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謀殺

  夜色剛漫過客廳的落地窗,靳執指尖還停留在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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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理在一旁匯報著靳父在國外的集團經濟狀況。

  對方話音越拖沓,靳執就越不耐便,懶得掩飾,也不敢讓人多言。

  ……

  靳執與靳父之間,從來沒有尋常父子的溫情與親近,更談不上無話不談。

  兩人相處永遠是冷淡克制,點到即止,公事公辦的語氣多過家人交流,私下裡甚至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都少,彼此之間,誰也沒打算主動戳破。

  靳執的學業靳父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關心過,懶得管,可偏偏在管理集團公司這方面,靳父比誰都看重這個兒子。

  從高中開始。

  別人還在為學業操心焦慮。

  靳執卻能兩頭都攥得穩穩噹噹,學業方面,成績拔尖,從不用家世托底,公司里大小事務經手即清,決策乾脆,不情緒化,不拖泥帶水,該斷則斷,該狠便狠,從不會因為事小而輕慢,也不會因事雜而慌亂。

  靳父看在眼裡,嘴上從不多夸一句,甚至時常冷臉挑刺。

  他不在乎父子關係冷不冷,親不親,只在乎靳執有沒有能力扛住靳氏這艘巨輪。

  娛樂行業水深,人脈、資本、手段缺一不可,心慈手軟者站不穩,優柔寡斷者活不久。

  靳執恰好踩中了所有關鍵點。

  足夠冷靜,足夠理智,足夠狠心,也夠有手段。

  他們關係好不好是一回事,能力夠不夠是另一回事。

  從頭到尾就把他當成一個工具,行就留下,一旦不行立馬可以拋棄。

  靳父分得極清。

  兩人之間。

  一個不問溫情,只看能力;一個不盼親近,只握實權。

  靳父打的算盤,從來都算得精明。

  借靳執的勢抬高自己,用他的能力鋪就前路,既要公司穩、集團興,又要他永遠俯首,絕不能壓自己一頭。

  這點心思,靳執從一開始,就看得一清二楚。

  可靳執想要得到的,必須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

  無論他與靳父關係如何,無論中間有多少暗流,無論現在經手的是大事還是小事,最後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寫定了。

  偌大的靳氏集團,層層疊疊的商業版圖,最終只會落在他手裡。

  這不是爭來的,是註定。

  一切都在軌道上,有條不紊。

  他不需等待。

  整個集團,遲早都是他的

  …

  助理匯報完之後,靳執遲遲沒有開口。

  助理察覺到靳執的臉色,便側身退了出去。

  稍有一絲平靜後。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的消息。

  備註空著,號碼卻透著幾分刻意,是薄硯。

  靳父和薄父兩家父輩是多年的商業夥伴,靳家做娛樂,薄家深耕實業,往來密切,可他和薄硯自始至終沒什麼私交,連微信都不曾加過,要不是昨夜替父親去應酬,替靳氏談個跨界合作的邊角事,他甚至不會和薄硯那群朋友坐在同一個酒吧包廂里。

  「靳執,好久不見,我爸和你爸剛敲定了新合作,往後兩家往來會更頻繁。」

  「對了,昨晚包廂里那位沈初,你應該見過吧?昨晚的事,我朋友都跟我說了,有些人啊,看著清高,背地裡路子野得很,不過是靠賣身攀關係罷了,這種人留在這座城市,只會髒了圈子,況且昨天的那一巴掌,也不好受對吧!」

  薄硯清楚靳家是娛樂巨頭,人脈遍布全城,沈初又新來到這座城市,只要靳執信了一分,稍稍動一動手腳,沈初便能在這座城市徹底立不住腳,身敗名裂,無處容身。

  靳執沒急著回復。

  薄硯像是算準了他的沉默,緊跟著又發來一張圖片。

  畫面昏暗曖昧,照片裡的女人側臉、下頜線,確實有幾分像沈初,衣著暴露近乎赤裸,姿態刻意搔首弄姿,低俗又刺眼。

  靳執指尖頓在屏幕上。

  第一瞬,是本能的懷疑。

  昨夜酒吧包廂里的畫面驟然清晰。

  沈初她眼神里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艷高傲,以及厭惡的神態,不是裝的,更不是這種能在鏡頭前搔首弄姿,靠身體交易的人會有的神態。

