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風卷著疫情期間特有的沉悶。
沈初剛洗完澡,額角的碎發被水濡濕,貼在白皙的臉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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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客廳里的掛鐘敲了七下,電子屏上跳著的日期刺得她眼澀。
算了算日子。
今天封控的第十五天了。
她抓過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臉,目光掃過茶几上攤開的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壓軸題的輔助線畫了又擦,筆尖在紙上戳出小小的墨點。
她坐在沙發上,單手撐著下巴,盯著手機屏幕里靳執的頭像發呆。
對話框停留在昨天深夜。
「注意安全,有什麼事,及時聯繫。」
沒有多餘的語氣,和他本人一樣冷硬寡言。
沈初煩躁地劃開屏幕,又狠狠按滅。
奇怪。
以前靳執在眼前晃的時候,話少,脾氣暴,愛擺臉,現在連那張冷臉都瞧不見,她心裡反倒莫名說不上來的不得勁。
是算計落空了?
沈初自嘲地勾了勾唇。
她接近靳執,本就帶著目的。
錢,她是撈到了,靳執出手闊綽,轉帳從不手軟,她都自己存著了,不想還債一點。
本來就不是她的債。
可想要徹底擺脫那群豺狼虎豹,太難了。
那些人像附骨的蛆,盯著她的撫養權,盯著她這副還沒長開的皮囊,想把她從媽媽身邊拽走,扔進那片泥沼里。
計劃推進得太慢,慢到她幾乎要沉不住氣。
可唯一的意外是,靳執的態度。
沈初清晰地察覺到,靳執看她的眼神,正在一點點變。
從最開始的漠然,審視,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施捨,到後來,多了些她讀不懂的情緒。
是在意?是維護?還是別的什麼?那種變化太明顯,明顯到她想假裝看不見都難。
「嘖。」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起身走到餐桌旁,桌上擺著半碗冷掉的粥,這就是她的早餐。
隨便扒了兩口,味同嚼蠟,早上吃的藥還在胃裡泛著困意,嗜睡感一陣陣湧上來。
可她不敢睡,題還沒解除了。
高三了,重要的有,但更重要的更多。
她沒有什麼時間去頹廢,去找藉口停留了。
半天過去,她做了好幾套卷子,又背單詞,背知識點,又回課本。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時間很快。
直到靳執給她發來了文件,她的注意力轉移了。
高中全科知識點。
任何一科整理的明明白白。
靳執發完文件,並沒有發送別的消息。
沈初禮貌的回覆了一個:「謝謝」
過了五分鐘,靳執才回復。
「嗯。」
沈初翻著翻著知識點,昨天返校的畫面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里。
昨天疫情管控稍有鬆動,學校通知學生回去搬遺留的書本資料。
當時高三教室在五樓。
沈初可明分兩趟慢慢搬下來,可她偏要圖省事,把兩個書箱捆在一起,雙肩包往背上一甩,一個人扛著往樓下走。
沈初平時挺注意鍛鍊的,身上有勁,沒那麼嬌弱金貴,很輕鬆。
靳執準確能拿的東西並沒有,其他書不在。
他並沒有回去。
而是一個人靠在車旁等著沈初。
沒一會,靳執就在人群中一眼望到一個高瘦的女生單扛著兩個大書箱向他走來。
手勁確實挺大的。
靳執沒說話,一個字都沒說。
他上前一步,長臂一伸,直接從她肩上卸下那個沉重的兩個書箱,動作乾脆利落地往後備箱走。
「不怕累死你」
沈初給了他一個白眼。
「死了你給我收屍啊?」
「我嫌」
「行行行。」
她彎腰把自己背著的書包放進後備箱,指尖剛碰到箱門,遠處傳來的對話聲。
那聲音她太熟了,魏警官。
剛回校開了安全教育會,對著全校師生把韓聆同學的死亡真相掩蓋得乾乾淨淨,他在敷衍,在包庇。
沈初心裡一緊。
她早就隱約知道,魏警官和那群債主不乾淨,收了好處,被買通了關係,一直暗地裡盯著她,想把她交到債主手裡。
她立刻屏住呼吸,背過身,把鴨舌帽又往下壓了壓。
距離不算近,可那些對話清晰得一字不落。
「魏隊,剛才大廳,沒看見沈初啊。」
魏警官的聲音沉了沉。
「我來回數了三遍,確實沒見人。」
「那丫頭……不會是請假了吧?學校這邊也沒報備。」
「哼,請假?」
魏警官冷笑一聲,語氣里全是算計。
「沈初家那點破事,誰不知道?他爸媽正要離婚打官司呢!她媽現在找的那個男人,權力不小,真要是沈初真被她媽偷偷帶走藏起來,我們再想找到她,就難了。」
「也是,有人護著,咱們不好動手。」
