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
迷迭酒吧的玻璃門被晚風掀起一條縫隙,帶著酒精與菸草混合氣息的熱氣湧出來,商靖卸下身上的黑色皮質駐唱外套,摘下帽子,隨手搭在臂彎里。
剛結束最後一首抒情慢歌的演唱,嗓子有些乾澀,她抬手揉了揉脖頸,目光不意間掃過酒吧後門那條狹窄昏暗的小巷。
那裡是她每天下班的必經之路,平日裡少有人來,此刻卻站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商靖的腳步猛地頓住。
昏暗中,靳執高大的身影將沈初牢牢圈在牆角,他的頭微微低下,側臉的輪廓在微弱的路燈光線下顯得冷硬又凌厲,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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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初背靠著冰冷牆壁,身體微微後仰,雙手下意識地抵在靳執的胸口,像是在抗拒。
下一秒,商靖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清晰地看見,靳執低頭,精準地落在了沈初纖細白皙的脖頸上一個吻。
動作帶著一種掠奪,不像是情人間溫柔的親昵,反而壓抑的暴戾。
更讓商靖心頭一緊的是。
靳執的右手,正牢牢掐在沈初的脖子上,指節用力,青筋微微凸起。
沈初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脖頸處瞬間出現一道清晰的紅印,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很明顯。
商靖的心臟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想要邁步上前,卻又在原地釘住。
她看得分明,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親吻。
靳執的唇只是貼著沈初的脖頸皮膚,沒有溫柔的觸碰,而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沈初不動,任由他這樣。
沈初這人。
她總把自己的命,看得最輕,生死不重要。
沈初是真的不怕疼,也真的不怕死。
她好像天生就少了一根愛惜自己的神經,比較極端。
瘦弱的肩膀扛著亂七八糟的事,今晚更是離譜,連著替請假的同事多站了三個小時的崗,一整天只喝了半杯溫水,連一口熱飯都沒碰過。
靳執剛才掐著點準時到酒吧後門等她的,遠遠就看見她走路發飄,扶著牆悄悄喘了兩口氣,臉色白得像一張薄紙,可轉頭看見別人,又立刻挺直脊背,裝出一副毫無異樣的模樣。
他就是被她這副拼命硬撐的樣子逼瘋了,這次忍不住了,他也失控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她漂亮,而是她能稍微把自己那副身體當一回事。
可沈初顯然沒往心裡去。
靳執的眼神瞬間變了。
「還硬撐?從下午到現在,你吃過一口東西嗎?」
沈初垂著眼,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不餓……」
「不餓?沈初,你是不是覺得把自己熬倒了,很值得?是不是覺得硬撐著不吃飯、不休息,特別偉大?」
他太清楚她了。
她總習慣性忽略自己的難受,忽略自己的生命,早已透支的身體。
「我真的沒事,就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就好?」靳執猛地俯身,逼近她。
「沈初,你是不是要等到真的站不起來了,才肯承認你快扛不住了?」
他可以容忍她鬧,容忍她倔,絕對不能容忍她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無關緊要的東西,隨意糟蹋。
可沈初只是低下頭,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
她好像永遠都學不會,如何好好愛惜自己。
而靳執也永遠都學不會,如何看著她糟蹋自己,而無動於衷。
商靖就在她猶豫著是否要出聲打破這氛圍時,身後慢慢有人靠近。
沈澈走到商靖身側,又習慣性的遞給她一瓶溫水。
「潤喉。」
商靖回過神,壓下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帶來的震撼,接過水杯,輕輕點頭。
「謝謝。」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又飄向小巷口,卻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靳執和沈初,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了昏暗的拐角處。
「在看什麼?」
沈澈順著她的視線掃了一眼。
「沒什麼。」
商靖收回目光,將水杯遞還給他。
「剛下班,有點晃神。」
沈澈沒再多問,只是往她身邊靠了半步,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護著她往前走。
兩人並肩往前走,轉過酒吧後門的第一個拐角,迎面就撞上了剛從陰影里走出來的靳執和沈初。
四目相對,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靳執站在沈初身側,一隻手很隨意地搭在沈初的腰上。
他抬眼看向商靖和沈澈。
沈初脖頸間的紅印被衣領勉強遮住,但還是能看出那一片淡淡的紅。
沈澈只是淡淡瞥了兩人一眼,沒說話。
