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拖回那年初夏,風卷著梧桐絮,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斑駁光影。
夏含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不自覺看向教室最後一排。
那裡坐著謝懾。
他總懶散靠在椅背上,長腿隨意伸展,黑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露出裡面乾淨的白T恤。
耳骨上三四個銀色耳釘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刺眼又張揚。
他要麼轉筆走神,要麼戴耳機聽歌,要麼乾脆趴桌睡覺,從來不聽講,渾身透著桀驁不馴的散漫,是老師頭疼的問題學生。
而夏含,是班裡最不起眼的小透明。
她性格安靜到怯懦,永遠穿著乾淨的校服,低馬尾規規矩矩,上課從不舉手,下課縮在座位,不與人爭執,不主動社交。
被人忽略時,她只會默默低頭;被人推搡欺負時,也只會咬著牙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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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角落處,平凡、懦弱,活在人群陰影里。
她喜歡謝懾,整整三年。
已經是冬天了。
眼看只剩半學期畢業,各奔東西,她心裡的慌越來越濃。
她怕這三年心事,最終成了永遠說不出口的遺憾。
這份喜歡,不是因為他帥,也不是不是因為他機車拉風,而是源於高一那場暴雨。
那天晚自習下課,天突然落雨。
夏含攥著零錢,急著去買水果,父親上班摔斷了胳膊,在醫院住院。
雨越下越大,狂風把她的傘颳得翻折,徹底壞了。
冰冷雨水打濕她全身,她抱著剛買的水果,狼狽站在路邊,想躲雨,卻被班裡幾個混子堵在巷口。
那幾人是學校出了名的壞種。
夏含這種沉默好欺負的,正是他們的目標。
「喲,這不是班裡的小啞巴嗎?」
推她一把。
「抱著水果乾嘛?孝敬誰呢?」
夏含踉蹌後退,懷裡水果滾了一地,被雨水沖得沾滿泥污。
「窮酸樣,還買水果。」
班裡沒人關注,她這副樣子不算是家裡有錢的。
另一個男生抬腳踢飛。
「看著就煩。」
辱罵、推搡、拳頭、腳踢,全落在她身上。
夏含咬著牙反抗,從小獨自在家,她懂點自保,混亂中,她狠狠踹中其中一人的…。
直接給人家斷子絕孫了。
那男生瞬間蹲在地上,臉色慘白,疼得說不出話。
可她終究是女生,力量懸殊。
很快被幾人按在冰冷雨水裡,臉頰貼地,泥水混著雨水鑽進鼻子嘴巴,身上疼得發麻,委屈和絕望快把她淹沒。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的機車轟鳴由遠及近。
一輛黑色重型機車停在巷口,摘頭盔,凌亂黑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前,輪廓分明的臉在昏暗裡格外清晰。
是謝懾。
他皺眉看著地上被圍毆的夏含。
他平日散漫,全沒了,最看不慣以多欺少。
「你們在幹什麼?」
那幾個男生看見謝懾,心裡發慌。
謝懾打架狠,背後有靳執,沒人敢惹。
他們嘴硬:
「謝懾,這是我們跟她的事,別多管閒事。」
謝懾直接衝上去。
巷口恢復安靜,只剩嘩嘩雨聲。
謝懾低頭看夏含。
她渾身濕透,頭髮貼臉,衣服滿是泥污腳印,臉頰、胳膊全是傷,瑟瑟發抖,狼狽又可憐。
他沒說話,脫下自己黑色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外套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和陽光氣息,瞬間裹住她。
「能起來嗎?」
他伸手,聲音比剛才柔和。
夏含攥著他的外套,慢慢爬起來,低著頭,聲音沙啞微弱:
「謝……謝謝。」
「買水果去看你爸?」
謝懾瞥了眼地上爛掉的水果,眼神更沉,
「這群雜碎。」
夏含點點頭,眼眶一紅,那是給父親買的,全毀了。
「在這等著。」
謝懾給了她一把傘,騎上機車,消失在雨幕。
幾分鐘後,他回來,車把掛著一袋嶄新的精品水果。
他停下車,遞給她:「拿著,去醫院。」
夏含往後縮,搖頭:
