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亮就醒了,窗外裹著層薄霧,把整座城暈成剪影,樓群隱在霧裡,連疫情的日子,連晨光都透著股安靜的空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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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半的鬧鐘扎破沈初混沌的睡意。
平日裡居家的日子,她醒來就借著窗台的涼意翻幾頁知識點,午間太陽斜斜掛著,就拿草稿紙演算幾道題,是房間裡唯一的動靜。
到了半夜,睡意上來,往床上一靠,書還攤在腿上,眼睛就先闔了上。
床沿堆著半人高的習題冊,書桌抽屜塞得滿噹噹的演算紙,連枕邊都摞著常翻的知識點書。
自從特殊期間以來,她覺得日子沒什麼不一樣,平常忙著還債打零工不可開交,卻沒走進任何一場熱鬧里,獨自身處人群,看著別人談天說地,忙得沒空孤單,也挺無趣的。
現在她當下的日子也就在這重複又安穩的節奏里,等待著平安結束的那天。
……
沈初閉著眼摸向床頭櫃,指尖先碰到冰涼的筆桿,再往前才撈到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紅色通知彈了出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班主任發來消息。
「緊急通知,因疫情防控要求,今日上午8點前完成返校進行學校安全會,封城管控將於午時生效。」
沈初的困意一下散了大半,坐起身時被子滑到腰際。
她盯著那條通知反覆看了兩遍,才確認,以為還是做夢呢,這種特殊情況還要返校,沈初覺得有病。
反手把手機扔在床上,掀被起身下了床,洗漱完後從冰箱裡拿出餛飩在廚房邊煮餛飩手裡邊背著單詞。
鍋里水漸漸沸起來,白胖的餛飩一個個浮上水面,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玻璃門。
突然一聲門鈴聲在客廳響起,打斷了沈初記單詞的專注力,使她心情有些煩躁,她隨手把單詞本扔在料理台上,轉身走向門口。
打開門的瞬間,門外的人竟然是陳俞梟。
他身著灰色長款大衣,內搭黑色上衣,搭配一條圍巾,頭髮軟軟地貼在額前,初升的陽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幾乎要把樓道里的冷意都沖淡些。
他左手拎著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包裝整齊的感冒藥,碘伏,棉簽,無菌紗布,消炎藥,以及那天沈初給他親自塗的藥膏等分毫不差。
而右手牽著一隻通體雪白的薩摩耶,狗繩繞在手上,還提著個印著寵物糧logo的大袋子,帆布材質的提手被他捏得有些變形。
「特殊時期,出來囤點吃的。」
陳俞梟眼神落在沈初臉上時,溫柔了些。
「順便給耶耶買了下個月的糧,剛好路過,就把藥給你送過來,也正好…來看看你」他把裝著感冒藥的袋子往前遞了遞,又頓了頓。
「特殊時期…你…照顧好自己…」
沈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不用這麼麻煩,幾盒藥而已,你留著備用吧。」
「那不行。」陳俞梟卻皺起眉,把袋子往她面前又送了送。
「有借有還,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這些都得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他說著,還晃了晃手裡的藥盒,塑料包裝碰撞的聲音在樓道里格外清晰。
兩人在門口推搡起來,沈初伸手想把袋子推回去,指尖剛碰到陳俞梟的手背,就被他掌心的溫度燙了一下。
樓道里沒有暖氣,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沈初的手本就涼,這麼一碰,很不自在。
陳俞梟動作頓了頓,下一秒卻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點薄汗。
「你手怎麼這麼冷?」
「我給你暖暖。」
沈初渾身一僵,用力掙脫開,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順著皮膚鑽。
