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

  曹操正要開口,劉宏卻搶先一步。

  「你又要說不知?」

  曹操的話被堵在喉嚨里,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苦笑。

  劉宏卻自顧自的說起來。

  「阿瞞,你以為你入宮,是因為曹節舉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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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眉頭微皺,心想難道另有隱情。

  「是朕讓曹節去找你的。」

  曹操的瞳孔一縮。

  劉宏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說道:「朕在解瀆亭時,聽一個遊俠說起過你。他說譙縣曹家有個少年,是已故中常侍曹騰之後,機敏聰慧,學識過人,將來必是治世之能臣。朕那時候就在想,忠良之後,又有才學,實乃大漢柱石。」

  說著,劉宏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後來曹常侍來接朕入京,朕便順勢問起你祖父。曹常侍說你祖父當年輔佐孝桓皇帝登基,又助先帝剷除梁冀,是社稷功臣。朕便說,曹公後人,想必不會差了。若能召來伴讀,也算朕身邊有個值得相信之人。」

  曹操怔怔地坐在那裡。

  劉宏繼續說著:「你祖父曾對曹節有過照拂,曹節便答應了下來,因此,曹節才會在太后面前舉薦你。」

  看著怔住的曹操,劉宏最後添了一把火。

  「朕信任你,不是因為曹節舉薦了你。恰恰相反,是因為朕信任你,曹節才去舉薦你。」

  曹操已經是徹底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居然是陛下通過曹節之口,推舉的自己。

  而推舉的原因,也很簡單。

  自己是祖父之後。

  機敏聰慧,學識過人。

  這兩點,讓陛下認為自己會是大漢柱石。

  再想到太傅三人到來之前,陛下的友善。

  這位陛下,竟是如此看重自己。

  信任自己。

  曹操猛地從坐席上起身,退後兩步,一撩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不過是譙縣一介頑劣少年,飛鷹走狗,不務正業。陛下未曾見臣一面,便以忠良之後相期,以柱石之材相許。這份知遇之恩……」

  他重重叩首。

  「臣,唯有以死相報。」

  劉宏繞過案台,親手將曹操扶起,鄭重的說道:「阿瞞,朕不要你死,朕要你好好活著。朕還有大好年華,你也有大好的年華,有朝一日,朕若親政,當使你位列三公,助朕中興漢室。」

  曹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頭來,聲音略帶哽咽,又故作輕鬆的問道:「陛下,臣不想做三公,臣希望日後能為國家討賊立功,做一個征西將軍,可以嗎。」

  劉宏聞言,拍了拍曹操的肩膀,笑道:「既然阿瞞志在征西將軍,那日後朕便讓你做征西將軍,還要為你封侯拜將。待到百年之後,也好教後人為阿瞞立一方碑,上書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

  「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

  曹操重複的喃喃著這句話,眼中漸漸燃起熾熱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伏身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

  「臣曹操,願為陛下手中之劍,掃平西陲,蕩滌胡塵。縱使馬革裹屍,亦不負陛下今日之言!」

  劉宏伸手將他拽起來,看著曹操額頭上磕出的紅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朕說了,不要你死。征西將軍要當,侯爵要封,還得活著回來,在朕面前述職。你可別學那些五大三粗的猛將,一股腦衝進敵陣就不出來。」

  曹操揉了揉額頭,咧嘴一笑:「陛下放心,臣惜命得很。羌人未滅,胡虜未平,臣捨不得死。」

  劉宏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在案後坐下,示意曹操也坐。

  兩人方才一番推心置腹,精舍內的氣氛已與先前截然不同。曹操不再拘謹,劉宏也不再刻意端著天子的架子,倒真像是兩個尋常少年在書房裡談天說地。

  「阿瞞,你方才對太傅說,不知治國之道,現在可能說說?」

  曹操收斂了笑意,端端正正坐好。

  方才在太傅面前他說不知,那是藏拙自保。如今陛下私下再問,若是再推脫,反倒辜負了這份信任。

  「陛下問臣治國之道,臣確實說不出什麼大道理。」曹操斟酌著開口,「臣在譙縣時,見過一些事,倒是與書上讀的不太一樣。」

  「哦?」劉宏露出感興趣的神色,「說說看。」

  曹操想了想,道:「臣在縣裡,認識一個莊戶,家裡原本有幾十畝地,日子過得還算殷實。可前些年遭了災,地里顆粒無收,官府催稅催得又急,這莊戶沒法子,只好把地賤賣給了縣裡的張家。」

  「張家?」

  「張家是譙縣大戶,家裡有人在郡里做官,他家的田產連著好幾個莊子,莊戶把地賣給他們,張家趁機壓價,最終的價錢還不到市價的一半。」

  「後來遇上荒年,莊戶徹底沒了營生,只好帶著一家老小去給張家當佃戶,租張家的地來種。一年辛苦到頭,收上來的糧食,倒有大半交給了張家。」

  劉宏眉頭皺起。

  曹操繼續道:「張家原本只有百來畝地,這幾年陸陸續續收了不下五六百畝。縣裡像張家這樣的大戶,還有三四家。臣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只覺得張家闊氣,逢年過節能給縣裡捐錢修橋鋪路,縣令見了張家家主都客客氣氣的。後來臣讀了《漢書》,看到晁錯寫的那篇《論貴粟疏》,才明白這不是什麼好事。」

  「怎麼不是好事?」劉宏明知故問。

  曹操撓了撓頭,像是在努力把腦子裡那些模糊的想法說清楚:「一戶人家占了五六百畝地,這些地若是分給幾十戶人家種,每戶交了賦稅,剩下的糧食還能養活一家老小。可張家把地全占了,賦稅只交一戶的,朝廷收上來的糧食就少了。那些沒了地的農戶去給張家當佃戶,交的租子比賦稅重得多,自己吃不飽飯,更交不起賦稅。朝廷收不到賦稅,農戶也養不活自己,只有張家越來越富。」

  他頓了頓,又道:「臣還聽父親說過,有些大戶為了少交賦稅,把自家田產掛在別人名下,明明有上千畝地,報給官府的卻只有兩三百畝。官府按著田冊收稅,該收十成的賦稅,最後只能收到兩三成。剩下那些本該交給朝廷的糧食,全進了大戶的糧倉。」

  「這些大戶手裡有糧有錢,就拿去放貸。遇上災年荒年,尋常農戶沒吃沒喝,只好去找大戶借糧借錢。利滾利,一年還不上,兩年還不上,最後只好把地抵給大戶。大戶手裡的地越來越多,朝廷的田冊上卻越來越少。如此循環往復,用不了幾十年,一縣之田,盡歸數家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