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腳下的路延伸向海邊,心底的鬱氣卻越積越重,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呼吸都滯澀了。
她停在海邊的石橋上,目光遙遙望向對岸,那些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盡數隱在濃稠的迷霧裡,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就像她此刻一團亂麻的心境。
她明明有足夠的能力獨當一面,有底氣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妥帖,從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可偏偏事與願違,所有的事情都偏離了預想的軌道,朝著無法掌控的方向滑去。
她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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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總有一種感覺,自己總是想說明關於自己的一些事,肯定是難以接受的。
說不清是委屈、不甘,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擰成一團。
那些關於自己的,難以啟齒的事,她不輕易說出。
一旦說出口,只會換來旁人的不解甚至輕視,她從沒想過要向誰傾訴,更不會示弱。
沉默良久,她緩緩將手插進衣兜,摸出一盒煙,指尖微顫地抽出一根,輕輕叼在唇角,又摸出打火機,咔嗒一聲,微弱的火苗竄起,點燃了香菸。
她深深吸了一口,菸草的澀味充斥胸腔,卻沒能驅散半分心底的煩悶。
甚至眉眼都沒動一下,顯然早已習慣用這種方式壓制情緒,半點沒指望這煙能驅散心底的煩悶。
海風驟然變緊,肆意地撩亂她的長髮,髮絲貼在臉頰,脖頸間,帶著微涼的濕意,口中吐出的煙霧,也被風一卷,輕飄飄地散在遠處,轉瞬無蹤。
她緩緩轉過身,後背慵懶地靠在冰涼的橋欄上,橋下的海水翻湧著,拍打著橋墩。
菸頭的火光一點點明滅,在燃盡的最後一刻,她抬手,將菸蒂從唇角抽出。
不知是情緒失控,還是心底的壓抑找不到出口,身體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偏頭,將燃著的菸蒂對準了手腕處尚未癒合的傷口。
冷風呼嘯著刮過,割裂空氣,拂過手腕的傷口,但還未等她反應,燃盡的菸灰簌簌掉落,正好滴落在泛紅的傷口上。
她指尖微頓,下意識地想將滾燙的菸蒂按下去。
下一秒,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菸蒂的餘溫狠狠按在了對方的手背上,燙出淺淺的紅痕。
沈初心頭一震,連忙扔出煙用腳捻滅。
抬眸時,撞進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眸里。
靳執不知何時站在了她面前。
眉眼被海風拂得微微凝著,視線落在她手腕的傷口上,又掃過她泛紅的眼眶,眼底情緒不明。
海風捲起他的大衣,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牢牢攥著她的手腕,阻斷了她所有自傷的念頭。
沈初掙扎了兩下,發現掙不開,索性不再動,只是冷冷抬眼,語氣硬得像冰:「放開。」
靳執攥著她手腕的手緊了緊,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新舊交錯的傷口,又看向自己手背上被燙出的紅痕。
靳執怒吼著喊她名字。
「沈初!」
「放開我!」
她最討厭被人看穿脆弱,更討厭被人憐憫,靳執此刻的舉動,在她看來就是多餘的同情,這比傷口的疼痛更讓她難受。
她向來習慣自己扛下所有,哪怕難到極致,也絕不會向任何人低頭,更不會接受旁人的插手。
「跟我沒關係?你要是真覺得沒關係,就不會做出這種跟自己較勁的事。」
他看得懂她的倔,知道她越是強硬強撐。
「我跟自己較勁,礙著你了?」
她刻意說著重話,想逼他放手,哪怕傷口的灼痛感越來越明顯,她也絕口不提一個疼字。
靳執看著她這副死倔的樣子,心頭的怒火瞬間被心疼壓下去,他知道她的性格,吃軟不吃硬,越逼她,她越會豎起渾身的刺。