「不用了,我自己能暖。」
她迅速轉身往屋裡走。
「外面冷,進來坐吧,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陳俞梟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臉頰瞬間熱了,從耳根紅到了脖頸。
他撓了撓頭髮,把狗繩往手裡又繞了兩圈,才跟著沈初進了屋,腳步都有些發飄。
薩摩耶「耶耶」像是看出了什麼,尾巴搖得更歡了,毛茸茸的身子蹭著陳俞梟的腿,又顛顛地跑到沈初腳邊,用腦袋蹭她的腿,發出「嗚嗚」的撒嬌聲,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
沈初彎腰摸了摸耶耶的頭,才有點平復了情緒。
「你先坐,沙發上有毯子,冷的話可以蓋著。」
沈初說完沒有理會他而是轉身往廚房走,她看了看鍋里的餛飩,剛才下多了,本來打算當午餐,現在剛好可以給陳俞梟盛一碗,也算感謝他一大早特意跑這大老遠來送這麼多藥了。
廚房的推拉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隙。
陳俞梟坐在沙發上,目光不自覺地往廚房的方向飄,鍋里的水正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身影。
耶耶趴在他腳邊,尾巴還在輕輕掃著地面,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廚房,那模樣像是在催促他什麼。
陳俞梟失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你這小傢伙,懂什麼。」
話雖這麼說,他的心跳卻又快了幾分,剛才握住沈初手腕時的觸感,還清晰地留在掌心,涼絲絲的。
沈初先給陳俞梟盛了一碗,她端著碗轉身,就看到陳俞梟正低頭逗弄著耶耶。
「餛飩好了,趁熱吃暖身子。」
沈初把碗放在茶几上,又去廚房拿了兩雙筷子和勺子,遞了一雙給陳俞梟。
「蝦仁玉米餡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沒有放太多鹽。」
陳俞梟先洗了手,拿起筷子,低頭看著碗裡的餛飩,皮薄餡足,是蝦仁的。
「一大早來還蹭著飯了,我挺愛吃蝦仁餡的。」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才放進嘴裡。
「行,你慢點吃」
話落沈初剛想轉身,又被陳俞梟叫住。
「一會返校…我們一起走吧!」
說完後沈初沒有回應,大概是沒想的他會問這個,她不回話,搞得陳俞梟都緊張了。
「怎麼去?」
「一起走著去…或者如果你怕冷,打出租也可以,我出錢」
「這怎麼行?這不明擺著我占你便宜嗎?」
「你這是同意跟我走?」
「打出租,拼車」
陳俞梟搖頭笑了笑。
「行」
陳俞梟意願達成,耶耶也像是滿意了,尾巴搖了搖,趴在地上,閉上眼睛。
突然,料理台上的手機突然震動,沈初瞥眼,是靳執的電話。
「醒了?」
「嗯」
靳執那邊傳來關上浴室玻璃門的聲響,一聽那邊動靜就是剛洗完澡。
他赤著上身靠在冰涼的洗手台,沒擦乾的頭髮半濕著貼在額前,緊實的腹肌線條利落分明,嘴裡叼著根煙,又帶著點剛洗完澡的慵懶張力。
「返校通知看見了?」
沈初兩手沒空閒著,左手端著碗,右手握著白瓷湯勺往碗裡盛浮著的餛飩。
湯汁晃出細微波紋,濺在勺沿的油星子映著灶台暖光,她側著身,左肩微微聳起,將手機穩穩夾在耳後與肩窩之間,細碎的髮絲垂落在頰邊。
「看見了」
「我準點接你,把車停你家附近,等到了我再給你發消息下來,帶好口罩,多穿點,別提前下來凍著」
「不用,我自己打車」
「現在這種情況,不安全」
他正準備開口,電話內突然出現異性的聲音。
「計程車我叫好了,等你吃飽我們就走。」
陳俞梟的聲音毫無徵兆的闖進。
靳執瞬間冷了下來。
「家裡還有別人?」
「陳俞梟在」
「呵,他又找死?」
對於靳執之前說過關於陳俞梟的話大體信個大概,沒必要較真,沈初的決定是,雖然對陳俞梟以前的事一無所知,真假都分辨不出那些事到底是謠言還是事實,目前也沒看出有用之處,先當個閒友處著,萬一哪天有能利用的地方呢?未來會發生什麼,誰知道呢?不如務實點,能撈一點好處是一點。
「沈初,別跟我較勁,敢上別人車你試試」
回想起曾經被沈初脾氣態度過沖拒絕陳俞梟搭訕的過往,以及連同他從前的行徑一併浮現,跟一個見過幾面還曾經搭訕過自己的人獨自坐車想想難免會讓人不安,雖然看著他這人表面上人模人樣的吧,反正在找到利用陳俞梟點的同時,還要保證自身安全最為要緊,有些距離,還是應要保持的。
