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現場人散去,沒有什麼看頭,也沒有什麼期待,靳執也早讓沈初回車等著,只剩下靳執和靳父在這片清冷里對峙似的站著。

  靳父盯著靳執,肩膀顫抖,帶著怒氣。

  「你是不知道…我和她…」

  話說到一半,又頓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別過臉,沒把剩下的話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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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言又止,眼裡躲藏隱瞞著什麼。

  靳執可不會管這麼多。

  「我TM管你怎樣,別打她的主意!」

  靳父曾經做的那些事,父子關係早有裂痕,偏偏又和沈初走的特近,靳父心裡也有樁藏著的齷齪與見不得光的醜事,最怕終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靳父話半截咽回去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了,鼻息間全是壓不住的火氣,卻沒辦法告知一個關於沈初字,他知道一旦發現的後果是什麼。

  當年父親養小三逼死母親的帳,靳執一筆筆記在心裡,後來對方蠶食公司,將他擠到邊緣,更是讓這恨意生了根。

  可如今,這位父親卻端著慈父的架子,唾沫橫飛地夸著溫禕,說她性子溫婉,是天賜的良緣。

  靳執眼底全嘲諷。

  父親那點心思他豈會不懂?溫禕背地裡做的那些事,他怕是比誰都清楚,這場聯姻不過是父親的自保之計,他絕不能讓靳執真正站到高處,否則當年的血債,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而最終目的還是怕靳執會碾壓他一頭。

  至於溫禕?不過是父親用來制衡他的,父親和溫禕,都打錯了算盤,這場戲,他會陪他們演下去,直到該清帳的那天。

  ……

  「你敢動沈初一根手指頭,我不會饒了你」

  靳父咽不下去那口氣,但又說又吐不出口,只好忍著怒氣離開。

  ……

  靳執從樓上下來。

  都市繁華隔在車外,靳執拉開車門,先撞見一抹晃眼的酒紅。

  副駕駛放倒著,沈初閉著眼側躺在副駕駛,長發隨意披散,髮絲遮住半張臉,一側裙擺滑到大腿根,露出線條流暢的腿搭在座位上。

  她沒穿高跟鞋,赤裸著腳,腳踝處還紅了一塊,剛才被靳執硬生生帶著走,被磨的腳生疼。

  剛塗好的透明藥膏還帶著濕潤的涼感,在泛紅的皮膚表面薄薄裹了一層,燈光漫過藥膏時,漾開細碎盈盈的光澤。

  旁邊手機屏還亮著,還有沒看完的政治知識點和散落藥膏。

  看見靳執出現,她才慢悠悠抬眼,眼尾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慵懶。

  靳執剛彎腰坐進駕駛座,打上安全帶,身側的沈初便抬手將手機朝他遞去,說是遞,指尖卻沒多留力,手機直接順著慣性飛了過去。

  他反應迅速的接過手機。

  沈初撐著腦袋側過來。

  「我卡里怎麼多了二十萬?」

  靳執指尖碰了碰手機屏幕,上面還停著銀行APP的收支明細,二十萬的轉帳備註寫著「學業資助」。

  「上個月你來我家複習,把身份證和銀行卡落在我那兒了。」

  沈初瞳孔里沒半點溫度,銳利中帶著審視。

  靳執看著她的眼睛,補充道。

  「我去銀行櫃檯辦的,沒動你卡,就是記了卡號,知道你家裡還欠著債,月底要還一部分,備註寫資助款,銀行說這種用途的轉帳,只要有收款方帳號和姓名,不用你到場就能辦。」

  沈初的手頓了頓,撐著腦袋的力道重了點。

  「所以你就直接轉?」

  靳執直接拿出回執複印件遞給沈初。

  沈初展開回執,上面的卡號和姓名確實是她的,字跡是靳執慣有的字跡風格,她捏著紙條的指尖泛白,盯著資助款三個字好半天才抬頭。

  「我這個月已經存夠了,用不著。」

  靳執手握方向盤發動車子。

  「這錢不管你怎麼用也好,別再熬夜打工了,等你高考完,考上大學再說,如果你存夠了錢現在用不上,那就存著,等你畢業,創業,或者……做自己想做的再拿出來。」

  沈初直起身子調整座位。

  「我會還的…」

  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忽明忽暗的落在她臉上,窗外的燈火通明的高樓飛快往後掠,燈光模糊成彩線,靳執眼皮半耷著,目光懶懶散散地掃過前方,又落回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沈初,別跟我算得這麼清,不然……我會覺得,你在跟我劃清界限。」

  ……

  車一路行駛,直到快到沈初家附近的路邊才緩緩停穩。

  沈初推開車門,冷風卷著碎雨絲撲過來,她下意識攏了攏外套。

  「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她轉身時,副駕駛的車窗正緩緩降下,靳執半張臉浸在陰影里,指尖搭在窗框上。