「那群債主是什麼德行,你又不是不清楚,私下裡出了名的好色,糟蹋小姑娘眼睛都不眨,男人更是開膛破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敢幹。就說裡頭最年輕的薄硯,看著人模狗樣,私底下包養了兩個漂亮姑娘,手段也是髒得很,咱們不把人家的事辦好,搭命的就是咱們,況且他們手裡壓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事?哪一件真捅出來,都夠吃槍子,沈初這年紀,這長相,落到他們手裡,吃虧的就不可能是咱們。」
「魏隊,那我們現在……」
「盯著,只要她一露面,立刻通知我,絕不能讓她被人護走,債主那邊的好處,我們不能白拿。」
每一句話,都狠狠砸在沈初的心上。
她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把她當成了送到狼嘴裡的獵物。
沈初手指死死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疼得發麻。
她不敢回頭,餘光瞥見魏警官正朝著停車的方向望過來,視線掃來掃去,像是在搜尋什麼。
情急之下,沈初身體一偏,猛地往靳執身上靠了過去。
她肩膀貼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躲在他的影子裡,鴨舌帽完全遮住臉,只求魏警官認不出她。
靳執身形一頓。
下一秒,他自然地往前站了半步,背影穩穩地把沈初完全擋住。
沈初身子一頓。
我去,靳執還就這麼自然而然的伸手抱住了她。
沈初就想。
靳執剛才,有沒有聽到?
應該沒有吧。
他的注意力明明在她的身上。
沈初暗暗鬆了口氣,一絲慶幸爬上心頭。
千萬不能聽到,也不能她靳執猜透她的心思。
一旦靳執知道她接近他,利用他擋災,他一定會立刻抽身離開,甚至會把她推出去。
沈初斷定他一定是這樣的人。
那她所有的盤算,都會徹底泡湯。
魏警官的目光在車旁停留了幾秒,沒認出,又和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兩句,便轉身往學校辦公樓走去。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沈初才緩緩鬆開攥著靳執衣角的手,想從他身後退出來。
靳執反而伸手扣的更緊,不放了。
「你發什麼瘋啊!靳執,想勒死我?」
沈初罵他,真的是一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了。
「是你自己往上湊的」
「那我現在不想了」
「你想走就走啊沈初?抱完就跑?」
沈初有些氣。
「好了!別在這丟人了!」
「招惹了就別想走了」
「你是不是有病!」
「沈初,不許尋死」
沈初就愣住了,靳執漸漸鬆開了點。
沈初抬眼看著他。
「更不能在我面前裝沒事人。」
沈初愣了一會,才開口。
「剛才,風有點大,沒站穩。」
她勉強找藉口。
靳執低頭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緒。
沈初被他看得心慌,面色沒變,也沒有避開視線。
算是個表情管理老演員了,會演戲。
「東西放好了。」
靳執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聽不出什麼。
「走吧!」
「好。」
沈初低著頭,跟著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廂里很安靜。
她偷偷側眸,打量著靳執的側臉。
還是那張臉,沒什麼表情。
可沈初卻莫名覺得,他剛才一定聽到了。
……
沈初走神的間隙,手機忽然輕震了一下。
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沒有備註,沒有稱謂,只有一行乾冷的字。
X月X日,上午九點,民事庭開庭,別遲到。
她指尖猛地一僵。
全天下,誰會這麼精準地掐著她的事,用這種不帶半分溫度的語氣通知她,除了那個女人。
她通訊錄里乾乾淨淨,家裡人一個聯繫方式都沒有。
可這條簡訊一進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號碼熟,是語氣太熟。
只有冷冰冰的通知。
在她眼裡,沈初從來不是女兒,只是個需要按時到場,配合流程的累贅。
沈初手指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涼得發澀。
原來有些人,就算血緣綁在一起,也真的可以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吝嗇。
簡訊剛過,這會沈庭又給沈初打了五六個電話,手機一陣一陣地震動,像催命似的。
沈初一眼都沒去看,更不想接。
她太清楚了。
接起來,不會是關心,不會是安慰,只會是新一輪的指責,逼迫,還有甩不掉的麻煩。
沈庭從來只會把她推到最難堪的位置,讓她去面對那個視她為累贅的母親,去應付那場冰冷又難堪的民事庭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