麼趴著,懶得再動。
周遭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吹樹枝的沙沙聲,以及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下一秒,身下的凳子突然被人用力一拉,金屬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初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道帶得往後倒,隨即落入一個懷抱里。
靳執從身後將她牢牢環住,雙臂收緊,把她整個人都裹在自己懷裡,臉埋進她的肩膀。
「你幹嗎?」沈初瞬間僵住。
「放開我!大白天的你要不要臉!」
掙扎著想要推開他,聲音裡帶著慍怒。
她的掙扎落在靳執眼裡,不過是徒勞。
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雙臂收得更緊,幾乎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里,下頜抵在她肩頭。
「不放。」
「你有病是不是!趕緊鬆開!」
沈初氣得咬牙,手肘往後頂了頂,可靳執胸膛硬,紋絲不動,反而因為她的反抗,抱得愈發用力,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靳執,你別得寸進尺!不是講題嗎?」
沈初被他勒得渾身發僵,手裡還攥著沒寫完的草稿紙,筆都差點掉在桌上。
靳執卻充耳不聞,目光落在攤開的試卷上。
「這題還沒講完。」
沈初咬牙:
「講題就好好講,你這樣我怎麼聽?」
「這樣聽得更清楚。」
他手臂又收了收,將人圈得更服帖。
「亂動,就不講了。」
…
陽光溫柔,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剛才還劍拔弩張,竟慢慢染上了幾分難言的繾綣。
僵持了許久,靳執終於開口。
「你平時出去打工,賺的錢夠不夠花?」
「夠不夠花跟你有關係嗎?你放開我就夠了。」
「我給你錢。」
靳執的語氣理所當然,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你想要多少,我都給你,管夠,不用再去外面累死累活打工。」
「不用,我自己的錢夠花。」
她嘴上說著夠,可只有自己知道,這份「夠」,到底有多艱難。
那時候她小。
幹什麼都收到種種限制。
她每天放學都要跑去打零工,發傳單、做服務員,給人跑腿,什麼雜活都干,忙到深夜才能回家。
所有的收入加起來,一個月也才堪堪四千塊。
這兩四千,要應付一日三餐,每天精打細算,吃著最便宜的飯菜,累死累活,當牛做馬,還要給自己看病,也只能勉強維持溫飽, 勉強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衣櫃裡幾件春夏秋冬稍微得體的衣服,腰身都有些緊了,但還沒到勒得身子不舒服的地步,也只能將就著穿,好在遠遠看去,倒也看不出合不合身。
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除去必要的開支,她會一點點把剩下的零錢存起來,不多,卻能讓她心裡多幾分安全感,生怕哪天遇到突發情況,連應急的錢都拿不出來。
至於精神上的慰藉,對她來說,想都不敢想,但她從來不奢求,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應付眼前的苟且。
直到年齡稍微大一點,賺的也多了,才敢對自己好點。
年少扮不良,一開始是貪圖張揚的酷,到最後才懂,不過是用叛逆,藏起所有脆弱與不堪。
可如今。
她可遇見了愛她的人。
靳執自然清楚她的真實處境,怎麼可能真的相信她那句話。
「一直在外面這麼折騰,還債,累不累?」
他以為,她這麼拼命賺錢,是為了償還家裡欠下的債務。
「我從來沒有在還債,我這麼拼命賺錢,不是為了還誰的錢,只是因為,沒有人給我生活費,我只能自己賺,自己養活自己 那些錢,本來就不是我欠的,是我爸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他犯下的錯,憑什麼要我來收拾?」
說起那些不堪的過往,沈初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淡然。
這幾年,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省吃儉用,熬過了無數個難熬的日夜,硬生生靠著自己,撐過了快整個高中,哪怕再苦再難,也從來沒有耽誤過自己的學費,沒有耽誤過學習。
有時候,她甚至很佩服自己。
佩服自己在無數個崩潰的瞬間,一次次把自己拉回來,佩服自己在雜亂不堪,滿是泥濘的生活環境裡,沒有被打倒,自己就算精神崩潰,第二天依舊能夠擦乾眼淚,依舊能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依靠,沒有退路,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避風港,自己給自己撐傘,一步步,艱難卻堅定地走到現在。
靳執與她食指緊扣。
他以為她是在負重前行償還債務,卻沒想到,她只是在拼盡全力,養活無人依靠的自己。
那些他隨手就能扔掉的錢,卻是她拼盡全力,累死累活才能換來的溫飽。
「你一個人,怎麼扛過來的。」
「告訴你有什麼用?路是我自己選的,我自己能走,不用別人可憐,也不用別人幫忙。」
「我不是可憐你,我是心疼你,沈初,我心疼你這麼苦。」
「你不用心疼我,我不覺得苦,我能養活自己,能好好讀書,能不被生活打垮,就已經很好了,那些難捱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還怕別的嗎?」
隨後兩人都不說話了。
靳執徑直開口打破了沉默。
「沈初,你以後想幹什麼?」