「不行,我不能要,我現在這樣,我爸看見會擔心的,他本來就受傷了……」
她知道父親疼她入骨,見她渾身是傷,肯定心急上火,影響恢復。
謝懾看懂她的顧慮,沒勉強,拿起頭盔:「上來,我送你回家。」
夏含愣住,看著他和機車,不知所措。
謝懾沒等她回應,直接把頭盔戴在她頭上,調整鬆緊:「抓好。」
他跨坐機車,夏含猶豫片刻,輕輕坐后座,雙手小心抓住他的衣角。
機車在暴雨中飛馳,車輪濺起高高的水花。
晚風夾著雨水打在身上,可靠著謝懾寬闊溫暖的後背。
她緊緊抓著他的衣服,看路邊景物飛速倒退,心底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車子停在一棟獨棟別墅前。
謝懾看著這偌大卻漆黑安靜的房子,顯然只有她一個人住。
夏含摘頭盔,聲音很輕:「我家……只有我一個人。」
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家裡永遠空蕩蕩,這也是她性格孤僻的原因。
謝懾沒多問:「回去處理傷口,別感染。」
夏含點頭,剛要進門,又跑回屋,拿了一封信和錢出來。
她把水果和信遞給謝懾,眼神懇切:
「謝懾,能不能麻煩你把這個送給我爸?就說我晚自習太晚,這是水果錢,你一定要收下。」
她不想父親看見她的傷。
謝懾接過水果和信,卻把錢推回去。
「錢拿走,小事,不用給。」
「可是……」
「沒可是,信我送到,你快回去處理傷口。」
夏含看著他,眼眶泛紅,小聲再道:
「謝謝你,謝懾。」
那一天,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一束光。
後來,兩人漸漸有了交集。
偶爾打招呼,放學路上碰到,謝懾會順路載她。
慢慢成了朋友。
可夏含知道,自己對謝懾的感情,早已超友誼。
她喜歡他散漫下的善良,他救人時的勇敢。
但這份喜歡,讓她變得小心翼翼。
她不敢主動表露心意,只敢在角落默默關注。
看他和別的女生說話,她悄悄難過;看他被老師批評,她默默擔心。
她把心事藏得死死的,怕被發現,更怕謝懾知道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謝懾永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熱愛自由,討厭束縛,對小情小愛嗤之以鼻。
他身邊從無曖昧對象,眼裡只有自己的生活。
這讓夏含更不敢邁出那一步。
日子一天天過,高三壓力越來越大,夏含的日子不好過。
當初被她踹傷的男生一直懷恨在心,時不時帶人找她麻煩,搶她東西、造謠辱罵、孤立她。
夏含習慣隱忍,受了委屈默默承受,從不跟人說,更不想麻煩謝懾。
她的懦弱退讓,換來的是變本加厲。
這天放學,夏含又被那幾人堵在學校後偏僻小巷。
推搡、辱罵、甩巴掌,等他們走後,夏含靠在牆上,慢慢蹲下,抱著膝蓋無聲掉淚。
身上傷口疼。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身邊什麼時候來了人。
「又被欺負了?」
夏含猛地抬頭。
眼前站著一個女生。
是楚臨溪。
楚臨溪緩緩蹲下,看著夏含臉上的巴掌印、胳膊上的淤青。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摸夏含泛紅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夏含,你真可愛,也真可憐。」
楚臨溪聲音很輕,帶著嘆息。
「明明那麼乖,卻總被人欺負,你就不想反抗嗎?」
夏含下意識往後縮,躲開她的觸碰。
「我……我反抗過,沒用的。」
「不是沒用,是你太乖了。」
楚臨溪輕笑,從口袋掏出一盒女士煙和打火機,抽出一支,遞到夏含面前。
「想以後不被欺負?就學著壞一點,你看起來不好惹,別人才不敢動你。」
夏含看著那支白色細煙,眼神慌亂。
她從沒碰過這些,覺得是壞孩子才做的事。
她見過沈初抽菸,打架,甚至腰處的紋身。
她有很深的刻板印象,開學沒幾天,她也曾幫助過她,說必須把自身硬起來才不會有人欺負自己,但因為沈初因為那件事情 ,班裡名聲狼藉,有人說她裝好人,就是為了背後捅你,她也聽到過,她害怕,也為自身考慮,再沒敢接觸,一致性歸位壞。
「我……我不能抽。」
她連忙搖頭。
「怕什麼?」楚臨溪挑眉,語氣帶著蠱惑。
「只是一支煙而已,抽了它,想想他們欺負你的時候,手下留過情嗎?」
那些屈辱畫面一遍遍浮現,被按在雨里打、水果被踩爛、被扇巴掌、被辱罵……她受夠了!受夠了隱忍,受夠了獨自承受委屈!