「呵…行」
沈初掛斷電話時,走進客廳時刻意放緩了腳步。
陳俞梟正坐在沙發上翻看著手機,見她進來,立刻起身:「等你吃飽我們走」
「抱歉,我剛接到電話,臨時有件急事要去處理。」
抬眼時,沈初眼底已添了幾分歉意。
「學校那邊我可能沒法陪你一起了,你先獨自過去吧,耽誤你的時間真不好意思。」
陳俞梟快步起身走到她面前搖晃著她的肩膀著急的說:「什麼事?很嚴重嗎?需要我幫忙嗎?」
「一些私事,不方便,很抱歉」
陳俞梟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沒多追問,只點頭道:「沒事,急事要緊,那你注意安全,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牽起耶耶走向門口,轉身時又多看了她一眼,終究沒說什麼。
耶耶的耳朵耷拉下來,嗚咽了一聲,似乎還不想走。
沈初站在門口,看著陳俞梟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目光暗了下去,好像在窺探,但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
7點半左右,靳執的車剛靠在沈初家路邊停穩,就遠遠看見沈初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風裡。
靳執推開車門走到沈初面前,不等她反應,寬大的衣料已兜頭將人裹住,掌心扣著她後頸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靳執皺著眉。
「穿這麼少還下來這麼早?」
大衣邊角被他攥得發緊,將她牢牢圈在懷裡,擋住了迎面來的風。
沈初抬頭看著靳執。
「我掐點下來的,不冷」
沈初剛抬手想把裹在身上的大衣往下扯,指尖剛觸到衣扣,被靳執攔下。
他沒鬆勁,另一隻手順著衣擺往上攏,乾脆將她沒拉好的領口也緊了緊,指腹蹭過她凍得發紅的耳垂。
「不冷也穿著。」
沈初抬頭盯著靳執的眼睛。
「靳執,你為了不讓我跟他走,又是威脅又是拉個臉,我其實很早之前就想跟你說了,有些事情你必須給我自己做主的意願」
靳執俯身湊近了許些。
「起碼是對你,這是特殊時期,我最放心不下你,跟我走待在我身邊不好嗎?」
沈初輕嗤一聲。
「你的放心,我不要被你圈養,我懂得如何照顧自己!」
靳執的手稍用力,左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撩在耳後。
「那最好,別讓我找不到你,沈初。」
……
靳執的車還沒開到學校附近,幾乎所有路口都被車流擠的水泄不通,也沒幾步路了,倆人就乾脆直接步行過去,要不然照這速度,等別人收拾完東西跑路了,他們連校門沒進。。
陳俞梟倚在學校附近的石柱旁抽著煙。
可此刻,沈初就在不遠處。
而與她並肩的人,是靳執。
靳執依舊是一身純黑衝鋒衣,但陳俞梟看得真切,靳執垂眸看向沈初時,跟對別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這是陳俞梟認識靳執三年來,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很不甘心,陳俞梟直接擋在了兩人面前。
「私事?」
陳俞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沈初,你的私事,就是和靳執待在一起?」
「陳俞梟,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陳俞梟冷笑一聲,視線越過靳執,直直盯著沈初。
「我只是好奇,你寧願撒謊,也不願意和我一起走,卻願意陪著一個出了名的瘋子?這就是你臨時的事?」
「你說話別這麼絕對。」
沈初輕輕抬手,示意靳執稍安勿躁。
「他是什麼樣人跟你有關係?」
「哦?」
陳俞梟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不是瘋子?那是什麼?是能讓你心甘情願撒謊的人?」
靳執這次沒有像往常一樣暴怒,只是側頭看了沈初一眼,見她神色平靜,才按捺住火氣,站在一旁沒有動作。
「我沒有撒謊。」
沈初正視著陳俞梟的眼睛,語氣坦誠。
「今早確實是臨時有事,剛好碰到靳執,他說順路送我一程,我想著也省點時間,就答應了。」
「順路?兩家離這麼遠,這叫順路?」