凌晨的風有些冷,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四個人站在街角,一時沒人說話,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商靖臉上突然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好像幹了虧心事似的。
沈澈臉上沒什麼表情,拉著商靖走。
靳執也懶的在意商靖那副表情。
靳執和沈初沿著街邊慢慢走,臨近年關,城市裡已經有了淡淡的年味,街邊的店鋪大多掛起了紅燈籠,只是凌晨時分,絕大多數店鋪都已經打烊,漆黑的門面一家挨著一家,偶爾有幾家亮著燈的,也是關門在即。
走了將近十分鐘,才在街角看到一家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燒烤店。
靳執本想給沈初親自做飯,突然想起家裡食材早就沒有了。
靳執不曾經做飯,要讓他主動也是沈初在他身邊的時候。
現在這個點開門的店少,又不忍心她餓著,只能讓她吃點燒烤墊吧墊吧吧。
玻璃門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隔著玻璃都能聽到裡面說笑聲,還有客人談天說地的喧鬧。
靳執半扶半拽著沈初走進那家熱鬧的燒烤店,害怕她跑了。
這店落腳地少得可憐。
沈初本就身體虛弱,一整天沒怎麼進食,被人群一擠,眼前又是一陣發虛,腳步輕輕晃了晃,連打靳執的勁都沒有了。
靳執立刻收緊手臂,將她牢牢護在懷裡,用身體替她隔開擁擠的客人。
還不忘罵一句沈初。
「蠢的要死」
他掃了一圈店內,確實沒有空桌了。
本想轉身帶沈初換一家,又不忍心讓她再在凌晨的冷風裡多走一步。
他正低頭想問問沈初能不能再撐一會兒,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這邊。」
兩人同時回頭。
商靖坐在靠里側的一張四人桌旁,朝他們輕輕抬了抬手,示意他們過來。
她身邊的沈澈沒說話,垂著眼安靜坐著,面前放著一杯溫水,顯然是早就幫商靖占好的位置。
四人桌還空著兩個位子,剛好夠他們坐下。
靳執眸色微頓,沒有猶豫,半摟著身體發軟的沈初,徑直走了過去。
沈初被他帶著走到桌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靳執強行按進了椅子裡,生怕她站久了頭暈摔倒。
商靖擔憂地看了一眼沈初臉色,又淡淡掃過她脖頸間隱約露出的紅印,沒有多問,只是將桌上菜單往中間推了推。
「剛要點,一起吧。」
一旁的沈澈自始至終沒說話,但也默認了,主要是她願意。
就在幾人安靜點餐的時候,突然,一道白色的閃影,從店門口飛快地沖了進來。
那是一隻薩摩耶,徑直朝著沈初的方向撲了過來。
沈初還沒反應過來,薩摩耶就已經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毛茸茸的腦袋不停蹭著她的胸口,尾巴搖得像小扇子一樣,親昵得不行,嘴裡還發出軟軟的嗚咽聲。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沈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了懷裡的狗狗。
「耶耶!」
一道急促慌亂的男聲從店門口傳來,緊接著,一男生快步跑了進來,臉上著急帶著慌張,目光四處搜尋著,在看到被薩摩耶抱住的沈初時,腳步猛地頓住。
是陳俞梟。
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沈初面前,看到自家狗狗賴在別人懷裡不肯起來,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低下頭,不停地鞠躬。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太對不起了!我沒看好它,沒嚇到你吧?有沒有弄疼你?」
他低著頭,一個勁地道歉。
「沒事。」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陳俞梟愣住。
鞠躬的動作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他緩緩地抬起頭。
視線從下往上,首先落入眼帘的,是沈初纖細手,再然後,是她那張讓他魂牽夢繞、又讓他痛徹心扉的臉。
是沈初。
真的是她。
陳俞梟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在瞬間停滯。
他想了她那麼久,恨了她那麼久,卻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凌晨的燒烤店裡,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相遇。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落在沈初身邊靳執的身上。
那個讓沈初不惜欺騙他,背叛他,也要義無反顧靠近的人。
陳俞梟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曾經,他和沈初明明那麼好,沈初為了留在靳執身邊,編造謊言欺騙他,狠心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靳執。
他很不甘心。
甚至淹沒了他的理智,他多想上前一步,抓住沈初的肩膀,質問她。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問,有太多太多的委屈想說,心裡翻滾著千言萬語,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看著她身邊的靳執,看著他們之間的距離,所有的質問,怨恨,與不甘,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變成了一句輕飄飄的,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力的話。
