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巧言令色
樞密院的廊下比外頭陰涼些,穿堂風過,倒也不算難熬,可聶文進坐在值房裡,心裡頭那股火,比外頭的日頭還毒。
他把手裡那份文書往案上一撂,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又是跑腿的差事。
楊方才把他叫去,面不改色地吩咐了一通一去政事堂取幾份舊檔,送到三司,再順路問問度支司那邊,今年的夏稅冊子什麼時候能報上來。
這些雜事兒隨便派個堂吏去不就完了嗎?
說起來,他聶文進也是先帝朝的老人了。
當年先帝在太原時,他便在帳下奔走,雖說不是什麼顯赫出身,可好歹也混了個臉熟,先帝登基後,好不容易熬到承旨,本想著能有些實權,誰曾想先帝說走就走了,新帝登基,一切都變了。
新帝眼裡只有楊分、王章、蘇逢吉那幾個託孤重臣,哪裡認識他聶文進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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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聶文進心裡的火氣更大了。
最可恨的就是那個楊分。
那老匹夫,仗著是先帝舊臣,在樞密院裡一手遮天,好事從來輪不著自己。
不就是欺負自己是軍卒出身嗎?
楊分那老匹夫的用人標準,他早就看透了,最得重用的是刀筆吏,那些精於算計、刻薄寡恩的胥吏出身的人,在楊分眼裡比誰都親,其次就是進士出身的文官,說話文縐絕的,辦事慢吞吞的,楊頒還能高看一眼。
虧得他還是堂堂承旨官,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跟那些堂吏是一路貨色。
聶文進越想越氣,把手中的文書往案上一摔,最後長長嘆一口氣。
說起來,上個月翰林學士承旨陶谷在府上設宴,請了幾個人,他聶文進也在受邀之列,本以為像陶谷這樣的三品大員,必定是高高在上、不拿正眼瞧人的。
沒想到陶谷竟一點架子都沒有,見誰都笑眯眯的,不像楊,成天板著那張臉,好像誰都欠他錢似的。
那天席間,陶谷還特意敬了他一杯酒,說什麼「聶承旨久在樞密院,通曉政務,是朝廷棟樑」,這話聽著就舒服。
更讓聶文進動心的,是陶谷說的那些話。
什麼「蘇相公素來仰慕有才之人」,什麼「官家也說了,凡有才之人,不論出身,都可重用」,什麼「如今新政推行,正是用人之際」————
這些話像一顆種子,種在了聶文進心裡。
蘇相公幫官家納了妃,又明里暗裡幫著除了史弘肇,這些事,外人不知道,他在樞密院,多少能聽到些風聲。史弘肇那案子,蘇相公在裡頭起了什麼作用,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史弘肇倒台之後,蘇相公在朝中的地位又穩了幾分。
蘇相公是替官家辦事的人,如今聖眷正隆,跟著他,總比在楊分手下受窩囊氣強,若是能攀上蘇相公這條線————
聶文進思來想去,咬咬牙,從箱底翻出一包攢了多年的銀錠,托人定了白礬樓最好的雅間。
今日做東,宴請蘇逢吉和陶谷。
傍晚時分,白礬樓里燈火通明。
二樓雅間臨街,窗扉半敞,樓下熙熙攘攘的人聲隱約傳上來。案上擺了十幾道菜,一壺酒已經溫好,酒香混著菜餚的熱氣,在屋裡瀰漫開來。
聶文進坐在案前,看著滿桌的酒菜,心裡卻七上八下。
他們————會來嗎?