陳俞梟盯著她,語氣帶著質問。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我說的都是實話,信不信由你。」
「靳執,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在我們之間來來回回的挑撥離間,你這種人配跟她站在一起?」
陳俞梟將火氣撒向靳執。
「配不配,不是靠嘴說的,他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會判斷,而且,他想和誰站在一起,是他的自由,不是嗎?」
陳俞梟看著撒謊不眨眼的沈初,又看向靳執護在她身側的模樣。
他知道,沈初向來是講道理的人,此刻她卻為他撒謊。
他怔怔地看著她,忽然覺得陌生。
他從來沒有認識過這樣的她,帶著點不管不顧的自私,卻偏偏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給了他。
他最終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初一眼,那眼神里很失望。
話沒有說出口,他轉身,腳步沉重地走向教學樓。
……
沈初和靳執一同走進學校,沒走幾步就看見學校的圍牆,高二教學樓外的鐵絲還沒安裝好,一條條鐵絲在風中碰撞的「哐當」,里格外刺耳。
商靖突然從不遠處叫住沈初。
「沈初」
商靖和沈澈一同走來。
沈澈先是抬眼看了一眼商靖,又看向沈初,神色依舊是慣常的清冷。
目光落在對面人身上,沒有躲閃,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外露,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克制又鄭重。
「之前的在你刺青店發生的那些事,確實是我的錯,那晚商靖跟我說了許多,清楚事情後才發現是我誤會了你,本想鄭重的跟你道歉,一直沒找到機會,如果我說的那些渾話傷害到了你,我先說一聲對不起」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也沒放在心上」
「總之,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安慰商靖」
話音剛落,沈澈的目光便轉了回來,輕飄飄地落進商靖的眼底,不冷漠了。
「謝什麼,她那樣子看著,總不能晾著不管吧!再說,你謝我,倒不如回頭勸勸她,別總把心事憋在心裡,旁人看著都替他難受。」
沈澈低低「嗯」了一聲。
「她那性子,旁人勸不動,倒是你…」
沈初捕捉到他話里的停頓,挑了挑眉梢,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難不成,你還想讓我天天盯著他不成?」
沈澈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倒也不必。」
他頓了頓,視線又落回商靖身上,見人垂著眼,才又轉回來。
「只是覺得,他肯聽你的話,我管不住。」
沈初嗤笑一聲。
「我當你是單純關心朋友,合著是對人家上心了?沈澈,你這心思藏得夠深啊。」
這話鑽進耳里,沈澈非但沒惱,他沒急著辯解,唇角不自覺地勾出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
一旁的商靖聽得這話,耳尖「騰」地一下就紅透了,目光撞進沈澈眼裡,又慌慌張張地移開,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緊,連耳根都紅了。
半晌,商靖才開口。
「你確實很好,通透又清醒,換誰都會喜歡的,往人群里一站,怕是不少男人的理想型,真要釣什麼美女,估計也是手到擒來的事兒,我不喜歡別人帶著有色濾鏡去看待你,沈澈真誠的向你致歉。」
這話剛落,一直站在沈初身後的靳執,腳步又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要貼在她的背上,手臂虛虛地攏在她身側,只差幾寸就能將人完完全全圈進懷裡,那姿態里的占有欲,半點沒藏。
商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先是愣了愣,隨即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他沒再看靳執,轉頭望向沈澈。