他緩緩鬆了幾分力道,卻依舊沒放開,生怕她再做出傻事。
「傷口,先處理。」
「不用。」
沈初斷然拒絕,手腕再次用力往回抽。
「一點小傷,死不了。」
她認知里,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比起生活里那些糟心事,皮肉之苦微不足道,她沒必要喊疼,更沒必要讓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狽。
她寧願自己忍著。
「沈初,別跟自己較勁,也別跟我較勁。」
他知道她脾氣,可他不能放任不管。
他不再跟她爭辯,只是攥著她的手腕,轉身就往橋邊的停車處走,沈初被迫跟著他的腳步走,心裡滿是抗拒。
靳執卻把她的手攥的更緊。
靳執將她帶到車旁,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把她扶進去,又細心地關上車門,擋住外面呼嘯的海風,隨後轉身去拿後備箱裡的急救箱。
他動作很快,回來時手裡拿著消毒棉片和燙傷膏,坐進駕駛座,側過身,再次握住她的手腕。
沈初下意識往回縮手。
「把手伸出來,就處理一下,很快,你要是不想留疤,就別亂動。」
她愣了一下,手頓在半空,眉頭緊緊皺著。
可終究沒有再往回縮,只是別過臉,看向車窗外的海面,可攥緊的另一隻手,卻暴露了她強忍著對疼痛的隱忍。
靳執看著她別過臉,死撐著不肯看他的樣子,心頭又氣又疼,動作放得極輕,拿起消毒棉片,輕輕擦拭她傷口周圍的菸灰和污漬。
棉片碰到傷口的瞬間,沈初身子僵了一下,但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硬是把所有痛感都咽進肚子裡。
靳執看得清楚,她這副硬撐的樣子,比哭出來更讓人心疼。
他動作更輕,小心翼翼地塗上燙傷膏,輕聲開口:「疼就說,不用硬扛,傷口這麼深,你也真下得去手。」
沈初聞言,立刻轉回頭,眼底滿是不服輸的勁,語氣依舊強硬:「誰說我疼了?這點程度,還沒到需要喊疼的地步。」
靳執重了幾分。
沈初倒吸一口涼氣。
「你TM!」
靳執笑著調戲。
「嘴硬」
靳執輕輕收好藥膏,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看著她手腕上包紮好的傷口,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紅痕:
「以後別再做這種傻事,你要強,我知道,但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沈初揉了揉被攥得發紅的手腕,冷著一張臉,看著窗外的迷霧。
「知道了。」
她嘴上應著,只是那份積壓在心底的鬱氣,在剛才的拉扯中,竟莫名散了幾分。
沈初微微降下車窗。
海風依舊吹著石橋,海浪依舊拍打著橋墩,可剛才那個滿心壓抑,想要自我較勁的沈初,已經少了幾分偏執,多了一絲被人強行拉回理智的清醒。
等沈初回過頭。
靳執冷白的指節微曲,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盒荷氏薄荷糖。
他沒說話,手指捏出一顆,不由分說地抵上她的唇瓣,力道不輕不重。
順便蹭著她柔軟唇瓣上的溫度。
沈初唇瓣微抿,被他指尖輕輕蹭過的地方泛起一陣酥麻,那微涼的薄荷糖順勢被塞進嘴裡,清甜又凜冽的氣息瞬間席捲味蕾,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她睫羽輕顫,舌尖下意識抵了抵糖粒,抬眼看向身旁的靳執,疑惑。
不對,他怎麼知道她偏愛這個口味?
沈初含著糖,聲音被薄荷涼得軟了幾分,帶著點慵懶的詫異: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海風拂起她鬢邊的碎發,貼在白皙的臉頰上,媚態渾然天成。
靳執側頭看她,眉眼依舊冷硬,只是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著的腮幫上,轉瞬移開,望著遠處翻湧的海浪,語氣平淡無波:
「你的課桌抽屜,隨身的包里,總能看見這糖,混在一堆煙盒裡。」
沈初胳膊肘抵著車門撐著頭,笑了一聲。
「觀察挺仔細。」
口味相同的,靳執也愛吃。
確實口味一致。
荷氏。
挺合適。
也挺合適。
薄荷的涼意順著口腔蔓延,壓下了心底殘存的鬱氣,沈初咬著糖粒,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