看著楚臨溪眼底的溫和與篤定,夏含猶豫很久,最終緩緩伸出手,接住了那支屬於她人生的第一支煙。
楚臨溪眼底有了一絲的笑意,拿起打火機,俯身,為她點燃。
辛辣煙霧吸入喉嚨,夏含劇烈咳嗽,眼淚都咳出來,臉頰漲得通紅。
楚臨溪輕輕拍她後背,意味不明的笑:
「慢慢學,習慣就好。」
從那天起,夏含身邊,多了楚臨溪。
她沒有聽從沈初的話,反而躲在了傘後。
有人把水灑在夏含課本上,第二天那人就在樓梯摔下,崴傷腳,有人在班裡造謠辱罵夏含,沒過多久就被查出作弊,受嚴厲處分。
曾經堵她毆打的那幾個男生,接連倒霉 ,自行車胎全被扎破、被人堵巷口教訓、書包被扔進廁所……再也不敢出現在夏含面前。
莫名的外來好,她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反倒認為自己終於被人接受,願意被人保護。
沒人知道是楚臨溪做的,只當那些人自作自受。
楚臨溪去跟人約架,夏含就安安靜靜站在不遠處等;楚臨溪跟人爭執,她默默站在身後陪;楚臨溪偶爾抽菸,會遞她一支,她從一開始抗拒咳嗽,到後來慢慢熟練。
她眼神里少了怯懦,多了平靜的堅定。
所有人都覺得夏含變了。
只有夏含自己知道,是楚臨溪,給了她另一種庇護。
楚臨溪會在她受委屈時溫柔安慰,會在她被刁難時不動聲色解決麻煩,會在放學路上陪她慢慢走,聊些無關緊要的話。
她不像謝懾那樣耀眼自由,卻用自己的方式,把夏含護在身後,讓傷害過她的人,一一付出代價。
這天傍晚,楚臨溪又幫夏含解決了一個找茬的女生。
她整理好襯衫袖口,走到夏含面前,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以後,沒人敢再欺負你了。」
夏含抬頭看她。
夕陽餘暉灑在楚臨溪身上,把她溫潤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的眼睛裡,只有夏含的影子。
夏含輕輕點頭。
楚臨溪的出現,悄無聲息闖入她灰暗隱忍的青春,給了她另一種救贖。
讓她不用再獨自面對惡意,不用再做任人欺負的小透明。
夏含和楚臨溪走得越來越近,幾乎形影不離。
班裡漸漸有了議論:
「夏含怎麼跟楚臨溪玩到一起了?以前她不是獨來獨往嗎?」
「不知道啊,楚臨溪看著壞死,總覺得有點不好接近……」
「夏含變了好多哦,現在沒人敢欺負她了。」
夏含聽到這些,只是低頭不語。
她有時候會在課間,偷偷看向最後一排的謝懾。
他還是老樣子:趴桌睡覺、戴耳機聽歌、跟男生說笑打鬧,耳骨上的耳釘依舊晃眼。
他似乎從沒注意過夏含的變化,也沒注意過她身邊的楚臨溪。
每次從謝懾身邊走過,夏含心跳總會莫名其妙加速,但謝懾從不回頭,她想到這,夏含心裡都會空落落的。
她藏了三年的喜歡,埋進了心底,卻永遠見不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