「還沒想太遠,先考上大學再說。」
她刻意把話說得模糊,不帶任何明確的指向,既不想展露心思,也不想給對方過多探究的空間。
靳執卻沒打算就此作罷,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她的側臉,繼續追問:
「那想去哪個城市上學?以你現在的成績,留在A市,隨便都能挑個好大學,沒必要往外跑。」
A市是他們所在的城市,教育資源優越,重點大學雲集,對大多數高考生來說,留在這裡是最穩妥的選擇,可靳執卻從她眼底,看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游離。
「之前查過幾個外省的名校,名氣不錯,距離A市也不算遠,來回還算方便。」
她只說客觀條件,絕口不提自己的真實傾向。
「未來的事,從來都要提前做打算,不能走一步看一步,意外永遠比計劃來得快,只有提前把路鋪好,把準備做足,真到機會擺在眼前、麻煩找上門的時候,你才有力氣抓住機會,才有底氣躲開那些爛人爛事。」
這番話,是他真心實意的提醒,給她引個路。
他太清楚沈初的處境,父親嗜賭成性,欠下巨額外債,債主三天兩頭上門騷擾,她一直活在提心弔膽和疲於應對里,他想讓她提前規劃未來,跳出這個滿是泥潭的圈子,更是想借著這個話題,把兩人的未來綁在一起。
可沈初她從來都不是沒有規劃的人,相反,關於未來的路該怎麼走,每一步要做什麼,她早在心裡盤算過無數次,只是她早已習慣了把所有心事都埋在肚子裡,從不輕易向旁人展露。
從小到大的經歷教會她,人心隔肚皮,沒有誰能真正成為誰的依靠,把理想和軟肋說出口,只會換來無關痛癢的敷衍,甚至是別有用心的利用,她信不過這世上的任何人,哪怕眼前的靳執,對她向來特殊,她也做不到毫無保留地袒露心聲。
她和靳執,從來都不是可以掏心掏肺,無話不談的關係。
他的話,算是善意的提醒。
可路終究要自己走,走哪條,怎麼走,決定權從來都在自己手裡,她不會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輕易改變自己的決定,更不會把自己的人生規劃,暴露在別人面前。
而靳執之所以一遍遍追問,關心她的未來,實則所有的出發點,都是想摸清她的想法。
他太想和她有一個共同的未來了。
從在意她的那一刻起,他的未來規劃里,就滿滿當當全是沈初,他害怕高考成為兩人的分水嶺,害怕她走向自己不知道的遠方,更害怕從此失去她。
沈初忽然反問道:「你不想留在A市嗎?」
靳執看著她,心裡瞬間有了答案,忽然伸手,捏住沈初下巴偏過頭。
不等沈初反應,他在她兩側臉頰上,落下細細密密的吻。
「等高考完,我們就離開A市吧,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我會幫你解決掉你父親那些債主,讓他們再也不敢來找你麻煩,到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安安穩穩地生活。」
他之前所有的追問,所有的提醒,而是從頭到尾,都在謀劃著名他們兩個人的未來。
沈初的心臟猛地一顫,鼻尖發酸,眼眶也瞬間熱了起來,差點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承諾打動。
從小到大,對他最好的,能為自己付出這麼多的人只有靳執一個。
這麼多年,她一直獨自扛著所有壓力,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想要把她從泥潭裡拉出來,和她一起奔赴新的生活。
可她還是強壓下心底的動容,微微偏過頭,不動聲色地掩飾住眼底的酸澀,不想讓靳執看出自己的動容與脆弱。
可她眼底的細微變化,泛紅的眼角,終究沒能逃過靳執的眼睛,也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偽裝。
「你的身材和氣質都這麼好,長相也出挑,等畢業了,來我公司做模特也好,當明星、做演員也罷,不管你想選哪條路,我都可以動用我手裡所有的資源,給你鋪路,幫你掃清所有障礙,保證沒人敢再欺負你,讓你一輩子都不用再受委屈。」
他以為,這是他能給她最好的安排,是讓她擺脫苦難、過上好日子的捷徑,他想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可拉倒吧,我可沒那資格,也消受不起。」
只有沈初自己知道,她心裡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什麼靠別人鋪路的明星、模特,而是學法。
她拼了命地學習,就是為了考上法學專業,用法律的武器武裝自己。
她從來都不想過上依附別人、靠別人養活的日子,在她看來,依靠他人的給予,終究是寄人籬下,一旦失去對方的庇護,自己就會變得一無所有,徹底失去自我價值。
只有靠自己,只有手握法律這個實權,才能真正為自己開路,才能親手解決父親留下的爛攤子,才能在面對任何風雨、任何不公的時候,有足夠的底氣和能力保護自己,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依附任何人而活。
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告訴靳執。
哪怕他此刻滿心都是她,哪怕他許下了最動人的承諾,她也不會將自己最核心的規劃和盤托出。
她不敢賭,也賭不起,人心易變,承諾易碎,唯有藏在心底的理想和靠自己得來的能力,永遠不會背叛自己。
靳執看著她決絕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解和失落,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把最好的一切都擺在她面前,明明是想護著她,她卻始終拒人於千里之外。
「只要你想,永遠都給你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