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管控松下來之後,夜裡的風都少了幾分緊繃。
城市像是剛從漫長冬眠里醒過來,連霓虹都比往日亮了些,可人心底的那點涼,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暖透的。
商靖就是在這樣的夜裡,把自己藏進酒吧的燈光里。
黑色鴨舌帽,帽子壓得極低。
她站在台上,燈光落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眼底的疲憊與倔強。
一首歌接一首歌,從慢歌到輕搖滾,從安靜到沙啞,她從不互動,只是安安靜靜地唱。
台下有人喝酒,有人調情,有人昏昏欲睡,可只要她一開口,整個鬧哄哄的場子,總會不自覺地安靜幾分。
有人說她聲音像被晚風揉過,有人說她藏著一肚子故事,有人每晚準時來,就為了聽她唱完最後一首。
他們叫她「霧中聲」,卻沒人知道,她只是走投無路,才把音樂當成活下去的理由。
她不敢回家,只要家裡有那些人,回了也是爭吵、冷眼、摔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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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過更糟的路,走到路口又硬生生退回來,她不甘心,就這麼把自己毀掉。
如果那些人不在,商靖媽媽就不會這樣。
商靖的媽媽,這輩子沒掙過一份體面的工錢,可即便兜里比臉還乾淨,即便要四處借錢,在人前低三下四地磕頭求資助,她也絕不讓女兒的書包空著,絕不讓同學看見女兒穿得寒酸。
那些平日裡對她呼來喝去,滿口髒話的閒散之人,是商靖眼裡最噁心的存在。
媽媽對她惡語相向,只不過是為了保護商靖,她怕這群人沾染上她的女兒,怕那些渾濁的目光把女兒也拖進這攤爛泥里。
那晚她把商靖趕出家門,理由是「去同學家過夜」。
她媽媽嘴上刻薄,心裡卻比誰都慌,她算準了女兒的性子,內向又膽小,讓她跟陌生人打交道她都害怕到結巴,於是趁著夜色,偷偷給女兒轉了住酒店的錢,那是商靖媽媽不知受了多少氣,磨了多少張臉才換來的錢。
那晚商靖並沒有去住酒店。
當沈澈把她帶回自己家,輕輕關上房門時,商靖望著手機里的轉帳,終於讀懂了媽媽。
這錢髒,可心乾淨。
為了女兒的前途,她也心甘情願。
她媽媽從來不是什麼完美的大人,她甚至狼狽不堪。
但商靖看著那筆轉帳,鼻子一酸,忽然覺得,以前那些嗆人的煙味,刺鼻的酒氣,好像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她開始學著去理解媽媽那層外殼下的脆弱,也開始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的聲音和才華,去替媽媽扛一扛那沉重的擔子。
於是她來酒吧唱歌,她靠自己。
商靖成績並不算差,高考後足夠能夠考上更好的學校,去更廣闊的天地去開闊自己,擺脫這一爛泥,徹底活出一個嶄新的自己。
面試那天,老闆只聽了一句,眼睛就亮了。
當年網上那段被偷拍的一中音樂節晚會爆火的視頻,商靖她的臉被刻意擋住,可那聲音,老闆一聽就篤定,是她,那個當年一夜爆紅,被人挖掘天賦又突然消失的女孩。
至於為什麼不同意,是她母親不同意,怕耽誤學業,覺得大學後再搞這些都來得及。
沒人知道她是誰,沒人見過她的臉。
只要有人私信表達喜歡,認真欣賞她的歌,和她友好互動,點歌,她就會溫柔回應,親自發來語音,把心意唱進每一段聲音里。
但只要有人私信她喜歡並樂意去欣賞她的歌,粉絲與她互動,私信點歌,她便能發出語音
老闆看破但沒點破關於她當年的事。
「留下吧,晚上來,唱到閉店前。」
商靖就這樣,在深夜裡,有了一處暫時落腳的地方。
只是她從頭到尾,都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她怕被認出來,怕被母親知道,怕那些曾經捧過她的人,如今再看她時,只剩瞧不起與輕視。
她寧願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工女孩。
而她不知道的是,從她第一次站上這個舞台開始,暗處就多了一個人。
沈澈。
他從不靠前,從不引人注目,總是選最偏、最暗、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能站一整個晚上。
別人看台上的熱鬧,他只看台上那一道小小的身影。
商靖唱多久,他就站多久。
平日的他總是冷靜自持的人。
他擔心。
擔心她被客人騷擾,被起鬨,又怕她唱太久嗓子扛不住。
她下班路上不安全,她撐不下去,又走向那條沒人能拉回來的路。
誰也說不準。
可他又不敢上前。
不想讓她知道,有人把她的狼狽與脆弱,全都看在眼裡。
