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見曹操也看好段熲,不禁問道:「阿瞞如此篤定段校尉能破羌人,可有依據?」
曹操不假思索的回應道:「臣以為,段校尉能破羌,其因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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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來了興趣:「哪三個原因?」
曹操稍稍整理了一下心中的想法,開口道:「羌人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段校尉在涼州與羌人交戰數年,使得羌人精壯損耗殆盡,余者不過殘兵敗將,躲入深山苟延殘喘。正如陛下那日在朝堂上所言,滅羌這鍋飯已煮了大半,只差最後一把火。而朝廷的糧草便是這把火,糧草一到,段校尉便能一鼓作氣,徹底覆滅羌人。」
「說得好。」
劉宏拍手叫好。
曹操見陛下認可,當即將第二條原因說出:「段校尉用兵如神,將士用命。臣在譙縣時,曾聽往來客商說起涼州戰事。段校尉治軍嚴格,賞罰分明,麾下將士皆願為之效死。更兼他深諳羌人戰法,不與羌人逐水草而戰,而是步步為營,築壘推進,以長矛勁弩破羌人騎兵,以烽燧亭障阻斷其歸路。此等將略,非尋常將領可及。」
他說到此處,眼中閃過一絲嚮往之色,隨即又收斂起來,不作停歇,將第三點說出:「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
「哦?」劉宏挑了挑眉。
「第三點便是陛下。」
「朝廷這些年在涼州投了無數錢糧,死了無數將士,眼見即將功成,可朝中卻有人在這時候主張罷兵休戰,若真如此,前面那些血便白流了。而陛下,在登基之初,力排眾議,自減膳食用度以資軍前,涼州將士聞之,豈能不感奮效死?」
說完三因,曹操斬釘截鐵地道:「有此三者,羌人必滅。」
劉宏聽完,臉上露出暢快的笑意。
這番話雖有恭維自己的成分,但曹操對段熲和涼州戰局的分析,條理清晰,句句在理。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能從敵我態勢、將領才能、朝廷支持三個層面把一場戰爭剖析得如此透徹,著實難得。
「好一個『有此三者,羌人必滅』。」劉宏哈哈大笑,「阿瞞,你有這份眼力與見識,日後足以鎮守一方。」
曹操連忙拱手道:「陛下謬讚。臣不過是紙上談兵,比不得段校尉萬一。」
「紙上談兵也得有紙可談。」劉宏擺了擺手,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見精舍外傳來張讓的聲音。
「陛下,太傅與大將軍、尚書令尹勛求見。」
屋內的談笑戛然而止。
劉宏與曹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
陳蕃授課往往是日中過後,竇武偶爾也會來東觀與劉宏講述朝政,但尹勛同來,還是三人一起,這陣仗便不同尋常了。
「請。」
劉宏當即收斂了隨性。
曹操同樣不慢,從坐席上起身,退至一側,垂手而立。
他方才與陛下談笑風生,那是私下裡的君臣之誼,如今三公齊至,禮數上便容不得半分懈怠。
精舍的門被推開。
陳蕃當先邁步入內,竇武緊隨其後,尹勛走在最後。
三人皆是朝服在身,面色肅然,進得門來,目光不約而同地在屋內一掃,見到曹操後稍稍停了停,隨即齊齊向劉宏躬身行禮。
「臣等拜見陛下。」
「三位愛卿平身。」劉宏抬手虛扶,隨即問道,「大將軍、太傅、尚書令一同來東觀,可是朝中有什麼要事?」
竇武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曹操身上,卻不急著回答劉宏的問題,反而問道:「陛下,這位便是司隸校尉之子曹操?」
「正是。」劉宏點了點頭,朝曹操招了招手,「阿瞞,來見過大將軍與尚書令。」
曹操趨步上前,端端正正地朝竇武、陳蕃和尹勛各行了一禮:「學生曹操,拜見大將軍、太傅,拜見尚書令。」
竇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孩子身量不高,膚色微黑,一雙眼睛倒是黑亮有神,站在那裡既不顯得畏縮,也不顯得張揚,分寸拿捏得頗為得當。
「起來吧。」竇武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尹勛卻是目光銳利,盯著曹操看了看,緩緩開口:「聽聞你祖父是已故中常侍曹公?」
「正是。」曹操不卑不亢地答道。
「曹公當年輔佐先帝,剷除跋扈將軍梁冀,功在社稷。」尹勛話鋒一轉,「只是你曹家世代與中官淵源不淺,你此番入宮伴讀,不知是受何人所薦?」
這話問得,咄咄逼人。
劉宏不著急維護曹操,他相信曹操能夠應付。
曹操心中早有準備,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尚書令,操此番入宮,乃是太后詔令所召。至於舉薦之人,操在譙縣接到詔書時並不知曉,到了洛陽後才從家父口中得知,是中常侍曹節向太后舉薦了操。」
他坦然承認,沒有半分遮掩。
尹勛倒是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曹操會避重就輕,或是含糊其辭,沒想到對方直接把曹節的名字說了出來,而且說得如此坦蕩。
竇武與陳蕃則對曹操高看了幾分。
這小子,有點意思。
「你既知是曹節舉薦,便當知曹節是何許人。」尹勛繼續逼問,「你曹家與曹節往來密切,你入宮伴駕,是打算替曹節在陛下身邊充當耳目,還是想借陛下之勢,為你曹家謀取私利?」
這話一出,連竇武都微微皺了皺眉。
尹勛這話說得太過了。
曹操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少年,就算他祖父是宦官,就算舉薦他的人是曹節,也不該給一個少年扣上這麼重的帽子。
陳蕃站在一旁,沒有替曹操解圍。
他也想看看,這個從容有度的少年,面對尹勛這番誅心之問,會如何應對。
曹操沉默下來。
精舍內的氣氛一時間,也變得凝重起來。
「尚書令所問,操不敢不答。」片刻後,曹操目光平靜地迎上尹勛的注視,「操祖父確為中常侍。曹節舉薦操入宮伴讀,亦是事實。此二者,操無從否認,也不會否認。」
「然,」他話鋒一轉,從容不迫道,「祖父是祖父,曹節是曹節,操是操。祖父有功於社稷,操身為曹家子孫,自當以祖父為楷模,忠心報國。可這並不代表操便是曹節的人,更不代表操會為曹節充當耳目。」
他頓了頓,繼續道:「尚書令若是覺得,操的祖父是中常侍,舉薦操的人是曹節,操便一定是閹豎,一定是奸佞,那操無話可說。但操想問尚書令一句話。」
尹勛眉頭一動:「你問。」
「昔日光武皇帝中興漢室,麾下雲台二十八將中,有南陽豪強,有綠林好漢,有降將叛臣,出身各不相同。若以出身論忠奸,光武皇帝能用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