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護羌校尉段熲

  段熲整了整甲冑,率親衛迎出營門。

  天使車駕在羽林騎兵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使者手持節杖下車,面北而立,展開詔書。

  「護羌校尉段熲,上前聽詔。」

  段熲撩起戰袍,單膝跪地。

  詔書的內容並不複雜,說的是朝廷准了糧草,命他繼續追剿。

  使者念完,合上詔書,雙手遞過。

  段熲接過詔書,起身時,只覺得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面上不顯,只是朝使者拱了拱手:「有勞天使。」

  使者卻擺了擺手,沉聲道:「段校尉,此番糧草能下來,可不容易。」

  段熲眉頭一皺,還以為使者趁機索要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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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使者並未索要好處,而是將此前朝堂上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那日小朝,尚書令將校尉的奏疏當廷誦讀。滿朝公卿,無人應聲。大將軍說國庫空虛,太傅說連年用兵,皆是勸太后暫緩追擊,以守代攻。若非陛下開口,這道詔書,恐怕校尉今日還見不著。」

  「陛下?」段熲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正是陛下。」使者頓了頓,將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來。

  陛下是如何以家中剩飯譬喻國政,如何引勾踐舊事警示群臣。

  滿朝公卿啞口無言。

  可國庫確實沒錢。

  大將軍更是列出一串串帳目,直言涼州軍費已占三成歲入,實在擠不出更多。

  接著,他神色崇敬地繼續說道:「陛下初御宸極,臨朝聽政,頭一遭開口,便是為了涼州戰事。縱使滿朝文武公卿皆以為不可,與陛下意見相左,陛下也未曾有過片刻動搖。」

  使者說到激動處,聲音都高了起來。

  「陛下說,將士們在涼州浴血,自己豈能安坐宮中,視若無睹?當場便向太后跪請,自減膳食用度,寧可每日少食幾味菜餚,少裁幾件衣裳,少點幾盞燭火,也要儘可能的省下錢糧,送來涼州!」

  使者說著,語氣愈發的激昂:「陛下深知羌人禍亂無窮,如疽附骨,不願就此罷手!只望校尉得了糧草,能將羌人這顆毒瘡,從我大漢連根剜去,還天下一個海晏河清!」

  「更要讓那草原蠻夷之輩,生生世世都記住。」使者眼中殺意迸射,一字一頓:「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營門內外,鴉雀無聲。

  朔風卷過旗杆,將旗杆上殘破的漢軍大纛吹得獵獵作響。

  數千將士屏息凝神,目光齊齊落在段熲身上。

  段熲雙手捧著詔書,只覺心中堵得慌。

  他在涼州打了多少年仗?

  八年?

  十年?

  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他的記憶里,只有刀頭舐血。

  他的字典里,從來只知向前衝鋒,不知後退,羌人的彎刀砍過來,他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他只怕洛陽傳來的詔書命他休戰。

  但即使真有那麼一日,他也做好了抗詔的準備。

  羌人,一定不能放過。

  即使抗詔,他也要帶兵殺過去。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萬萬沒有想到,剛剛登基、年僅十二歲的小皇帝,會在滿朝公卿都反對的時候,一個人站出來。

  替他們這些在邊塞吃沙咽土的將士,說話。甚至寧願削減自己的膳食用度,也要把糧草送到涼州來。

  此刻,這個年近五旬、殺人如麻的鐵血將軍眼眶發酸,喉頭哽咽。

  這樣的陛下!

  我段熲,怎能不效死命?!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身後黑壓壓的軍陣,將手中的詔書高高舉起。

  「兒郎們!」

  「陛下,給咱們送糧來了!」

  軍陣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響徹雲霄的歡呼聲。

  「陛下萬年!」

  「大漢萬年!」

  數千精銳的同時吶喊,如山呼海嘯,震天動地。

  段熲見到這一幕,轉身,面向使者。

  他眼神堅定,目光如火:「請天使回稟陛下,三個月之內,若不能徹底平定羌亂,臣段熲,提頭去見!」

  使者鄭重點頭:「好,段校尉,山路崎嶇,糧草需過幾日才到。不過,段校尉的話,我會原封不動帶給陛下。」

  段熲拱手行禮:「恭送天使。」

  待使者離去後,段熲將詔書交給身旁的親衛,轉身大步登上高台。

  台下的將士們仍在歡呼,他抬手虛按,歡呼聲漸漸平息,數千雙眼睛齊刷刷望向高台上的段熲。

  「兒郎們。」段熲的聲音洪亮,傳遍大營每一處角落,「方才天使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軍陣中無人應聲,但每一雙眼睛都亮得驚人。

  「滿朝公卿都說,國庫沒錢,打不下去了。滿朝公卿都說,羌人殘部躲進深山,不必再追。」

  「可陛下,不答應。」

  他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鋒在日光下泛起一層冷冽寒芒。

  「陛下今年才十二歲。十二歲的天子,自減膳食用度,每日少食幾道菜,每月少裁幾件衣,省下來的錢糧,全都送到了涼州,送到了我們手裡。」

  他頓了頓,聲音再度提高:「陛下說,羌人這顆毒瘡,要從大漢身上剜去!陛下說,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你們說,該怎麼回陛下?!」

  台下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咆哮。

  「殺!」

  「殺!」

  「殺!」

  ……

  洛陽,玉堂殿。

  夜色沉沉,殿內燭火昏黃,只有靠近床榻處光亮最盛,可這裡的光亮,放在偌大的皇宮中,仍顯得暗淡。

  劉宏聽著今日洛陽城中之事,見遲遲沒有提到流民,便開口制止了張讓。

  「行了!」

  張讓聞言,頓時慌亂的跪了下來。

  劉宏抬抬手:「起來吧。」

  張讓面帶懼色,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身子始終不敢挺直半分。

  劉宏問道:「流民如何了?」

  張讓這才明白是自己一直未提到流民情形,當即將流民相關的內容報上:「陛下,今日流民又增了許多,也是百來人。這伙流民為了搶奪城牆根的位置,與前頭來的流民打起來了,打的頭破血流。」

  劉宏聽得心都揪了起來。

  這些,可都是自己的子民,是大漢的根基所在!

  如今卻為了個遮風之處大打出手。

  只聽見張讓繼續匯報導:「後來執金吾派兵過去,當場將流民鎮壓,為首的幾個都被下了獄,余者盡皆驅散。如今城牆根那兒,倒是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