他只能這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守著她。
但害怕的是,她真出事時,他來不及衝上去。
他一堅持,就是很多個深夜。
他也能夠在支持守護她的才華之時,也保住她的學業成績。
…
這天夜裡凌晨,格外冷。
窗外的風颳得玻璃微微作響,酒吧里暖氣開得足,卻擋不住人心底的寒意。
商靖唱到最後幾首時,嗓子已經明顯啞了。
她微微蹙著眉,卻還是咬著牙,把整首歌唱完。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鬨再來一首,她只是輕輕點頭,沒有應聲。
等到終於下台,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扶著牆慢慢往後台走。
肩膀單薄,背影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剛走到拐角,一隻手輕輕遞過來一瓶水。
溫水,溫度剛好,入口舒服。
商靖一愣,抬頭。
沈澈就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大半個頭,身形挺拔,臉色是平日裡那種淡淡的沉,看不出太多情緒。
只有眼底那一點情緒,泄露了他一直懸著的心。
「喝一點。」
他聲音很低,不重,卻很穩。
商靖看著他,一時間沒說話。
帽子遮住她大半張臉,裡面有驚訝,有茫然,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依賴。
她沒有問他怎麼會在這裡,沒有問他為什麼會拿著一瓶溫水。
有些東西,不必說破。
她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
兩個人都微微一頓。
空氣里像是有什麼細微的電流,悄無聲息地竄過。
暖,又有點癢。
商靖低下頭,擰開瓶蓋,小口小口地喝。
溫水滑過沙啞的喉嚨,舒服得讓她輕輕鬆了口氣。
她喝了幾口,便停住,把瓶子握在手裡,指尖微微收緊。
「謝謝。」
她聲音很輕,帶著剛唱完歌的沙啞,格外軟。
沈澈「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握著瓶子的手上,又飛快移開,落在別處。
「等你一起走。」
商靖心跳莫名亂了一拍,輕輕「哦」了一聲,沒拒絕。
兩人都沒再說話,卻並不尷尬。
安靜,卻不疏離。
曖昧,輕輕覆在兩人之間,一觸就破,卻誰都沒有先伸手。
……
沈初也在那家酒吧打零工。
下班時間,他們本可以一起下班走。
沈初今天累得快要散架。
從傍晚站到深夜,端酒,擦桌,點單,應對各種奇奇怪怪的客人,腳酸手軟,腦袋發沉。
她早就盯著牆上的鐘,就等著指針一跳,立刻打卡走人。
她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回去洗個熱水澡,往床上一躺,誰也別想叫醒她。
可偏偏,就在快要下班的這幾分鐘,出事了。
吧檯不遠處的卡座,突然炸開一樣吵了起來。
是兩個女生,一個男生。
場面亂得一塌糊塗。
男生被其中一個女生抓包出軌,另一個女生也在旁邊又哭又鬧,三個人吵成一團,杯子摔在地上,碎聲刺耳,周圍客人全都看了過來。
「你居然騙我!」
「你跟她到底多久了!」
「你當初怎麼跟我說的!你的誓言是狗屁嗎?」
每多問一次,心就涼一截。
女生明明知道答案,卻還要一遍遍追問的樣子。
她不是傻,只是不甘心。
哭喊聲、質問聲、摔東西聲混在一起,整個酒吧的注意力全被吸了過去。
沈初站在原地,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累了一整晚,身心俱疲,只想趕緊下班,結果撞上這種破事。
沈初煩死了,心想著。
「要吵不能出去吵嗎?,非要在這兒鬧,耽誤別人下班?」
但吐槽歸吐槽,她是這裡的員工,不可能真的不管。
老闆遠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思很明顯,你去處理。
沈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煩躁。
她走過去,站在幾個人旁邊,沒有立刻插嘴,先安靜聽了幾句,把事情大概捋清楚。
簡單說。
男生腳踩兩條船,今天被正主當場撞見,情緒失控了。
沈初聲音平靜,不偏不向。
「三位,先冷靜一下,這裡是公共場合,吵架解決不了問題,還影響其他人,有什麼事,可以慢慢說,或者出去說。」
鬧事的人往往最怕兩種,一種比他們更凶,一種異常冷靜。
那兩個女生還在哭,還在吵,男生臉色青白交加,一言不發。
沈初懶得廢話,她只抓重點:
「如果是感情問題,這裡不適合解決,你們繼續鬧,我們只能按照店裡規定,調取監控去處理,事情就不會那麼簡單了,到時候鬧的不愉快的不只僅有你們了,現在,要麼你們自己安靜下來,把話說清楚,要麼我請你們出去。」
