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回到東觀,剛翻開一卷《左傳》,張讓便趨步而入。
「陛下,長樂宮來人傳話,費亭侯之子曹操已入宮覲見,太后請陛下過去一趟。」
劉宏放下竹簡。
曹操到了。
比自己預想的快。
「備車。」
長樂宮中,竇妙端坐榻上。
王甫侍立在一側,正低聲說著什麼。
殿中站著一個少年,身型不高,膚色微黑,一雙眼睛卻黑亮有神。他規規矩矩站著,不見侷促,只拿眼角的餘光打量殿中陳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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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駕到!」
曹操立刻收斂目光,伏身行禮。
劉宏邁步進殿,目光在他身上掃過。
這就是那個日後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世之奸雄曹操。
現如今,還只是個孩童。
他向竇妙行禮後落座。
竇妙含笑道:「宏兒來了。他便是已故費亭侯曹騰之孫、司隸校尉曹嵩之子曹操,宏兒也看看。」
說著,她看向曹操:「曹操,陛下已至,你且近前回話。」
曹操應聲上前幾步,在距離御座五六步處停下,伏地叩首:「臣曹操,拜見太后,拜見陛下。」
「賜座。」
曹操起身謝恩。
竇妙打量他片刻,問道:「朕聽常侍誇讚你自幼聰慧,在譙縣頗有才名。平日都讀些什麼書?」
「回太后,臣讀《詩》《書》《易》之餘,也讀《孫子》《吳子》。」
竇妙眉頭微動:「你一個少年,不僅研讀經學,還讀過兵書?」
曹操不慌不忙回答道:「臣祖父侍先帝左右時,正值西羌叛亂。祖父雖為中官,卻心繫國事,常與臣父言及涼州戰事。臣幼承庭訓,知將略亦是經世之學,不敢以年少而廢。」
劉宏聽見曹操的回答,倒不意外。
曹操這個人,文武雙全。
竇妙又問:「你既讀過兵書,朕問你,為將者首重何物?」
「首重軍令。軍令不行,雖有百萬之眾,不過一盤散沙。」曹操不假思索,「其次重糧草,再次重地理,複次重士氣。四者皆備,方可言戰。」
竇妙對這些也不是很懂,只聽曹操講的頭頭是道,言之有物,便點點頭,接著話鋒又一轉:「朕此番召你入宮,是為陛下伴讀,你可願意?」
伴讀?!
曹操心中一驚。
他只知太后與陛下召見,是曹節推舉,但並不知具體。
如今聽聞是要伴讀天子,頓時大喜過望。
他急忙起身,伏地叩首:「臣何等鄙陋,敢為天子伴讀。然太后有命,臣願效犬馬之勞,侍奉陛下左右,朝夕砥礪,不敢懈怠。」
竇妙微微頷首,接著道:「陛下喜好經學,前日大朝還說要重修五經、刊刻石經。你既要伴讀,總該有些經學底子。《尚書》可熟?」
「略知一二。」
「那你且說說,『欽明文思安安』,何解?」
曹操略作思索,答道:「欽,敬也。明,明察也。文,經緯天地。思,深慮遠謀。安安,謂安其所安。此言堯帝之德,敬修己身,明察四方,經緯天地,深慮遠謀,故天下安然有序。」
竇妙見曹操對答如流,於是又連問數題。
曹操口若懸河,一一作答。
竇妙聽得十分滿意,不禁誇讚道:「小小年紀便有這般見識,可見費亭侯治家之能。」
她接著問劉宏:「宏兒,朕瞧著這孩子不錯,你可要問上幾句?」
劉宏搖了搖頭:「太后慧眼如炬,方才所問已盡顯曹操才學,宏便不問了。」
竇妙聞言,也不強求。
竇妙重新看向曹操,道:「你今日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便去東觀報到,陪陛下讀書。」
曹操聞言,即便素來沉穩,此刻也抑制不住的激動,當即伏地叩首:「臣領旨!臣定當朝夕砥礪,不負太后與陛下厚望!」
待曹操退出殿外,竇妙喊了一聲。
「王甫。」
「臣在。」王甫趨前一步,躬身聽命。
「你去尚書台傳朕的口諭。」竇妙正色道,「費亭侯曹騰之孫、司隸校尉曹嵩之子曹操,年少敏慧,學識通達。封其為童子郎,即日起入東觀為天子伴讀。命尚書台依制擬詔,用璽下發。」
「喏。」
王甫躬身退出長樂宮,快步往尚書台方向去了。
一路來到尚書台門前。
守門的郎官見是太后身旁的長樂食監親至,連忙入內通稟。
尚書台內,竇武正與陳蕃、尹勛等人商議朝政,聽聞王甫前來傳太后口諭,眉頭皺起。
王甫忽然來傳太后口諭,不知要做什麼。
「讓他進來。」
王甫邁步入內,面上帶著假笑,朝竇武與陳蕃拱了拱手:「見過大將軍,見過太傅。」
竇武臉色一板,沒有給王甫好臉色:「何事?」
王甫並不在意竇武等人的臉色,他清了清嗓子,將竇妙交代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末了還特意補充一句:「此子經學兵法皆有可觀,陛下也見了,甚是滿意。還請尚書台依制擬詔,用璽下發。」
話落,竇武的臉色陰沉下去。
他站起身,眼神不善地盯著王甫:「曹操乃宦官之後,驟然封為童子郎,入宮伴駕。天子近侍,朝夕相伴,足以潛移默化聖心,此事關乎帝王教化根基,豈能如此草率?」
陳蕃也捋須皺眉,緩緩開口道:「童子郎雖非顯職,卻是天子近臣,選何人伴讀,關乎聖學根基、帝王心性,不可不慎。老夫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
王甫臉色不變。
他在宮裡混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這二位發難,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大將軍、太傅所言,臣不敢苟同。」王甫不緊不慢地回道,「曹操乃已故中常侍曹騰曹公之孫,曹公當年輔佐先帝登基,又助先帝剷除跋扈將軍梁冀,功在社稷。費亭侯的爵位,至今仍由曹家承襲。論門第,曹家累世簪纓,並非寒門。」
接著,他又道:「此子雖年少,可方才太后親自考校經義兵法,他對答如流,條理分明。陛下也在場親眼見了,並未提出異議。太后與陛下皆已認可,大將軍與太傅卻說要『從長計議』,不知這計議的,是曹操的才學不足,還是曹公門第有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