  「到家打電話。」

  「知道了,你路上慢點。」

  他沒應聲,只是看著她往後退了兩步,踩進路燈照不到的暗處,車窗才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等靳執走遠後,沈初又給銀行打電話詢問,看看靳執說的是否屬實,畢竟涉及到錢,沈初從不相信口頭表達的大白話,多問一句心裡也清楚。

  確認完之後沈初抬腳剛想走,轉身卻看見巷口那家亮著俗氣彩燈的KTV,門口台階下,一個身影正蹲在昏黃的路燈里,白襯衫被扯得凌亂,有些皺,血染紅了大半個襯衫。

  那是陳俞梟。

  他平日裡總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此刻卻狼狽得讓人認不出。

  額角貼著張歪斜的創可貼,下頜線繃得死緊,左側顴骨泛著不正常的紅,西裝褲膝蓋處磨出毛邊,褲腳還沾著泥。

  可他懷裡的薩摩耶卻被護得很好,雪白的毛沒沾半點灰,他正用指腹一遍遍梳過狗耳後柔軟的絨毛。

  薩摩耶「嗚」了一聲,用腦袋蹭他的脖頸,尾巴卻蔫蔫地垂著。

  陳俞梟喉結滾了滾,聲音極其啞:「耶耶…新主人家有大院子,比我租的小屋寬敞……」

  沈初腳步頓住,她認得這隻叫耶耶的狗,是陳俞梟養了兩年的寶貝,上次在路上遇見,他還笑著說:「這狗比我弟還能拆家」。

  「陳俞梟?」她走過去,目光落在他胳膊上,襯衫袖子卷著,小臂上赫然幾道青紫的瘀傷,像是被人擰過。

  陳俞梟猛地抬頭,睫毛上還沾著點濕意,看見是她,慌忙把耶耶往懷裡按了按,試圖遮住傷口。

  「沈初?你怎麼在這?」

  「家就在前面。」沈初沒繞彎子。

  「你要把這隻薩摩耶送走?」

  他沉默了。

  路燈照在他眼下的烏青上,那是連日沒睡好的痕跡。

  半晌,他才低聲開口:「我爸急性心梗,住院費差太多……我媽上個月走了,跟人去了南方,我弟才上小學……」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KTV王老闆說,有人願意出一萬買耶耶,還說把我上個月的工資結了……可我等了三天,他一直拖著,今天去找他,卻被攔在外面被一群人圍毆…」

  沈初看著他胳膊上的傷,又看了看他懷裡不安舔他手的薩摩耶,她忽然轉身,踩著高跟鞋衝進了KTV。

  大堂里煙霧繚繞,穿花襯衫的王老闆正翹著腿坐在吧檯後,手裡夾著煙。

  沈初走到他面前。

  「王老闆,陳俞梟的工資今天怎麼還不結?」

  王老闆瞥了她一眼,嗤笑一聲。

  「小丫頭片子懂什麼?他自己欠了錢,用狗抵帳天經地義!」

  「你不跟我講道理,看看法律有沒有跟你講道理的機會,《勞動法》第五十條,工資應當以貨幣形式按月支付給勞動者本人,不得剋扣或者無故拖欠,你拖欠工資已經違法,剛才你還讓人動手圍毆?《工傷保險條例》規定,工作時間和場所內應履行工作職責受暴力傷害,算工傷,你得賠醫藥費。」

  王老闆半趴在桌沿上,胳膊肘支著桌面。

  「哎呀!你看你這副sao模樣,你還跟我講上了?」

  沈初直視對方,提高了音量。

  「就覺得我是在跟你商量?現在要麼立刻把工資和醫藥費結了,要麼我現在打12333勞動監察投訴電話,再報個警驗傷,你選哪個?」

  王老闆臉上的笑僵住了,看著沈初眼裡沒半點怯意的光,又瞥見門口站著的陳俞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罵罵咧咧地從抽屜里數了錢,「啪」地拍在吧檯上:「算我倒霉!」

  ……

  其實沈初並不是不懂法,自身當下現在的狀況使自己再熟悉不過這些。

  每天日夜在各大資料庫,法律論壇穿梭,搜尋相似案例,借鑑成功經驗。

  為了核實一個流程,她反覆向專業人士請教,聊天記錄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詢問與解答。

  她曾經攥著皺巴巴的舉報材料跑過一個個部門,可那些輕飄飄的紙張撞在資本大佬的身上就沒什麼用,空有一身不肯彎折的骨頭,卻沒有能劈開黑暗的刀,就像明知前方是洪流,還要迎難而上。

