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
小朝。
尹勛拿著奏疏出列,在滿朝文武公卿的注視下,展開竹簡。
」啟稟太后、陛下,罪臣周靖家財,經大司農與廷尉聯合清點,已全部登記造冊。分計:錢一億三千二百萬餘,金一千二百斤,絹帛五千匹,耕田五千畝,宅邸三座,另有各色珍奇字畫若干,折合錢約兩千餘萬錢。」
他合上奏疏,再開口:「全部貪墨所得,共計兩億餘錢。」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
兩億餘錢!
劉宏同樣暗暗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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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郡國一年的賦稅,也不過兩三千萬錢,周靖一個少府卿,這些年貪墨所得,居然相當於近十個郡國一年的歲入。
他看著滿朝公卿。
這些人,如果通通查抄一遍,國庫怕是再開一個都裝不下。
可惜,這也只是想想罷了。
哪怕是漢武帝,也只能打打豪強的主意,不敢胡亂抄官員家。
更何況這些官員相比起漢武帝時期,早已在東漢的溫床下,發展成為遍布大漢的士族門閥。
這時,竇妙壓著怒氣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周靖貪墨至此,死不足惜。尹尚書,周靖家財既已清點完畢,依律當如何處置?」
尹勛回答道:「回太后,依我大漢律,貪墨之臣家財盡數抄沒,充入國庫。」
話音剛落,曹嵩便起身出列。
殿內眾人目光立刻被這位即將上任少府卿的新進九卿吸引,不知他此番出列,是為何意。
曹嵩不疾不徐來到中央,朝御座與珠簾方向躬身一禮,聲音洪亮道:「太后、陛下。周靖貪墨之財,皆來自少府,而少府乃天子私庫,並非國庫。臣以為,周靖貪墨之財,理應歸還少府,以填補周靖在任期間,對天子的用度剋扣及少府虧空。」
劉宏聞言,大為詫異。
曹嵩這是替自己討要錢財,還是說替少府討要?
不過,只要錢能夠進入少府,總歸是比進國庫要好。
只是,如此巨財,盯著的不止一個兩個。
曹嵩話音剛落,便又有一人出列。
「太后、陛下。臣以為,曹少府之言,過於片面,非謀國之言。」
眾人看過去。
只見出列之人年約四十,身形富態,兩眼之間,滿是精明。
劉宏腦海中浮現出此人信息,大司農丞:衛弘。
曹嵩顯然早已預料到會有人出來反對,看向衛弘,淡淡問道:「衛丞說我言語片面,不知衛丞有何高見?」
衛弘回道:「周靖貪墨之財,固然出自少府,然如今國庫空虛,朝廷開支甚大,又有流民需要賑濟,可謂處處捉襟見肘。」
「曹少府心系陛下,恪於職守,弘佩服。「他話鋒一轉,繼續道,」然如今少府雖有虧空,陛下用度仍可正常提供。而國庫,卻是維繫天下運轉的根本,國庫若告急,前線將士無糧可食;洛陽流民,無粟可賑;滿朝文武,亦無祿可發。屆時朝野動盪,少府縱錢糧如山,又有何用?」
一番話,說的大義凜然。
滿朝公卿紛紛頷首,大司農王暢更是毫不掩飾的露出讚許之色。
衛弘見狀,越發自信。
他朝著劉宏又是一拱手:「陛下登基以來,自減用度以充軍資,因此賢名遠播,天下無不稱頌。如今抄沒周靖家財甚巨,若盡數歸入少府,雖合情合理,卻恐令天下人以為陛下只顧私庫,而不念蒼生。陛下素有仁德之名,何不效仿先帝誅梁冀後減免天下租稅之故事,將周靖家財充入國庫,用於萬民?」
好一個道德綁架!
拿朕的錢,揚你衛弘的名。
還要朕感謝你!
劉宏臉色陰沉下來,暗暗記住衛弘這個名字。
但他不著急開口。
果然,珠簾後,竇妙的聲音響起:「衛弘。」
衛弘連忙躬身:「臣在。」
竇妙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你方才說,陛下自減用度,以充軍資,如今卻是過得清苦。每日餐不見肉,燈不過兩盞,衣更是不見新。」
「天子如此,臣子有愧否?」
大殿陷入沉默,衛弘也不敢回話了。
「如今查抄兩億餘錢,國庫為之緩解,陛下用度是否當彌補回來?」
衛弘額頭上滲出細汗。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同意,還是依舊拒絕。
好在王暢及時開口:「太后所言甚是。陛下自減用度,皆因此前國庫實在無糧,如今查抄周靖貪墨之財,國庫稍顯充盈,正該彌補。」
劉宏臉上的陰沉立刻消失不見。
之前的付出,也算是換回來了,往後不至於跟個和尚一樣,吃素的。
竇妙輕嗯一聲,繼續道:「天子自減用度,乃國庫空虛所致。而國庫,是天子信賴大司農,才交由大司農統管。王卿,朕所言,可有偏頗?」
王暢額頭上,瞬間滲出細汗。
劉宏聽著竇妙所言,心裡驚嘆一聲:「言辭犀利啊,太后。」
竇武更是驚訝的看向自己這個女兒,皺起眉頭。
「回……回太后,並無偏頗。」
王暢無從辯駁,只能附和。
「既無偏頗。」竇妙忽然加重了語氣,「你身為大司農,掌天下錢穀,卻經營不善,累及天子,自減用度,支援前線。在朕看來,此非臣子有愧,乃臣子有罪!」
王暢臉色瞬間一白,哆哆嗦嗦卻不知道如何辯駁。
竇妙無視王暢的臉色變化,繼續說下去:「如今查抄兩億餘錢,皆周靖貪墨少府所得,大司農丞不思彌補少府虧空,要盡數拿去充入國庫,濟流民,發俸祿。朕想知道,這些哪一樣不是國庫分內之事?我大漢朝什麼時候,分內之事做不好,便去打他人主意?」
竇武眉頭皺的越發緊了。
太后這番話,表面是在訓斥王暢與衛弘無能,實則是在為天子爭錢。
他雖然認同天子用度應當彌補,卻也不想讓少府拿走太多。
畢竟,如今國庫確實緊張。
他站起身,來到殿中央,朝珠簾方向微微躬身,道:「太后息怒。大司農與大司農丞皆老成謀國之言,並未有意怠慢陛下。國庫空虛,歷來已久,大司農已是竭盡全力,方能維持現狀。望太后念及這二人多年苦勞的份上,勿要計較。」
竇妙見自己父親開口,怒氣稍稍平歇。
竇武繼續說道:「如今國庫空虛,若能得這筆貪墨之財填入,便可解諸多急務。然畢竟巨財來自少府,不如拆分巨財,一部分歸少府,一部分歸國庫。」
」如此,既彌補了陛下,又解了國庫燃眉之急。「
」敢問太后以為如何?」
竇妙問道:「大將軍以為,多少歸少府,多少入國庫?」
竇武稍作思考:「一成歸少府,九成歸國庫。」
竇妙道:「兩成歸少府,八成歸國庫。」
竇武也不糾結這一成的量,救下王暢與衛弘再說。
若是繼續糾纏下去,太后恐怕又要拿這二人出來說事,屆時反倒束手束腳。
「太后聖明。」
竇武躬身一拜。
陳蕃也道:「太后聖明。」
胡廣依舊是那個人云我亦云的胡中庸。他先是看了一眼提出此事的曹嵩,這才附和一句:「太后聖明。」
二八分,就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