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不做,要麼做全!
落在殿內群臣耳中,便是天子的氣魄與決斷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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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很少發言,也很少干涉朝政,可每次發言,總能一針見血,讓人看見他的明君之風。
陳蕃心頭觸動。
他自孝順皇帝時便舉孝廉入仕,先後歷經四任皇帝。
眼前這位,是第五任。
可在十二歲這般年紀,能與陛下相比者,卻找不出一個。
甚至往前推。
自太祖建立大漢,能與之相比者,一隻手也數的過來。
陛下的一番話,在他人看來,或許有恐嚇,或許有誇張之意,可在陳蕃看來,卻是字字珠璣。
天子,是真的想修經義。
也是真的思考過,且思考的周全。
他轉頭看向竇武。
竇武也在看他,兩人對視一眼,竇武眼中閃過一抹莫名的複雜神色,隨即緩緩閉上眼睛,接著輕輕點頭。
陳蕃看不懂竇武眼中的複雜,心裡卻有了決策。
「陛下英武果決,臣甚幸之。」他說著話,蒼老的身軀這一刻仿佛都有了力氣,聲音也變得洪亮,「臣請太后、陛下下詔,召集天下名仕,重修五經,刊刻於石,所需一應由國庫承擔。」
此話一出,滿殿靜默。
王暢也閉上了眼睛。
從陛下說出要麼不做,要麼做全開始,他便知道,重修五經一事,擋不住了。
陛下登基日久,卻只做過兩件事。
一件,是自減用度支援涼州。
另一件,便是朔望大朝時提出的重修五經。
其餘時候,安安靜靜的在御座上看著,不吵也不鬧。
下朝後,都只是待在東觀讀書。
這樣一位少年天子,外能支持武事,內可崇尚文教,又不隨意干涉朝政,怎麼看都是明君之像。
做臣子的,若無反心。
誰又能狠下心來說出不做這件事?
既然說不出不做,那就只有做全。
國庫,又要勒緊褲腰帶了。
劉宏見陳蕃答應,心裡也不免長舒一口氣。但他沒有急著下詔,而是先看了看陳蕃、又看向王暢,安撫道;「太傅,大司農,其實此事支出,並不需要一次性拿出,可每旬撥給,如此,既能緩解朝中急務所需,又可讓修書之事,持續推進。」
陳蕃略一思索,露出讚許之色:「陛下思慮周全,老臣附議。」
王暢也附和道:「若是每旬撥給,則國庫之急,可緩。陛下聖明!」
劉宏又看向竇武:「大將軍乃輔政大臣,大將軍以為如何?」
竇武睜開眼睛,複雜之色越發濃郁了,但仍舊道:「陛下聖明,臣無異議。」
最後,劉宏看向胡廣:「司徒呢?」
胡廣見大勢已定,沒有任何負擔的回答道:「臣附議。」
問完三位輔政大臣,劉宏最後看向竇妙,行禮後問道:「太后,此事三位輔政大臣與大司農皆已附議,不知太后是否准詔?」
竇妙自然不會有異議:「准詔。」
隨著竇妙准詔,這件事便算是定下來。
劉宏看線群臣,道:「諸卿,太后准詔,章程已定,接下來是人選一事。重修五經,統一經說,事務繁雜,非三五人所能成就,需匯聚天下通經之士,方能集思廣益,正定準則。」
「朕希望諸卿各舉所知。無論在仕官員,亦或在野名仕,凡通曉經義,品行端正者,皆可舉薦至太傅處,由太傅審查。「
「臣等領詔。」
劉宏又看向陳蕃,叮囑道:「太傅是海內名士,儒學大家,天下通經之士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太傅心中自有權衡。此事便由太傅把關,諸卿舉薦之人,太傅覺得可用的便留用,覺得不可用的,便退回,無需另行奏報。」
兌了陳蕃一通,劉宏也得彌補一番。
陳蕃感受到陛下濃濃的信任,當即躬身道:「老臣定當秉公遴選,不復陛下重託。」
隨著重修五經一事塵埃落定,小朝也來到尾聲。
竇妙隨即宣布退朝。
群臣齊齊起身行禮,目送太后與陛下離去。
殿門大開,公卿們三三兩兩走出大殿,初春的陽光照在身上,不過片刻就能感覺到渾身上下一陣暖洋洋。
陳蕃老胳膊老腿落在後面,出了殿門,明媚的光線讓他老眼不自覺的眯了眯,又稍稍活動了一下筋骨,只覺得如今的大漢就如這初春暖陽一般,升起在寒冬之後。
「仲舉。」
竇武喊住了陳蕃。
陳蕃回頭,見竇武從殿內緩緩朝自己走來,便停了腳步,等他追上。
竇武與陳蕃並肩走了數十步,才緩緩開口:「仲舉,你有沒有覺著陛下與先帝很不一樣?」
陳蕃笑著回道:「游平,陛下年少英武,有光武、明帝之風,自是不一樣。」
竇武搖頭:「仲舉,我說的是,陛下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陳蕃聞言,想起了廷議時,他眼裡的複雜,於是停下來,語氣平靜的問道:「游平是擔心陛下有自己的想法後干涉朝政嗎?」
竇武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陳蕃想了想,接著問道:「游平以為陛下聰慧英明否?」
竇武又點了點頭。
陳蕃再問:「陛下可曾隨意干涉過朝政否?」
竇武這次搖了搖頭。
陳蕃繼續第四問:「陛下既未隨意干涉朝政,又有明君之風,游平何須擔憂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竇武皺著眉頭,道:「仲舉忘了先帝嗎?」
陳蕃神色微動。
竇武說道:「先帝登基時十五歲,也是少年天子,梁冀專權,朝野側目,先帝隱忍十二載,一舉誅滅梁冀。那時,不也都以為先帝英明果決?」
「可梁冀死後呢?」
竇武眼神變得銳利:「先帝竟直接將朝政交給了單超、徐璜等閹豎之輩。」
他長長嘆了一聲:「我大漢如今陷入此等境地,不正源自於此。」
陳蕃靜靜聽完竇武所說,卻並不同意他的觀點,而是緩緩說道:「游平,當今的陛下與先帝不同。」
竇武看著陳蕃,等待他的後續。
陳蕃繼續說道:「當今的陛下,不需要隱忍跋扈將軍,也不需要依賴閹豎。」
「陛下每日上朝聽政,下朝讀書,皆自願為之。」
「陛下,是自由的。」
陳蕃說道這裡,指著竇武問道:「游平,你會是梁冀嗎?」
竇武立刻急道:「我雖掌權,卻只是防止陛下年幼,無力處理朝政,與梁冀那般跋扈之輩豈能混為一談。」
陳蕃笑了笑:「你非梁冀,陛下也非先帝。」
「那你為何會以為陛下有自己的想法不妥呢?陛下能將你我辯的無力反駁,此等聰慧,若無自己想法,非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