那女生突然就冷靜了,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忽然就想通了。
大家都是打工人,誰都不容易。
而且來處理的還只是個孩子。
她也犯不著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爛男人,在這種場合撕破臉,丟了自己的體面。
不值當。
情緒收一收,風度留一分,往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就好。
那個男的在這個過程倒沒有悔意。
他懷裡的小女友見她沒有再計較了,盡顯得意。
沈初就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等著,不催,不逼。
最後男生出軌被抓,不歡而散,男生拉著現女友,原配獨一人,都走出酒吧,各走各的路,都沒有回頭。
沈初處理完後,打掃好衛生,剛直起身,指尖還沾著微涼的水珠,一抬頭。
靳執不知何時站在門口,黑色大衣還帶著外面夜的寒氣,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酒吧里的氛圍瞬間被隔在身後。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剛剛收拾乾淨的台面,看著她微微泛紅的指尖。
那眼神太有壓迫。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沈初一愣,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個點,早就過了下班時間,酒吧也快閉店,他怎麼會來?
她完全沒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裡。
靳執目光一掃,徑直落在她身上,腳步沒停,直接朝她走過來。
他臉色不算好看,眼神沉得厲害。
「手機。」
「怎麼?來查崗了?」
「電話打不通,消息不回。」
靳執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生氣。
他不擅長說關心的話,更不會把擔心掛在嘴邊。
他只會直接過來。
親眼看到人沒事,他才放心。
沈初這才反應過來,摸了摸口袋,手機早就因為忙了一整晚,自動關機黑屏了。
「沒電了,早就關機了。」
她解釋了一句,語氣自然,沒多想。
「我還以為,跟哪個男人好上了。」
沈初白了他一眼。
「跟誰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靳執湊近她,手扣住沈初的下巴。
「都你金主了,怎麼不關我的事?」
沈初甩開他的手。
「說話有點分寸行不行?」
靳執笑了。
「是覺得給的不夠多嗎?」
沈初面上假裝不樂意了,眼尾揚了揚,她現在這種情況不可能不拜金。
「哇哦!靳哥好有錢啊!但是我可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靳執眸色一暗,一隻手扣住她腰側的手驟然收緊,幾乎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想要什麼?」
她微微仰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眼神狡黠又帶著幾分媚色。
「畢竟我這人,只想要例外,不想要附屬品,靳哥要是真想給,那就別把我當你的金主情人啊。」
靳執輕嗤一聲。
「看來你還想釣個大的」
她的雙手自然而然搭在他的脖頸處,指尖若有若無的撫摸
她剛勸完架,又在吧檯忙了一整晚,指尖冰涼,連手背都透著一股冷意。
他直接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沈初整個人一僵。
他不算很暖,起碼比她的熱,握得不算緊,卻很穩,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單純地……嫌她太冷。
「手怎麼這麼涼。」
沈初想抽回來,卻被他輕輕扣住,沒掙開。
周圍還有人,還有不遠處的沈澈和商靖。
她有些惱。
「鬆手!」
靳執沒放,就那樣握著。
暖意在兩人相觸的地方蔓延,一點點滲進她冰涼的指尖,順著血管,一直暖到心底。
靳執這人不太會說哄人開心的話。
正好這一瞬間,把所有沒說出口的關心,全都藏在這個動作里。
安靜,卻強勢。
克制,又曖昧。
沈初抬眼,悄悄看他。
明明是平時那個冷靜又有點距離感的人,此刻握著她的手,還真的讓她整個人有點亂了節奏。
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的表達,從來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