  一絲荒謬感掠過心頭。

  薄硯這是鐵了心要毀掉沈初,連偽造照片,潑髒水的手段都用上了。

  「我也知道你脾氣,要是換成別人別提動手,稍微態度硬點,你早就把人打殘廢了,你要生氣,拿這照片出出氣也行,不用謝昂。」

  他盯著那張照片幾秒,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刪掉了聊天記錄里這張刺眼的圖片,不在意,也不想參與。

  薄硯還在等他回應,等他站隊,等他出手幫著一起打壓沈初。

  可靳執只是沉默。

  他與薄硯本就毫無交情,父輩合作是父輩的事,與他無關;昨夜不過是公事露面,更沒必要捲入旁人的私怨算計。

  沈初是怎樣的人,他雖不完全清楚,卻也不信薄硯這番刻意抹黑,偽造證據的鬼話。

  既不打算幫薄硯構陷,也懶得戳破對方的把戲,更不會為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出頭。

  中立,是他唯一的態度。

  靳執長按對話框,清空了與薄硯的臨時聊天,沒有回覆一個字。

  手機重新暗下去,他收回目光,仿佛剛才那條充滿惡意與算計的消息,那張偽造的照片,從未出現過。

  是非曲直,他心裡有數,卻不打算蹚這趟渾水。

  ———

  數日後,她臉恢復的不錯,拆了線,也正好趕上了開學。

  這天A市一中擠滿了學生,高三的穿著統一黑白配色的校服。

  在這其中還摻雜著幾抹紅藍,紅色的是高一,而藍色的則是高二。

  沈初繞過人群來到高三的教學樓。

  她是剛轉來的新生,班主任並沒把她放在心上,只是知道班裡來了這麼一個人,了解了一個大概,並沒有特別重視,也沒有進行什麼特殊的自我介紹。

  沈初獨自來到教室,來到自己的位置上,書包隨便一放,什麼都沒有做。

  周圍同學三五成群的,嘈雜聲不絕於耳,刺扎著耳膜。

  初來到這個學校,周圍皆是陌生面孔,無一人相識,她也無心去搞什麼關係,也無心去經營什麼社交圈子。

  沈初戴著口罩,根本看不清臉,也能清晰的感覺到幾個異樣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她趴在桌子上,思緒混亂而零散,懸在心頭上的事依舊忙的不可開交,她的性子也愈發煩躁易怒,活的沒個人樣。

  但她始終覺得。

  卑微的活還不如轟轟烈烈的死。

  可能這樣有點荒唐至極,看似逃避,實則是切實的解脫。

  不知何時,困意將她淹沒,把頭埋在胳膊里,就這麼睡著了。

  她的人生苦短。

  一直在世界的邊界徘徊,似那狂風中肆虐的帆,尚未完全靠岸。

  塵世喧囂雜事被隔絕與外面,卸下所有重擔和壓力,任憑隨煙消散,化作一縷輕風,淌過心間,不留痕跡。

  她之所以這半生漂泊無依,顛沛流離就是因為,沒權,沒勢,沒能。

  ……

  正要熟睡之時,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初坐直身,眼神懈怠,扭頭問:「什麼事?」

  謝懾打量著她,開口問:「新來的?」

  沈初點頭「嗯」

  「你同桌沒來?」

  「什麼?」

  「靳執」

  謝懾叫了聲他的名字,沈初呼吸停滯了一瞬,大腦一片空白。

  先是厭惡湧上心頭,隨後是那天靳執殘暴兇狠的畫面,至今在腦海揮之不去,仍繞在心頭。

  她不答,謝懾接著說:「也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回來」

  「什麼回不回來?」

  她突然開口,聲音低沉的嚇人。

  謝懾靠在凳子上,低頭吊兒郎當的笑了笑。

  「他一個學期沒來學校了」

  沈初當做閒聊,隨意的回著。

  「為什麼?」

  「自從他把學校那群混混打進醫院就再沒來過學校,再次聽到關於他的消息是他休學了」

  沈初這才抬起頭,沒有接話,謝懾盯著她的臉,略有疑惑。

  「靳執家裡的事你不知道啊?」

  沈初搖頭。

  「你不是本地人嗎?」

  「不是,我剛來,不知道」

  謝懾目光停駐,低聲道:

  「怪不得,看著你面生」

  沈初撐著腦袋看著他

  「接著說」

  「那幾人憑在學校里有關係,三番五次惹麻煩,毆打,辱罵,欺凌,隨口開黃腔,啥事都幹過,這次惹到靳執頭上來了,這不,被打了個半死」

  沈初聽了想笑,以欺負踐踏別人自尊為樂趣的蠢事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還真夠傻的不透氣,沈初也最瞧不起這種人。

  「這不該打嗎?」

  謝懾嘆了一口氣:「靳執也是,這脾氣改不了…」

  「跟他家裡有關?」

  「嗯,是,他母親去世了,他父親又另娶了一個,還是個二婚女人,帶著一個女兒,姓楚,靳執又不愛說話,整天把自己悶在房間裡學習,脾氣又極端可怕,什麼事都不管不問,家裡人都管不了他」

  沈初蹙起眉心,打斷了他的話

  「他母親去世了?」

  謝懾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神中滿是糾結,不知道這話該不該從自己的嘴裡吐出來。

  「他母親那年三十四歲,突發心臟病去世,在他十歲的時候」

  「心臟病?」

  「靳執家裡很有錢,家裡的權利地位都是她母親一手撐起來的,可他父親卻不安分,這人貪婪又狡猾,放著有權有勢還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不要,偏偏在外找個三,關係又不明不白,直到她母親去世,他才把那女人娶過門,婚後兩人也沒那麼親密了,幾乎都不著家,跟鬧玩一樣,但是…雖然那幾年的公司是靳執父親在管理,但也大不如以前了,直到靳執出手,雖被壓制著,但比她母親還能呢!」

  靳執母親名聲赫赫,謝懾也曾見過,她性格沉穩,品貌端莊,高貴美艷,那麼年輕就受刺激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惋惜又遺憾。

  聽他這麼一說,沈初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凡是個明白人都不會放著像他母親這樣的人有能力有價值的人不要,明知道他母親患有心臟病,他父親還不斷刺激她,跟別的女人曖昧不清,感覺像謀殺…難不成兩人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她的錢財?

  這人吶,心裡頭雖藏著那惡念,想要除掉眼中釘肉中刺。

  但怕是直接魯莽的殺人方式不敢,生怕招來禍殃,所以選擇扮豬吃老虎,借刀殺人,或是設計一個看似意外的陷阱,讓對方在不知不覺中走向絕處。

  這樣既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又能巧妙地避開眾人的懷疑,實在是一舉兩得的好辦法。

  謝懾沒有再說。

  一旁一男生悶著頭子湊過來。

  「你們不覺得像謀殺嗎?」

  話落,謝懾渾身一顫,不耐煩的開口。

  「瞎說什麼?別亂猜!」

  男生不說話了。

  謝懾看向沈初時,她早已回過了頭去。

  謝懾跟著靳執混了這麼多年,身邊大事小事他都知道,但這個人又很難摸透。

  靳執關在房間就跟個沒頭沒腦的學習機器一樣,什麼都漠不關心,總冷眼旁觀別人的喜怒哀樂,又不參與其中。

  他在漠視中生長,無人能看得見,孤獨是常態,冷漠也成為他生活的底色。

  在外人看來,靳執是瘋子,瘋狗,暴戾,脾氣陰晴不定,不愛說話,打架不要命,惹到他沒一個能好過的,潔癖嚴重,選擇總是很執著,一個偏執陰鬱,甚至是一個心理比較扭曲的人。

