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像個佞臣

  長樂宮中,薰香裊裊。

  竇妙看著面前這個才到自己肩頭的少年,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自己竟要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問策。

  但她實在無人可問了。

  「李雲、杜眾之事,你這兩日想必也已經了解。大將軍與太傅執意要平反追封,曹節又拿孝道壓人,兩邊各執一詞,我實難抉擇。」

  劉宏抬起眼,目光清亮:「太后心中,其實已經有了偏向,只是不知該如何應對曹節那番話,對嗎?」

  竇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李、杜二人,是忠臣。」劉宏緩緩說道,「他們當年上書直言,為的是大漢社稷,為的是大漢天下。這樣的人若是不能平反,天下士人會如何看朝廷?會如何看……太后?」

  竇妙望著他,眼眸亮了些。

  「所以,李、杜不但要平反,還要追封。」劉宏逐層分析起來,「平反是還他們清白,追封是告訴天下人:忠良不會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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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曹節與王甫……」

  竇妙又搖擺不定起來。

  劉宏清楚竇妙的顧慮所在,他循循善誘道:「曹節擔心的不是李、杜,是李、杜之後的事。平反一旦開了口子,接下來便是解除黨錮。當年被禁錮的黨人成百上千,若是一下子全都回來了,他們擔心這些人報復。」

  竇妙蹙眉:「那該如何?」

  劉宏在來的路上,便已經想好對策:「宏想過此事,覺得此事不必一步走完。李、杜平反與黨錮解禁,可以分開辦。」

  竇妙眉間煩憂瞬間消了大半,迫不及待催促起來:「宏兒快講。」

  劉宏於是將自己的對策和盤托出:「陽嘉新制!」

  竇妙面露疑惑。

  劉宏解釋道:「孝順皇帝時期,尚書令左雄對舉孝廉制度進行改制,增加了被舉孝廉者需年滿四十,且需經朝廷考核的制度。」

  「太后可效仿陽嘉新制,提出黨人想要重返朝堂,需再經考核。」

  「加入考核,便相當於增設一道門檻,有了這道門檻,黨人的禁錮即使解除了,能否返回朝堂,全在於其自身。至於考核的內容,可不拘一格,依朝廷所需,擇優而錄。」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如此一來,曹節他們沒有阻攔的由頭。朝廷選賢任能,本就是祖宗法度。大將軍與太傅那邊,也不會覺得被刻意刁難。他們的同黨皆是飽學之士,又豈會懼怕區區一場考核?」

  竇妙眼中漸漸有了光。

  「考核……」她喃喃重複了一遍,隨即抬起頭,「這些內容,具體又該如何擬定?」

  「此事非宏一人可定。」劉宏搖了搖頭,「可於小朝時,與三公九卿共議。哪些科目當設,取多少人,如何考核,皆在廷上定下來。曹節若有異議,讓他當著滿朝公卿的面說出來便是。」

  竇妙終於露出了笑意。

  她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覺得他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聰慧。

  「宏兒,你為不何著趁太傅授課時,將此策告知?」

  劉宏笑著說道:「此事若由宏提起,太傅必然不會採納增設考核一事。」

  竇妙想了想,明白了其中緣由。

  同樣一番話,提出的人不同,分量也不同。

  「宏兒,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她忽然又輕嘆一聲。

  自己困在這長樂宮裡,如同籠中之鳥。

  而宏兒不過十二歲,剛離了母親,也被推進這座巨大的牢籠。

  「我雖臨朝稱制,其實許多事都做不得主。」竇妙的聲音低緩,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將軍是我父親,他的話我不能不聽。可曹節、王甫他們,也伺候了我許久。我不願見他們爭得你死我活,可偏偏又無能為力。

  劉宏聽著竇妙的心裡話,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這是一個機會。

  竇妙此刻對自己敞開心扉,說明自己通過方才的對策,已經獲得了她的信任。

  她需要一個能說說話、能商量事的人。

  而自己,與她是同一類人。

  天生就能共鳴與信任。

  而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從這份共鳴與信任里,拿到好處。

  不過,此事不能操之過急。

  「太后。」劉宏思慮後開口,「宏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講。」

  竇妙抬起頭看他:「你說。」

  「太后覺得身不由己,是因為太重感情。」劉宏緩緩說道,「大將軍是太后的父親,曹節、王甫又伺候太后多年。太后在意他們,才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若是太后不在意他們,不在意他們的意見,便不會這麼為難了。」

  劉宏這番話,說進了竇妙心坎里。

  她想到自己正是為了顧全雙方,才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

  劉宏見竇妙的神情變化,當即趁熱打鐵:「可在我看來,大將軍與常侍,卻並不在意太后。」

  竇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劉宏沒有給竇妙太多驚愕的時間,繼續說下去。

  「大將軍要平反李杜,要解除黨錮,為的是天下士人。常侍要阻攔平反,為的是保全自身。兩方都在爭,都在逼太后做決斷。可太后可曾聽他們問過一句:太后是否為難?」

  竇妙微微垂下眼帘。

  「尤其是曹常侍。他那番話,什麼『子不改父道』,什麼『陷陛下與太后於不孝』,聽著像是替太后著想,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脅迫太后。」

  劉宏語不驚人死不休,接著道:「今日他可以拿孝道脅迫太后在李、杜平反一事上讓步,明日便可以拿別的由頭脅迫太后在旁的事上讓步。太后若退了一步,他們又會步步緊逼。退到最後,太后便真的只剩下一個空名了。」

  劉宏一口氣說完,不再開口。

  他覺得自己剛剛就像一個佞臣,借著對方的信任,瘋狂的吹著耳旁風。

  他不想這樣,但又不得不這樣。

  他現在的處境,還不如竇妙。

  想要制衡宦官集團與外戚,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成長,竇妙是必不可缺的一環。

  而在制衡之外,劉宏還需要將張讓扶持起來。

  讓張讓替代曹節、王甫。

  這樣的平衡,才是劉宏需要的。

  「你年紀雖小,看人看事,倒比我通透。」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劉宏臉上,「那你呢?你今日與我說這些,又是在意什麼?」

  這句話問得突然,卻正中劉宏下懷。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宏在意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