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取之於天下,還之於天下

  周靖貪墨所得分配一事,再無異議。

  竇武退回坐席。

  竇妙的聲音隨即從珠簾後傳出:「此事既已議定,便由大司農與少府卿共同署理。三日內完成交割,不得延誤。」

  王暢與曹嵩齊齊躬身:「臣領詔。」

  竇妙微微頷首,環視殿內文武,問道:「諸卿可還有奏?」

  殿內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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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勛手裡的奏疏已全部處理完畢,其餘公卿也無事可奏,今日小朝便算是要結束了。

  不少人已面露笑意,準備退朝。

  劉宏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整了整衣冠,從御座上站起身來。

  天子的動作讓殿內群臣都是一怔。自臨朝聽政以來,天子幾乎都是端坐御座,鮮少有主動起身之時。

  「太后。」劉宏朝珠簾方向躬身一禮,隨即道,「方才提及周靖貪墨之財,朕想到了一件事,想趁著廷議,與諸卿共商,請太后准允。」

  竇妙略感意外,但並未阻止:「皇帝請講。」

  劉宏直起身,目光看向群臣,徐徐說道:「朕登基之初,曾在朔望大朝時提過,東觀所藏經義,歷數朝閱覽,如今版本駁雜,文字疏漏,各家經說歧義紛出。更有諸多竹簡遭蟲蛀鼠咬,難以拼湊完整。」

  劉宏一開口,群臣便明白了陛下要說什麼。

  許多清流官員臉色微變。

  重修五經,可是要花錢的,先前大朝時就是因此不了了之,如今國庫入帳一大筆錢,修五經自然是夠的。

  可若是拿出大半來修五經,國庫又將空虛。

  劉宏沒有給這些人太多思索時間,稍稍停頓後繼續說道:「朕欲效仿孝安皇帝故事,重修五經,正定文字,統一經說,並刊刻於石,立於太學。」

  」為天下學者,定一個標準。」

  劉宏話音落下,王暢第一時間出列,道:「陛下,萬萬不可啊!」

  滿殿目光瞬間匯聚到王暢身上。

  劉宏並不意外王暢會出來阻止,他面色從容,淡淡問道:「王卿有何不可?」

  王暢急切道:「陛下欲重修五經,正定文字,乃文教盛事,臣不敢非議。然國庫空虛已久,尚有諸多急務等著這筆錢財解決,若此事大興文事,耗費巨資,臣恐天下聞之不安。」

  說著,他竟痛哭起來:「陛下,文教之事可緩。社稷之急,不可緩。」

  「請陛下三思!」

  衛弘也隨即出列:「請陛下三思。」

  許多清流黨人齊齊附和:「請陛下三思。」

  劉宏冷眼看著這群臣子,目光落在尚未有動靜的竇武與神色略有糾結的陳蕃身上。

  這兩位開口,才有用。

  但他們不開口,那就只能自己問了。

  稍加思索後,劉宏將目光定格在陳蕃處。

  先問這小老頭,效果會比竇武更好。

  「太傅,眾卿皆勸阻朕暫緩重修五經一事,太傅以為如何?」

  陳蕃被天子點名,不得不從坐席上起身,臉上的糾結越發濃郁了。

  劉宏將陳蕃的臉色變化看在眼裡,心中暗笑。

  這小老頭,怕是要糾結壞了。

  陳蕃來到殿中央,朝劉宏躬身一禮,然後緩緩開口道:「陛下欲重修五經,正定文字,刊刻於石,老臣以為……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盛舉。」

  王暢臉色一變,太傅怎能支持陛下?

  但陳蕃又接著說道:「然,王司農所言,亦非無理。」

  這下輪到劉宏挑了挑眉。

  難道這小老頭也不贊同現在就重修五經?

  陳蕃沒有停下,繼續道:「若要重修五經,非一億錢不可修成。這錢如今是足夠,可也需要顧忌流民、前線將士、朝廷官員俸祿。」

  說到這裡,陳蕃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五經要修,國庫也要留存。不如召集少許名仕,賜予博士之名,先行將東觀所藏五經逐一清點、重新編繩,重寫目錄。此事耗費不多,數百萬錢足以支應。」

  「半年之後,五經文本煥然一新,又逢秋稅之時,再議此事便可水到渠成。」

  最後,陳蕃補充道:「如此一來,既不耽誤社稷急務,又可令修書之事先動起來。陛下以為如何?」

  劉宏這回倒希望陳蕃是個腐儒了。

  只有腐儒聽見這種文教之事,會拼盡一切的支持。

  在劉宏看來,這些人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江山社稷,可錢進入了國庫,能用在江山社稷上的,怕是半數都沒有。

  多半會被貪墨了去。

  不如拿出一億錢來重修五經,總好過進他們的口袋。

  而陳蕃雖然也想重修五經,但同樣放不下社稷之事,糾結之下,才想出了這麼個折中法子。

  至於秋稅收上來時,是否還要繼續投入。

  那就不是眼下之事。

  萬事拖著先。

  「大將軍以為如何?」劉宏也不著急下定論,又問竇武。

  竇武沉吟片刻,道:「太傅所言,臣甚是贊同。」

  然而,劉宏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他重新看向陳蕃,問道:「國庫入帳一億六千萬餘錢,卻只肯拿出數百萬用於編修。朕想問,天下士子若得知,會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提出此策的太傅?」

  陳蕃臉色微變。

  就聽見劉宏又說道:「朕來告訴太傅吧。太傅是海內名士,是儒學大家,卻只肯拿出數百萬錢來敷衍文教大業,天下士人若知,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把太傅淹了。」

  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就連竇妙,都險些沒坐穩,弄出了聲響。

  可仔細想來,此話並非全無道理。

  陳蕃也陷入了沉思。

  自己是太傅,是天下士人的領袖,卻提出這等敷衍之策,傳出去,天下士人會如何看自己?

  劉宏沒有給他更多思考時間,繼續說道:「昔日先帝誅殺梁冀,抄其家財三十餘億,先帝當時是如何做的?下詔減免天下租稅,將梁冀田產分給貧民耕種。三十億錢,取之於天下,還之於天下,故天下至今稱頌。」

  陳蕃、竇武聞言,面色嚴肅起來。

  滿殿群臣也都靜下來傾聽。

  劉宏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周靖貪墨所得,不過兩億錢,不能讓朝廷如先帝時那般,減免租稅,也不夠將地分給天下貧民耕種。既然不夠還之於天下,那便用之於文教,用之於五經。讓這貪墨之財,變成天下士人世代誦讀的典籍,讓學此典籍之人,去治理地方,去惠及百姓。」

  說到此處,劉宏終於拋出自己的看法。

  「此事在朕看來,要麼不做。」

  「做,便要做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