謝懾從原處走過來,被一個女孩差點絆倒,那女孩走道急匆匆的,近了一看是夏含,謝懾低聲罵了幾句,還是快步湊了過來。
「找半天沒找到你!原來跟沈姐獨處呢!」
靳執眼皮都沒抬,壓根沒理他。
謝懾掃了眼兩人挨得極近的距離,瞬間瞭然,一笑後,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說真的,這教學樓怎麼還整上鐵絲網了?看著怪壓抑的。」
全場寂靜,沒人開口,連風掠過鐵絲網的聲響都清晰得刺耳。
商靖率先打破僵局開口,講述事情的起因經過。
「那晚強制性的補習課,有個學妹說身體不舒服想請假,老師沒批。再加上學校里的人際關係拉扯,還有家裡一堆糟心事,然後……從頂樓跳下去了。」
昨夜凌晨三點。
走廊還留著消毒水的冷味,韓聆的校服下擺沾著嘔吐物的濕痕,每走一步,腹部的絞痛就像有根針在扎。
她扶著牆挪到電話亭,玻璃上凝著層薄霜,把外面的夜色糊成模糊的灰。
韓聆顫顫巍巍地拿起電話,一下又一下按著電話號碼。
夜深人靜的黑夜裡,電話「嘟嘟」聲格外清透,等了許久才接通。
「媽,我疼……吐了好幾次……」
話音剛落,母親的聲音連帶著指責砸過來:「又要請假?韓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輔導班一節課幾百塊,你敢缺?我一個人帶你容易嗎?成績上不去還淨找事!」
韓聆急得雙手抱住電話:「媽我真的…」
沒等她說完,電話就被掛斷,耳邊只剩忙音,和卡在喉嚨里半截沒說出口的話。
她蹲在電話亭里,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眼淚混著冷汗砸在地上,清冷的月光勉強照亮她的半邊臉。
走廊盡頭的廁所傳來滴水聲,滴答,滴答,和她急促的呼吸纏在一起。
幾個小時前,她攥著肚子衝進老師辦公室。
門沒關嚴,裡面班主任坐在辦公桌前數錢,邊和數學老師搭話:「韓聆那丫頭,就是故意的,補課費不交,現在成績掉成那樣,還好意思天天裝模作樣!」
「天天鬼混能有什麼出息?只顧著享樂當下,不知道輕重,這不毀孩子前程嗎?」
韓聆聽見這話,推門的手頓住,指尖泛白,剛才清晰的請假理由瞬間堵在喉嚨里,鼓起的勇氣來得快,沒的更快。
她突然怕了,怕推開門後,等來的不是准假的點頭,而是老師冷硬的拒絕和語氣里的嘲諷。
等真正抬腳走進去開口時,話都說不清:「王老師,我……我肚子疼得厲害,想請假回家。」
「吐了?你怎麼不直接暈過去呢?」王老師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隔壁辦公室的老師都探出頭來看。
「你以為我不知道?當初讓你交補課費不交,現在裝病,是想逃避責任?我告訴你,沒門!你這種學生就是自私!全班都在補,就你搞特殊,成績掉了拖累班級平均分,現在還想請假?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之前跟單藜忱鬼混彈吉他的時候怎麼不肚子疼?早不疼晚不疼,一到上課就疼?分明是不想上補課班,找藉口逃課!」
那些「鬼混」「心思不正」的字眼揪著她的神經,鑽心的疼。
她想辯解,可腹部的絞痛讓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不是的…我沒有…」她扶著辦公桌邊緣,眼前開始發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吐了好幾次了,真的難受……」
周圍傳來同學的竊笑聲,幾個平時和她有過節的男生扒在門口等著看好戲。
之前幾個晚歸的同學路過,見她常胃疼嘔吐,非但沒幫忙,反而互相使眼色低聲議論。
「看,韓聆真吐了,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怪不得跟單藜忱走那麼近,真噁心!」
「離她遠點,別被傳染什麼病!」
那些笑聲和議論聲像潮水般裹住她,王老師非但沒阻止,反而瞥了她一眼。
「聽見了?別在這耽誤大家時間,要麼回教室上課,要麼就站在這反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辦公室的,只記得同學們投來的眼神,有嘲笑,有疏離,還有幾個男生故意撞她的肩膀。這些眼神,從她轉學到這個班就沒停過。
可從前不是這樣的。
去年夏天下晚自習後,她還能跟著單藜忱躲到教學樓後的舊器材室。
他彈吉他,她跟著學,指尖划過琴弦時,夜風會把聲音吹得輕輕的,他總說她彈得好,說她的弦音里有光。
