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交鋒

  夜幕降臨。

  玉堂殿內,燭火昏黃。

  自劉宏縮減了自身用度後,殿內的燭火,也減少了許多。

  到了夜間,玉堂殿已不復往日明亮,殿內火光,僅能照亮床榻所在。

  張讓躬身立在床榻前,臉上滿是壓制不住的興奮與激動:「陛下今日於大朝上所提之事,洛陽城裡都傳遍了。」

  劉宏靠在榻上,示意張讓繼續。

  張讓不敢耽擱,快速說來:「坊間傳聞,新君登基未及半月,便察藏書受損,足見陛下日覽經籍,未嘗怠輟。又於朝堂之上,明詔公卿,提及重修五經、勒碑刻石,此皆昭示聖心向學,文教將興之吉兆也。」

  「還有幾個白頭的老儒生,在太學門口焚香祝禱,說什麼永初舊事終有來者。街上小兒還編了歌謠,『東觀書,石上經,天子年少好學問』。即便販夫走卒,都在議論,說陛下聖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

  「效果不錯。」

  劉宏嘴角彎了彎,這是他要的效果。

  張讓看在眼裡,知道陛下心裡受用,便一股腦將今日洛陽城中見聞盡數倒了出來。

  聽完城中見聞,劉宏揮了揮手,讓張讓退下。

  接下來,是竇武與曹節的交鋒,自己需要仔細判斷,該如何平衡雙方。

  次日,嘉德殿。

  小朝。

  隨著劉宏與竇妙先後到來,群臣見禮完畢,各自落座。

  尹勛照常開始奏報政事。

  前頭都是些沒什麼爭議的瑣事,過得很快。

  劉宏仍是保持不插嘴,不發表意見,只聽,只看,只琢磨。

  隨著一件件政事處理完畢,殿內的氣氛肉眼可見緊張起來。

  尹勛奏罷最後一樁瑣務,退回班列。

  殿中出現片刻的沉默。

  竇武起身,來到殿中,將奏疏高舉過頂:「臣竇武,有本啟奏。」

  來了。

  劉宏打起精神。

  「故白馬令李雲,延熹年間上書直諫,觸怒先帝,下獄而死。弘農五官掾杜眾,上書願與李雲同日死。二臣雖職位卑下,其心可昭日月。」竇武將昨日上奏的奏疏原封不動在今日繼續上奏,「今新君即位,德音普被。臣請為李雲、杜眾平反追封,以彰忠烈。」

  話音剛落,陳蕃也離席來到中間:「老臣附議。」

  在他之後,尹勛、劉淑等七八人齊齊出班,齊聲附和。

  餘下大臣看向胡廣。

  只見這位六朝老臣閉著眼睛,坐於席上,呼吸平穩,恍若睡著了般。

  曹節掃視一眼跪地的眾人,又看了看閉目如入定的胡廣,這才不緊不慢地從殿柱旁走出。

  他面色平靜,來到殿中央後朝劉宏與竇妙施了一禮,開口:「太后,陛下。大將軍與諸公所奏,臣不敢苟同。」

  竇武側目看他。

  曹節不急不緩地說下去:「李、杜二人之死,乃先帝欽定。彼時三公廷議,有司按律而斷,非一人之私刑。今日若追封平反,便是否定先帝明斷。陛下新即位,首重孝道。正所謂子不改父道,臣不議君過。大將軍欲彰忠烈,其心可憫。然以今日之是,論先帝之非,置陛下於何地?」

  今日並無禮儀束縛,他的言語彰顯尖銳:「且當年李、杜案牽涉甚廣,若翻此案,劉瓆、成瑨等一干牽連之人,是否也要一併昭雪?先帝朝積年舊案樁樁件件,都要翻出來重審不成?」

  竇武轉過身,直面曹節。

  「常侍開口先帝,閉口孝道。那我便與常侍論一論這孝道。」

  「建武二十四年,伏波將軍馬援出征五溪蠻,遭耿舒、梁松誣告,光武皇帝震怒,收其新息侯印綬。馬援病卒軍中,屍骨未寒,妻子惶恐,不敢扶柩還鄉。舊友故交,無一敢弔唁。」

  竇武冷哼一聲。

  「及至孝明皇帝即位,為馬援平反,追諡忠成侯,配享雲台。敢問常侍,明帝此舉,可是在否定光武?可是不孝?」

  曹節面色微變。

  竇武趁勝追擊,繼續道:「明帝平反馬援,非但不損光武之明,反彰光武知人善任於前、明帝補過揚善於後。父子相繼,光大遺業,這才是孝道!」

  陳蕃也中氣十足的開口:「常侍言口子不改父道,可延熹九年,先帝親筆下詔,大赦黨人。足見先帝已有改過之意,常侍卻要陛下守著先帝早已釋懷的舊怒,這才是違逆先帝!這才是陷陛下於不孝!」

  曹節面色連變,他沒有想到竇武竟搬出馬援舊事來駁斥自己。

  明帝為馬援平反,此事天下皆知,他無從反駁。

  但他並不打算就此認輸。

  「大將軍以明帝比陛下,臣不勝惶恐。」曹節穩住心神,又朝御座與珠簾方向躬身一拜,「明帝即位時,年已三十,早有決斷之能。今陛下年方十二,初登大寶,豈可驟然翻覆先帝舊案?若開了這個口子,天下人議論紛紛,陛下何以自處?」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竇武與陳蕃:「大將軍、太傅口口聲聲為忠烈昭雪,可曾想過,翻案的奏疏遞上去,陛下批,是不批?批了,是受人裹挾;不批,是包庇昏聵。無論批與不批,陛下都將陷於兩難。大將軍與太傅,這是要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這番話一出口,殿中數名大臣神色微變。

  竇武濃眉皺起,正要開口。


  「夠了。」

  殿中霎時安靜。

  「為李雲、杜眾平反之事,朕與陛下已知曉。諸卿各執一詞,今日難有定論。」竇妙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偏向,「且容朕與陛下商議後,再行定奪。」

  竇武張了張嘴,最終躬身道:「臣,遵旨。」

  曹節也退回殿柱旁,垂首不語。

  劉宏端坐御座上,始終沒有開口。

  但他心裡卻在權衡。

  竇武的引經據典,攻勢凌厲,陳蕃的配合無間,曹節的防守亦是滴水不漏。

  這些人,都不簡單。

  散朝後,劉宏走出嘉德殿。

  張讓迎上來,正要開口,卻見陛下神色凝重,當即將話咽了回去。

  「東觀。」

  劉宏只說了兩個字,便上了王青蓋車。

  張讓跟在車旁,心裡七上八下。

  今日小朝,他雖未入殿,但從出來的大臣們臉上,也能看出殿中必定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到了東觀,劉宏徑直走入精舍,在案前坐下。

  他沒有看書,只是閉目養神。

  過了片刻,張讓稟報:「陛下,太傅、大將軍求見。」

  劉宏睜開眼睛。

  兩人一同求見,還是自己登基以來,首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