「……你最近,怎麼樣?」
問完這句話,陳俞梟就後悔了。
他明明應該恨她的,明明應該質問她的,可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憤怒都消了。
沈初看著陳俞梟泛紅的眼眶,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她張了張嘴,剛想回答,卻沒想到陳俞梟像是腦子短路了一般,嘴比腦子快,搶先一步說出了一句話。
「對不起。」
三個字,輕輕落下。
陳俞梟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明明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沈初,明明是她欺騙了他,是她先放棄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可他卻下意識地道歉,為自己那天的激動,為自己曾經的衝動,為自己所有不該有的情緒,說了對不起。
「那天……我太激動了,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對不起。」
他低著頭,不敢看沈初的眼睛,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委屈與卑微。
他曾經驕傲張揚,可在沈初面前,他所有的驕傲都碎成了渣,只剩下討好與無法割捨的在意。
就在這時,陳俞梟看到沈初的脖頸。
剛才被長發遮住的地方,髮絲微微散開,那道被靳執掐出來的紅印,清晰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鮮紅、刺眼,刻在沈初白皙纖細的脖子上。
很像吻痕。
陳俞梟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嗓子又干又澀。
他能想像到,沈初剛才經歷了什麼。
而對她這麼做的人,就在她身邊,一臉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心疼、憤怒、無力、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線,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喉嚨里的哽咽卻越來越明顯。
沈初察覺到了陳俞梟情緒的不對勁,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眶通紅,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她想要上前一步。
可她剛一動,就被靳執拽了回來。
靳執的力道大得驚人,冷冷地盯著陳俞梟,赤裸裸的警告他。
沈初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別動。」
靳執低聲呵斥。
一旁的沈澈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一幕,沒有插話。
商靖站在一側,安靜沉默,眼神輕輕落在沈初身上,有些擔心。
陳俞梟看著沈初被靳執強行按住,看著那道刺目的紅印,再也忍不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慌忙轉過身,背對著沈初,伸出手,慌亂地擦乾臉上的眼淚,急促又狼狽,不想讓沈初看到他脆弱的樣子。
他沒有走。
就那樣背對著他們,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背影孤單又落寞。
沈初只能眼睜睜看著。
過了許久,陳俞梟才緩緩平復了情緒,他吸了吸鼻子,牽起薩摩耶走了。
……
過了一會。
服務員端著烤好的串兒走了過來,冒著熱氣的羊肉串、雞翅、金針菇擺滿了一桌子,香氣濃郁,煙火氣十足,旁邊的客人歡聲笑語,熱鬧非凡,可他們這一桌,很安靜。
沈澈拿起一串燒烤,安靜地吃著,沉默地坐在商靖身旁,保持著最安穩的距離。
商靖端起面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桌面。
而靳執,從陳俞梟離開的那一刻起,這頓飯就吃得極度不安穩。
陳俞梟竟然還敢出現。
他竟然還敢出現在沈初面前,還敢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沈初,還敢讓沈初為他動容。
在靳執以為看來是,但沈初只和他是有著距離和分寸的朋友,但陳俞梟卻不願意只跟她做朋友。
在靳執的世界裡,沈初是他的所有物,任何人都不能覬覦與靠近。
而陳俞梟的出現。
讓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陳俞梟狠狠揍一頓,讓他永遠消失在沈初的世界裡,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
他甚至想,直接宰了那個不知死活的人,永絕後患。
她知道,靳執生氣了。
但她不在意。
她又不敢想,等下離開燒烤店,靳執會怎麼對她。
桌上的燒烤熱氣漸漸散去,香味依舊,卻沒人有心思動筷。
沈澈吃得平靜冷淡,商靖安靜沉默,沈初不在意。
凌晨的風從店門口吹進來,靳執看著沈初。
他拿起一串烤串,遞到沈初嘴邊。
「吃。」
沈初直接拿過來。
「我自己有手,不用你餵。」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年關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映著店裡的人間煙火,也映著桌前暗潮洶湧的愛恨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