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李杜之事,塵埃落定

  曹操沒有在曹節的話題上多做停留,轉而關心起自己即將面對的問題:「父親在洛陽為官,對太后與陛下的性子,想必有所了解。兒初入宮闈,若是莽撞衝撞了貴人,反倒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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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嵩看著兒子這副虛心求教的模樣,心裡暗暗點頭。

  這小子在譙縣時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知道要進宮了,倒曉得先來問問深淺。

  「太后性子綿軟,耳根子也軟。」曹嵩放下茶碗,為曹操解惑。

  曹操皺了皺眉:「如此說來,太后是個沒主意的?」

  「倒也不是全無主意。」曹嵩搖頭,「只是她看重情分。大將軍是她父親,她不能不顧。曹節、王甫伺候她多年,她也狠不下心。兩邊一較勁,她便左右為難。你在她跟前,切記恭順有禮,不必刻意攀附,也不必顯出疏遠。」

  曹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至於陛下。」曹嵩想了想,才道,「這位陛下倒是頗為安靜,平日裡喜好讀書,整日待在東觀里,哪也不去。但看得出來,是個有主見的。」

  曹操疑惑:「父親,此話怎講?」

  曹嵩隨即將劉宏第一次小朝與第一次大朝發生之事盡數告知。

  曹操聽罷,面露驚訝。

  他本以為新帝不過是個從鄉野里找來的亭侯,驟然被推上九重御座,少不得要戰戰兢兢,任由竇武、陳蕃擺布。

  可聽父親所言,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第一次小朝,滿朝公卿皆言國庫空虛,無力撥糧。

  這位十二歲的天子卻當廷開口,以家中剩飯譬喻國政,引勾踐舊事警示群臣,最後竟自請削減膳食用度,硬是從少府里擠出糧草送往涼州。

  第二次朔望大朝,他又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要重修五經、刊刻石經。

  此事看似只是文教之舉,不涉朝政權斗。

  可當兩件事放在一起後,曹操卻琢磨出皇帝的另一層心思。

  收攏人心!

  撥糧,收段熲之心。

  重修五經,收天下士子之心。

  偏偏這兩件事,都被處理的很完美,既顯露了自己的聰慧與決斷,又沒有引起竇武與宦官的猜忌。

  竇武只會覺得天子向學,是社稷之福。

  曹節和王甫也挑不出皇帝的毛病。

  十二歲。

  皇帝只有十二歲。

  他自己十三歲,在譙縣也算得上機敏過人,飛鷹走狗之餘讀幾卷書,便被鄉里稱為神童。

  可與這位陛下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阿瞞在想什麼?」曹嵩見曹操陷入沉思,不禁問道。


  曹嵩稍稍想了想,答道:「少年天子,胸有溝壑,心有大漢。」

  聽見父親的回答,曹操越發堅信心中的想法。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這洛陽城中的百官身在局中,看不清陛下的心思。

  他這位從譙縣來的,倒是看清了。

  「父親,大漢將中興矣。」

  曹操面露欣喜之色。

  明君在位,他方能大展拳腳,為朝廷效命。

  「大漢還能中興嗎?」

  從桓帝時期走過來的曹嵩面露複雜,他不看好現如今的大漢。

  翌日,嘉德殿小朝。

  竇武、陳蕃再度聯名上奏,請為李雲、杜眾平反追封。

  尹勛、劉淑等十餘位大臣附議。

  曹節出班,依舊以「子不改父道」相阻。

  雙方僵持之際,珠簾後的竇妙開口:「李、杜之忠直,朕已知悉,若不為其平反,朝廷何以對天下士子一個交代?」

  說著,竇妙當眾宣布:「朕意,准大將軍所奏。」

  竇武、陳蕃及一眾清流官員頓時面露喜色。

  曹節、王甫卻臉色劇變。

  曹節出班,朝竇妙施了一禮後道:「太后,臣有話說。」

  竇妙早料到他會開口,微微頷首:「准。」

  「李、杜二人,當年觸怒先帝,乃先帝欽定之案。」曹節重申他的觀點,「太后今日若為其平反,便是昭告天下:先帝錯了。臣斗膽敢問太后,為人子者,豈可改父之道?為人後者,豈可非父之過?」

  他一句說完,沒有停下,緊接著道:「臣非為自身計,實為太后與陛下計。若此例一開,天下人皆可言先帝之失,則先帝在天之靈何安?太后與陛下,又如何面對大漢列祖列宗?」

  殿中一片寂靜。

  竇武與陳蕃臉上的喜色消失一空。

  珠簾後,竇妙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

  「昨日常侍稱皇帝年幼,無決斷之能,今日朕便替皇帝決斷了。為李雲、杜眾平反,不僅是皇帝的旨意,也是朕的旨意。」

  「即日起,追復李云為白馬令,杜眾為弘農五官掾,各賜爵一等,以彰忠烈。有司擇日,立祠致祭。」

  竇妙說罷,目光透過珠簾掃向群臣:「此事已決,不必再議。」

  竇武與陳蕃伏地叩首:「太后聖明。」

  曹節跪在地上,面色青白交替。

  他清楚,竇妙既已做出決定,便無法再更改。

  宮裡,終究是太后說了算。

  退朝~

  謁者一聲高唱,殿內群臣紛紛退離。

  劉宏看著群臣離開,面露疑惑。

  「宏兒可是不解我為何不提黨錮一事?」竇妙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

  劉宏從疑惑中醒來,微微點頭。

  「宏兒,你可知大將軍與太傅為何只提李杜平反,不提解除黨錮?」

  劉宏回道:「他們想一步一步來。」

  「不錯。」竇妙輕聲道,「大將軍與太傅不敢一步跨得太遠,只是先試探著走半步。你若替他們把那一步全跨了,會如何?」

  劉宏心中漸漸明了。

  竇妙繼續說下去:「若我方才一併拋出考核之法,提了解除黨錮之事,曹節便不會再爭什麼孝道,他會直接爭黨錮。到那時,李杜平反尚未定論,黨錮之爭又起,兩邊一齊打,朝堂便亂了。」

  「一件事一件事地辦。今日只辦李杜平反,曹節雖不情願,但朕只動了兩個人,他便沒有抵抗到底的理由。大將軍與太傅為李杜平反,也不會在今日逼迫太甚。」

  「兩邊各退半步,這一步才算穩穩噹噹地踏了出去。」

  她稍作停頓,繼續道:「等到大將軍與太傅正式上奏解除黨錮的時候,再將你那考核之法端出來。大將軍與太傅急著要全解黨錮,不會在考核上糾纏太多。」

  「曹節見有考核攔著,能擋住大半黨人回朝,阻力便也小了許多。」

  劉宏靜靜聽完,心中震動。

  先前他只以為竇妙容易被情緒左右,現在方才看清,竇妙在行事的細節上,有自己的章法。

  自己想的,還是不夠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