可上個月,單藜忱突然轉學了,說是家裡要去外地,走之前只給她留了張紙條,寫著「等我回來一起彈」。
器材室的門再也沒開過,後來這事被韓聆媽媽知道後,她的吉他被母親鎖進衣櫃最底層,鎖孔上還掛著警告:「再碰一下,我就把它劈了!」
母親總說,是為了她好。
離異後一個人帶她,省吃儉用,就盼著她考個好大學,別像自己一樣苦。
可這份「好」,是每天盯著她的成績單,是不准她畫畫,不准她聽歌,是發現她偷偷跟單藜忱彈吉他後,抓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罵她「不知廉恥」「早戀毀前途」。
後來,母親硬是給她報了學校的補課班,周末不休息,晚上要補到十點。
她坐在擠滿人的教室里,聽著老師講那些早就懂的知識點。
沒報輔導班時,她成績穩居前列,人際關係也一直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別人忙著趕輔導班的課,她在教室里把知識點嚼透;別人靠補習提分,她憑自己站上領獎台,可這份優異沒被稱讚,反倒因為不上老師私下辦的輔導班,成了被排擠的原罪。
韓聆的情緒越來越差,思緒總被打亂,每天活得像行屍走肉,成績沒上去反而掉得更厲害。
她總在課上走神,想起器材室的吉他聲,想起單藜忱笑著說:「你彈的最好聽」。
腹部的絞痛又加劇了,韓聆扶著牆站起來,走到樓梯口。
走廊安全出口的綠燈閃著微弱的光,她順著樓梯往上走,腳步沉重。
樓頂的門沒鎖,風裹著寒氣灌進來,吹得她的校服獵獵作響。
遠處的城市還在沉睡,只有幾盞路燈亮著。
她走到欄杆邊往下看,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扶著欄杆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眼淚不停往下掉。
她想起單藜忱的吉他,想起被鎖起來的琴弦,想起母親的打罵,老師的羞辱,同學的排擠……這些畫面把她裹得越來越緊,連呼吸都覺得疼。
校服口袋裡,放著片單藜忱留下的吉他撥片是他親手磨的,邊緣還帶著點毛糙。她把撥片攥在手裡,指尖傳來一點微弱的溫度。
風吹亂了她的髮絲,遮住了眼睛。
她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聽見吉他弦斷的聲音,耳鳴里摻雜著那些人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
「你就是拖後腿的老鼠屎。」
「你媽白養你了。」
「彈吉他能當飯吃?」
「你就是故意氣我。」
腹部的絞痛達到頂峰,她捂著肚子,身體順著欄杆滑下去。
口袋裡的撥片掉在地上,被風吹得滾了幾圈,停在欄杆邊。
凌晨四點,一聲悶響劃破寂靜的夜。
風吹過,吹亂了她的頭髮,她閉上眼,腦海里一個個模糊不清的片段反反覆覆的快速閃過。
在世界的盡頭,一切都安靜,她又聽見了吉他聲,輕輕的,似乎一切又回到了那年盛夏,聽見單藜忱在耳邊說:「別怕。」
……
後來,有人在樓頂發現了那片吉他撥片,上面沾著幾滴乾涸的淚。還有一張被揉皺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字:「疼。」
紙的背面有一行字,被手心攥得皺巴巴,字跡被眼淚泡得模糊,幾乎看不清。
具體是什麼,也不為人知了。
……
在無數思想被控制推著走的情況下被動選擇,個性與愛好被視為「不務正業」,心理與身體的損耗被默認為「成長的必經之路」,人們不得不以近乎透支生命的方式,去抗衡那個由競爭,期待與單一評價構築的無解困境,每一次咬牙堅持的背後,都是被壓抑的自我與無奈的妥協。
可當極端極端到無解之時,也有人甘願用生命為籌碼的代價不得不賭一場註定慘烈的抗衡。
事件悲劇未平,疫情話題又攪亂輿論場,熱點疊代的速度快過真相的發酵,這場以生命為代價的警示,在信息洪流中逐漸失聲,最終只留下一段被熱搜遺忘的沉默過往。
……
韓聆死後的幾天,A市一中的長室的燈就沒熄過。
校長周志軍捏著保溫杯的手直抖,教務處主任,班主任,校辦主任圍在辦公桌前,空氣里飄著煙味和冷汗的酸氣。
「熱搜壓下去了嗎?」周志軍的聲音發緊。
「現在的學生,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學校的升學率,評優資格全得黃!」
校辦主任連忙點頭。
「已經聯繫了公關公司,先把#A市一中強制補課#的詞條壓到五十名開外,再買些『學生心理脆弱』『家庭教育缺失』的水軍帖對沖。」