  ……

  一個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整個教室陷入死寂。

  靳執走進教室。

  他的長相是有攻擊性的,五官衝擊力強,骨相濃烈,眼中總是帶著冷冽,那股狠勁像是從骨髓深處散發出來的,讓人不敢招惹。

  他徑直走向沈初身邊,吊兒郎當的坐著,沈初看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至近地傳來,班主任的聲音也從門口響了起:「同學們,安靜一下!頒獎典禮馬上開幕,這是對大家努力和優秀表現的肯定與表彰,也是你們人生中的一次重要經歷之一,請大家做好準備!…」

  還沒等班主任的話講完,甚至連激情的詞和洗腦的話語都沒用上,卻被突如其來校長的喊話打斷,同學們聽到通知陸續離開教室,班主任也只能暫時停下。

  頒獎典禮,校領導在台上慷慨激昂的講著,台下有些同學的心思都飛到學校外面去了,有些昏昏欲睡。

  教導主任結束演講,學生們隨著停頓默契的拍手鼓掌。

  校長接過話筒,表彰環節正式開始。

  「高二優秀學生,分別是……」

  「靳執全市第一!總分740分」

  「沈澈全市第三!總分735」

  「商靖全市第六!總分665」

  「許笙原全市第八!總分660」

  「……」

  領完獎,隨著校領導的一聲呼氣聲

  「下面有請優秀代表靳執上台講話」

  靳執伸出手穩穩地接住了那支話筒,內容簡明,不費時間又不囉嗦,乾淨利落的結束了演講。

  ……

  晚上,雨剛下停,檐角還在滴著水,敲碎地上的水窪,裡面浮著霓虹的碎影,晃得人眼暈。

  靳執靠在酒吧旁邊深處的小巷子裡,一身黑色衝鋒衣被雨水半濕,他垂著眸,右臂纏著的繃帶滲出血跡,巷子裡還散著幾縷血腥味,是剛才那場慘烈留下的。

  「我靠!你牛啊!」

  謝懾帶著幾個人匆匆跑過來,手裡還拎著傢伙,看清靳執的模樣後忍不住咋舌。

  「一打這麼多人,就胳膊掛了點彩?我還怕你扛不住,特意喊人來撐場子。」

  靳執沒應聲,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掠過謝懾身後的人。

  謝懾拍了拍他沒受傷的左肩,笑得一臉痞氣,伸手比了個打架的姿勢,嘖嘖兩聲。

  「要我說,你這身手,不去混黑都屈才了,剛才那場面,我光聽著動靜都覺得過癮。」

  「可惜來晚了一步,這麼精彩的場面愣是沒趕上,不然非得親眼看看你是怎麼把那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跟在謝懾身後的幾個人頓時耷拉下腦袋,悶聲嘆氣。

  「害,白跑一趟!還以為能跟著靳哥湊個熱鬧,結果連根毛都沒撈著。」

  另一個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惋惜。

  「可不是嘛,聽說靳哥一打十五,那場面得多過癮,偏偏來晚了,啥也沒看著。」

  有人不死心地往巷深處瞅了瞅,嘟囔著。

  「靳哥這麼猛,我們就該早點趕過來,也好見識見識。」

  話落,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在巷口閃過。

  沈初的發尾微卷,被風吹得有些亂,碎發在風中飄蕩,上身是露腰的緊身t恤短袖,左腰側的水墨線條的黑蛇繞暗玫瑰的紋身尤其顯眼,而下身是簡單的深色喇叭牛仔褲,頂美的腰臀比身材,渾身妖艷中透著股桀驁不馴的野勁。

  好一個蛇蠍美人。

  靳執下顎輕抬,偏頭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沒抬眼看她。

  其他人直勾勾看著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巷口,推門走進那家酒吧。

  那是他不久前才強行把她拽出來的地方。

  「我艹,靳哥!」

  旁邊一個小弟忽然低呼出聲。

  「那不你同桌嗎?她來這兒幹什麼?」

  小弟還在嘖嘖稱奇,扒著牆探著腦袋往酒吧里瞟,語氣里滿是驚嘆。

  「你同桌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這種地方都來,我靠那氣勢……看著跟學校里那些乖乖女完全不一樣,走路帶風的,眼神壞得很啊」

  靳執收回視線,平平淡淡一句。

  「不熟,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