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操年少無知,只知忠君報國

  「說得好!」

  不等尹勛回應,陳蕃便中氣十足的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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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既是認可了曹操。

  也是打斷尹勛的咄咄逼人之態,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曹操,說道:「光武皇帝雲台二十八將,鄧禹起於遊學,吳漢出於販馬,耿弇年方二十便拜建威大將軍。若論出身,哪一個算得上門第清貴?然光武用之,終成中興大業。」

  陳蕃轉而告誡尹勛:「伯元,老夫知你厭惡閹豎禍國,老夫亦然。可你今日這番話,與當年閹黨以『黨人』二字禁錮天下賢才,有何分別?」

  尹勛臉色一白,退後一步,朝陳蕃躬身:「太傅教訓的是,是我失言了。」

  竇武也朝著曹操點點頭,以示認可:「曹操,你方才那番話,有幾分你祖父的氣度。曹公當年在宮中,亦是以忠直聞名,非尋常閹宦可比。」

  曹操拱手道:「大將軍謬讚。操年少無知,只知忠君報國四字而已。」

  劉宏坐在案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暗笑。

  曹操可不是誰都能拿捏得。

  即便是現在的幼年曹操。

  「好了好了。」劉宏站起身,打了個圓場,「諸位愛卿今日來東觀,是為了何事?」

  陳蕃捋了捋鬍鬚,道:「老夫聽聞陛下新增一伴讀,特來看看。」

  劉宏重新落座,目光在竇武、陳蕃、尹勛三人臉上掃過,心中明了。

  什麼特來看看,不過是藉口罷了。

  尹勛方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質問,分明是提前安排好的下馬威。

  若曹操扛不住,他們便可名正言順地請太后換人。若曹操扛住了,陳蕃再出面打圓場,順勢考校一番,既顯太傅胸懷,又不失輔政大臣的威嚴。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尹勛當惡人,陳蕃當好人,竇武居中調和。

  這套把戲,劉宏見得多了。

  不過他並不點破。

  曹操方才的表現,已經替他自己掙回了座位,不必自己再多說什麼。

  「太傅既然來了,何不考校一番阿瞞的學問?」劉宏笑吟吟地開口,順勢將話題引向正軌,「朕這些日子讀《尚書》,正有許多疑惑。阿瞞方才說他也讀過,太傅不妨出幾道題,讓朕也聽聽。」

  陳蕃捋須點頭,目光落在曹操身上:「也好。曹家小子,老夫問你,《尚書·禹貢》有言:『厥土惟白壤,厥賦惟上上錯,厥田惟中中。』你可知此句所指何處?其田賦之制,又何以如此劃分?」

  曹操略作思索,從容答道:「回太傅,此句所指乃雍州。雍州之土,色白而壤性柔細,故曰白壤。其賦列為上上錯,是因雍州為周室龍興之地,又兼有岐山、豐鎬之沃野,物產豐饒,故賦稅最重。然其田僅列中中,是因雍州地近西陲,土質雖佳,然氣候偏寒,又時有羌胡侵擾,田畝產出不及關東諸州,故田等居中以平之。聖人制貢賦,田之等第以地利高下為序,賦之等第以人力多寡為差,兩者相權,方為公允。」

  陳蕃眼中精光一閃,又問道:「《禹貢》分天下為九州,雍州田不過中中,賦卻為上上。此中輕重權衡,於今日治國有何可鑑?」

  曹操聞言,心頭一凜。

  太傅這一問,已經不是考校經義了,是在問他治國之道。

  劉宏看向曹操,正準備開口替他解圍。

  曹操朝陳蕃拱手一禮,道:「太傅,太傅所問,乃是經世濟民的大道理。操年少,未曾歷練世事,不敢妄議治國。」

  劉宏心裡一松。

  曹操這個回答,沒有問題。

  無論他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都不能回答。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被征入宮伴讀,若在太傅面前縱論治國方略,那便不是聰慧,而是妖異了。

  竇武和陳蕃會怎麼想?


  一個太過聰明的曹操,活不過三章。

  劉宏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剛剛準備開口替曹操解圍。

  沒想到,曹操自己反應更快。

  陳蕃撫須而笑,眼中欣賞之意更濃:「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如此,你便留在東觀,為陛下伴讀。」

  曹操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過關了。

  他伏身叩首:「學生謝太傅。」

  陳蕃擺了擺手,轉向劉宏道:「陛下,老臣尚有政務在身,待日中後,老臣再來為陛下講《尚書》。」

  劉宏起身相送:「太傅慢走。」

  竇武與尹勛也一同告辭。

  三人出了東觀,尹勛仍有些不甘,低聲道:「太傅,此子確是個人才,可他終究是曹節舉薦的。曹節此人無利不起早,他舉薦曹操入宮,必有圖謀。」

  陳蕃腳步不停,淡淡道:「伯元,你方才在精舍里說的話,老夫再重複一遍。若以出身論忠奸,光武皇帝能用雲台二十八將嗎?」

  尹勛啞然。

  竇武在一旁開口:「太傅所言極是。曹操此子,才學膽識皆有過人之處。曹節舉薦他,是曹節的事。他能不能為陛下所用,是陛下的事。你我身為輔政之臣,當為陛下甄別賢才,而非因門戶之見將人才拒之門外。」

  尹勛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東觀精舍內,劉宏重新在案後坐下,看著仍站在原地的曹操,笑道:「行了,人都走了,還站著做什麼?坐。」

  曹操這才落座,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怕了?」劉宏笑問。

  曹操老老實實地點頭:「怕。臣在譙縣時,見過最大的官不過是縣令。今日太傅、大將軍、尚書令一齊來考校,臣方才險些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我看你方才說得挺囫圇的。」

  曹操撓了撓頭:「不過是強裝鎮定罷了。」

  「阿瞞。」劉宏忽然收斂笑意,正色道,「你方才在太傅面前說,不知治國之道。現在太傅走了,朕再問你一遍,你當真不知?」

  曹操心頭一跳。

  他抬起頭,正對上劉宏那雙清澈卻不見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