他頓了頓,補充道。
「監控那邊也處理好了,天台上的進行了整改,樓梯間韓聆暈倒時班主任催促她上課的畫面,已經覆蓋了,韓聆死後…韓聆的媽媽接受不了,也喝藥自殺了…」
班主任張老師臉色慘白,囁嚅著。
「我沒說過分的話,就是讓她別耽誤課……」
「閉嘴!」周志軍狠狠瞪了他一眼。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敲著桌面,目光陰鷙。
「強制補課的事,絕對不能認。對外口徑統一:輔導班是自願報名,韓聆同學是因家庭矛盾產生心理問題,才做出極端行為。」
教務處主任心領神會,立刻翻出韓聆的檔案。
「我查過了,並去過韓聆家實證調查,她媽媽摔爛了她的吉他,韓聆家裡監控上母親刺激的話以及毆打,還在私聊里罵過韓聆『不爭氣』,這就是證據!,我已經聯繫魏警官了,我相信他會幫我們討回公道!」
他們沒提,那份「自願報名」的通知單上,每個學生的名字都是班主任挨個催著簽的;沒提,韓聆拒絕時,張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說她「拖班級後腿」。
黃泉路上無對證,分明是雙方共同的孽債,卻把落款的髒污,全按在了韓聆媽媽的名字上,說成是她一人的獨謀。
……
教學樓外的學生也陸續走向報告廳,有的早就到了低頭玩著手機,有的閉目養神,報告廳後面一群記者準備著採訪,現場不亂不雜,安安靜靜,極其尋常。
報告廳的台上,周志軍站在台前,西裝熨得筆挺,臉上掛著沉痛的表情。
「各位家長。」
他對著麥克風,語氣沉痛又懇切。
「韓聆同學的離世,是我們全校的損失,經校方多方調查核實,韓聆同學近期因與母親在學業安排上產生激烈衝突,情緒一直處於低落狀態,她的母親多次言語刺激,指責她『不求上進』『浪費學費』,這才是悲劇發生的核心原因啊!警方已經證實這一消息。」
魏警官抬看向記者群,聲音壓得四平八穩。
「是的,具體情況早已調查清楚,並已實證,網絡不是法外之地,若再有相關造謠傳謠者,我們會依法追究責任。」
他身後的校長連忙點頭附和。
沈初盯著台上魏警官義正辭嚴的模樣,那股子噁心勁兒直躥嗓子眼。
她死死攥緊拳頭,目光掠過四周,一頭扎進監控探頭照不到的死角,牆壁堪堪擋住身後的視線。
她扶著冰冷的牆面緩了口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靳執幾步跟上來,確認沒有旁人追來,才低聲開口。
「走這邊,能直接通到側門。」
報告廳內,PPT切換頁面,赫然跳出王蘭和韓聆的聊天記錄截圖,只截取了王蘭責罵的片段,前因後果被裁得乾乾淨淨。
周志軍嘆了口氣,話里話外都在往韓聆媽媽身上引。
「我想藉助這次疫情安全,提醒電視機前的每一位家長朋友,家庭教育是孩子成長的第一課堂,家長的溝通方式至關重要,如果韓聆媽媽能多些耐心,少些苛責,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屏幕另一端,無數家長的評論刷過。
「原來不是學校的問題啊,是家長太偏激了。」
「現在的家長望子成龍,把孩子逼得太緊了。」
「學校也挺冤的,好心辦輔導班,還背了鍋。」
水軍早已潛伏在評論區,見風使舵地引導輿論。
那些質疑「強制補課」的聲音,要麼被淹沒在海量評論里,要麼被直接刪除。
學校的動作不止於此。
他們私下聯繫了韓聆的同班同學,班主任張老師反覆強調。
「韓聆的事,是家庭原因,和學校沒關係,誰要是亂說話,影響了學校的聲譽,期末評優,保送資格,一律取消。」
青春期的孩子懂什麼叫威脅,原本想替韓聆說句公道話的人,都閉了嘴。
校醫被約談,周志軍拍著桌子警告她。
「那天韓聆的狀況以及診斷記錄上的話,你要是敢往外說一個字,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校醫看著眼前的辭退通知書,攥緊了拳頭,最終還是鬆了勁,她家裡還有房貸要還,家裡還有一位寶寶,不敢丟了這份工作。
疫情的風聲越來越緊,封控、核酸、物資緊缺成了所有人的生活重心。
熱搜徹底沉了底,沒人再追問那個墜樓的女孩,是不是真的因為「家庭矛盾」。
而校長室里,周志軍看著公關公司發來的「輿情平穩」報告,終於鬆了口氣,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枸杞水。
窗外的消毒水味,正一點點蓋過少女墜落時,那聲悶響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