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趙盾弒其君

  「請。」

  劉宏話音落下,精舍的門被推開。

  竇武與陳蕃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二人全都面色嚴肅,臉上還帶著幾分散不去的慍色。

  走到案前,二人齊齊躬身。

  「臣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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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陳蕃。」

  「拜見陛下。」

  劉宏抬手示意:「大將軍與太傅不必多禮,請坐。」

  兩人在案前左右兩側的坐席上落座。

  張讓識趣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合上,遠遠走開。

  等張讓離開,竇武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火氣:「陛下,今日朝堂上曹節之言,實乃巧言令色,混淆視聽。他以『子不改父道』為名,替先帝遮掩過失,將陛下置於不孝之地。用心之險惡,陛下不可不察。」

  劉宏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陳蕃緊隨其後開口:「陛下,曹節今日在殿上,口口聲聲為陛下著想,實則字字句句都在阻攔賢才報國之心。李、杜之冤,天下士人扼腕十餘年。若不能昭雪,則正氣不揚,奸佞之徒愈發肆無忌憚。」


  「此二者,本是一體。」

  劉宏看著面前兩位白髮蒼蒼的老臣,心中滋味莫名。

  他們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李、杜被視作清流士人的精神圖騰,此案不翻,天下賢才人人自危。

  從這個角度看,竇武和陳蕃急於平反,不全是私心。

  可他們有沒有想過,曹節今日在殿上,為何敢當著滿朝公卿的面,將矛頭直指自己這個皇帝?

  批了,是被人裹挾。

  不批,是包庇昏聵。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是說給竇妙聽的。

  曹節在拿自己這個皇帝的處境當刀,逼竇妙做選擇。

  可他竇武和陳蕃,方才在殿上據理力爭,可曾考慮過自己這個皇帝的處境?

  他們爭的是李、杜的名節,爭的是黨人的前程。

  唯獨沒有想過,這個十二歲的小皇帝,被推上風口浪尖,要如何自處。

  劉宏收回思緒,緩緩開口。

  「大將軍與太傅忠心可鑑,朕心裡明白。只是太后既已發話,要商議後再行定奪,朕也不好貿然應允。此事,還是等太后那邊有了說法,再議不遲。」

  竇武抬起頭,似乎還想說什麼。

  劉宏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而是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苦惱:「太傅,朕昨日讀書,恰讀到《左傳》中一段,說的是晉國大夫趙盾與其弟趙穿。趙盾為政,施政寬仁,舉賢任能,晉人皆稱其為『夏日之日』。可後來呢?趙穿弒靈公,趙盾亡不出境,返不討賊,太史便書『趙盾弒其君』。」

  他頓了頓,眼巴巴地望向陳蕃:「太傅,趙盾何其冤也。趙穿弒君,與他何干?為何史筆如刀,偏要將這罪名安在他頭上?」

  陳蕃微微一怔,不知陛下為何忽然問起這個典故。

  他捋須沉吟片刻,道:「陛下所問,乃是《左傳》大義所在。趙盾身為執政,雖非親弒,然逃亡不過國境便折返,返朝之後又不誅討弒君之賊。在太史看來,這便是姑息,便是默許。執政者掌一國權柄,自然要擔一國責任。陛下讀史,能察及此,老臣欣慰。」

  劉宏點點頭,隨即又問:「那依太傅之見,趙盾若想免此惡名,該如何做?」

  「自當誅殺趙穿,明正典刑。」陳蕃不假思索回道。

  「可趙穿是趙盾親弟。做兄長的,若是誅殺親弟,天下人又會如何說他?」

  陳蕃沉默了。

  竇武像是聽出了什麼,眉頭皺了皺。

  劉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朕想了許久,覺得趙盾最冤的地方,不是史筆如刀,而是他自始至終沒有第三種選擇。」

  「要麼擔弒君之名,要麼擔殺弟之名。」

  「兩難取捨。」

  他嘆了口氣:「朕讀到這裡,總覺得心裡憋悶。太傅,你說這世上,當真就找不到兩全之法嗎?」

  精舍內再次安靜下來。

  良久,竇武與陳蕃也不曾開口。

  劉宏於是拍了拍案上的書卷道:「讀書偶有所感,讓太傅與大將軍見笑了。說起來,朕已經耽誤了許久的讀書時間,二位若無他事,便先回去處理政務吧。」

  竇武與陳蕃對視一眼,心中各有所想,卻也不好再留,只得起身告退。

  下午,陳蕃如常到來授課。

  雙方默契的沒有提李杜之事。

  授課結束,張讓來報:「陛下,長樂宮來人,太后請陛下過去一趟。」

  劉宏放下手中竹簡,心中微一動。

  竇妙這個時候召見自己,無非是為了一件事:今日小朝上擱置的李、杜平反案。

  這位年輕的太后雖說臨朝聽政,實則對朝政不甚了了,往日裡大小事務多由竇武遞話,她點頭便是。

  今日在殿上難得主動叫停,想必是兩邊都想顧及,又拿不定主意。

  只不過,自己年幼,竇武與陳蕃不會強求自己。

  她,卻不一樣。

  她與自己,都是身處局中,卻不由己的可憐人。

  「知道了。」劉宏起身,「備車。」

  上了車,劉宏開始思索待會見了竇妙,該如何應答。

  是否有良策!

  思索間,不知不覺到了長樂宮。

  劉宏下車後,見王甫在外親自相迎,心想這位太后似乎選擇在將寶壓在自己身上。

  「參見陛下,請陛下隨奴入殿。」

  王甫上前行禮,引劉宏入內。

  步入殿中,抬眼便見竇妙靠在榻上,一手支頤,眉間露著一層淡淡的倦色。

  殿內薰香環繞,也驅散不了她的煩憂。

  「拜見太后。」

  「起來吧。」竇妙抬了抬手,示意他在近旁的席上坐下,又屏退了左右。

  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竇妙端詳了他片刻,開口問道:「今日書讀得如何?」

  劉宏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宏自隅中讀書至日中,所得頗多,方才太傅授課完,臣尚未來得及整理,太后便遣人來召臣。」

  竇妙輕輕嘆了口氣:「我無意打擾課業,只是李、杜之事,我一人拿不定主意,便召你過來,想看看你可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