  那些明晃晃的規則,在現實的社會上撞得粉碎,而她只能拖著滿身傷痕,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看著天平一點點傾斜,直到徹底看不見光。

  既然救不了自己,她起碼也要拉別人一把。

  可想讓她妥協,她連這個念頭都覺得燙。

  就算全世界都在把她往死里按,她也要一寸寸往上掙,哪怕最後把命豁出去。

  ……

  沈初拿起錢數了數,轉身就往外走,陳俞梟還愣在原地,懷裡的薩摩耶看見她,忽然搖了搖尾巴。

  「工資拿回來了」

  陳俞梟低頭看著手裡的錢,又看了看身邊仰著臉看他的沈初,眼眶忽然熱了。

  「謝謝…」

  「哭什麼?這不給你要回來了?」

  陳俞梟低頭抹了抹濕潤的眼睛,連同血暈染在眼角。

  一旁的薩摩耶看著沈初更興奮了,恨不得撲進沈初懷裡。

  陳俞梟看著耶耶沒一陣的哭又轉為笑,用沒帶傷的伸手順了順他的毛。

  「這狗,小叛徒,一看你就興奮。」

  沈初看著他的傷口和止不住的血,蹲下從包里翻出藥。

  陳俞梟看著她。

  「沒事兒,小傷而已。」

  話雖這麼說,可傷口傳來的疼痛還是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初白了他一眼。

  「還小傷,等血流盡了,這條命也就到頭了。」

  她先用棉球蘸著酒精,輕輕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酒精刺激著傷口,陳俞梟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疼就說,別硬撐。」

  「不疼,你弄吧。」

  陳俞梟咬著牙,強忍著疼痛說道。

  沈初不再說話,繼續專注地處理傷口,拿出消炎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然後拿起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繞在他的手臂上。

  包紮的過程中,兩人的距離極近。

  沈初身上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陳俞梟的鼻尖,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別樣的情愫。

  「好了,這幾天注意別沾水,按時換藥,以後脾氣硬著點,別讓別人把我們當軟柿子捏」

  「知道了,下次一定。」

  「沒有下次」

  陳俞梟笑著應道,眼神卻始終沒有從她的臉上移開。

  沈初將最後一截用過的紗布塞進藥盒裡,連同沾了血的紙巾,空了的酒精棉片包裝一起,指尖捏著邊緣攏成一小團,扔進垃圾桶。

  「好了!以後天黑可別忘了早點回家,照顧好自己」

  「好…沈姐也是…」

  「好。」

  「早點休息」

  「嗯。」

  陳俞梟看著沈初消失在拐彎處,才牽著薩摩耶離開。

  戲演完。

  ……

  沈初回到家推開門,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

  沈初反手帶上門,鑰匙串撞在金屬門把手上,在這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高跟鞋隨意蹬掉,將外套扔在沙發上,徑直走向臥室,帶上門的瞬間,白天緊繃的神經才算鬆了些。

  換衣服時她沒選往常的睡裙,指尖划過衣櫃裡那件靳執送的男士襯衫,料子挺括卻柔軟,領口能松松垮垮滑到肩頭。

  她對著鏡子扯了扯下擺,剛好到大腿根,遮住了下面的春光,心裡沒來由地漾起點促狹。

  浴室里的水聲淅淅瀝瀝響了一陣,氤氳的熱氣漫出來,把鏡子蒙上了層白霧。

  等沈初出來時,襯衫領口被水汽浸得微透,貼在頸間帶著點微涼的濕意。

  沒一會床頭柜上的手機就「嗡嗡」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躍的靳執兩個字讓她彎了彎眼,她邊擦頭髮邊問。

  「這麼晚了,有事?」

  「這麼久不接電話?」

  「剛洗完澡,沒聽見。」

  沈初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怎麼,想我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嗯,想了。」

  「想也沒到啊,你現在可是鞭長莫及。」

  沈初那副毫無顧忌的模樣,又想起他想起她以往的一撇一笑,那股子天生的風情萬種,也似那揣著壞心思的狐狸,偏生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過往那些被他刻意壓下去的,此刻全成了帶鉤子的火,一下下撓著他緊繃的神經。

  一股燥熱順著脊椎往上竄。

  那點僅存的理智搖搖欲墜,眼底翻湧的欲望幾乎要溢出來,他現在就想把這不知好歹的女人按下去,讓她嘗嘗什麼叫收斂,讓她那些不要臉的把戲,都在他這兒斷了根。

  「沈初你別撩撥我」

  「我哪有。」她歪頭靠在窗沿上,語氣里滿是戲謔。

  「那你今晚可得早點睡,別想我想的睡不著。」

  話落的瞬間,各子都停頓了幾秒。

  「等著,明天讓你知道想睡不著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