蘇逢吉如今是什麼身份?政事堂相公,官家面前的紅人,他聶文進不過是個樞密院承旨,往日連跟蘇逢吉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若是他們不來,這頓飯錢可就白花了。
他正有些著急,樓下傳來一陣嘈雜聲,他探頭往窗外一看,兩架馬車停在樓前,正是陶谷和蘇逢吉,他連忙下樓去迎。
見到蘇逢吉,他撩袍便要跪倒。
蘇逢吉一把扶住他,笑道:「聶承旨這是做什麼?今日是私宴,不必行此大禮。
聶文進順勢起身,臉上堆滿了笑:「蘇相公快請上樓,雅間已備好了。」
主賓分位落座後,陶谷端起酒盞,往四下里打量了一眼,笑道:「聶承旨,這白礬樓的席面可不便宜吧?」
聶文進臉上堆起惶恐的神色,連連擺手:「陶學士說笑了,蘇相公能夠撥冗赴宴,下官感激不盡吶。」
蘇逢吉端起酒盞,笑意溫和:「聶承旨太客氣了,你在朝中也是老資歷了,本官早該與你親近親近。」
聶文進受寵若驚,連連拱手,身子微微前傾:「不敢不敢,下官不過是在樞密院跑跑腿,哪敢當蘇相公如此抬舉,承蒙蘇相公不棄,下官敬您一杯。」
蘇逢吉沒有再說什麼,只示意他同飲。
酒過三巡,窗外的喧譁聲漸漸遠了些,雅間裡只剩下觸籌交錯的輕響。
聶文進臉上泛著紅光,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他借著酒勁,把積了許久的委屈一股腦倒了出來:「蘇相公,不是在下背後嚼舌根————實在是楊邠那老匹夫欺人太甚!」
他把酒盞往案上重重一擱,聲音都高了三分:「好事沒我的份,苦差全推給我,樞密院裡那些刀筆吏,成天拍楊分馬屁,一個個都升了官,就我還在原位打轉————就說那個姓張的,從前就是個抄抄寫寫的小吏,年關被楊分提了樞密院承旨,還跟我平起平坐了,我好歹在先帝跟前當過差,如今反倒被那些爬格子的壓在底下————」
蘇逢吉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不時點點頭,偶爾附和兩句。
陶谷在一旁幫腔,端起酒盞朝聶文進舉了舉:「聶承旨,你這委屈,蘇相公都看在眼裡。楊頒那人,剛愎自用,用人只看自己喜好,哪像蘇相公這般求賢如渴?」
蘇逢吉擺了擺手,臉上笑意不改,語氣卻沉穩了幾分:「楊相公嘛,執掌中樞,自然有他的道理,本官也只是替官家打打雜而已,但凡有才之人,不拘出身,某自當向朝廷舉薦,官家也是這個意思。」
聶文進眼睛微微一亮,連連點頭。
蘇逢吉看著聶文進,語氣舒緩:「聶承旨在樞密院,對朝廷上下的事,想必都熟得很吧?」
聶文進連忙欠身:「是是是,下官在樞密院做事,各司各衙的門道,多少都知道一些。」
蘇逢吉點了點頭,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沒有再問。
窗外夜色漸濃,樓下的喧譁聲也漸漸稀疏下來,遠處傳來更鼓聲戌時二刻了。
蘇逢吉擱下酒盞,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時辰也不早了,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吧。」
聶文進連忙起身。
蘇逢吉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聶承旨,咱們是交淺言深,日後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聶文進撩袍便要跪倒,蘇逢吉伸手扶住他,旋即深深一揖,聲音發顫:「蘇相公大恩大德,下官沒齒難忘。」
蘇逢吉扶起他,臉上笑意不改:「都是為朝廷做事嘛,不談恩德,改日老夫做東,再與聶承旨把酒言歡。」
說完,他抬步往外走。
聶文進連忙跟在身後,一路送到樓下。
馬車已在門口候著,蘇逢吉踩著腳踏鑽進車廂,車簾垂落。
陶谷站在車邊,朝聶文進拱了拱手:「今日便多謝聶承旨了。」
聶文進連忙還禮,腰彎得比方才更低:「是下官多謝陶學士引薦,日後還請多多提攜才是。」
陶谷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如此客氣,都是自己人嘛。」
隨即上了自己的馬車。
車夫揚鞭,馬蹄聲噠噠響起,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里。
聶文進站在白礬樓門口,望著天邊那輪圓月,嘴角慢慢揚起。
楊,你就等著吧。
萬歲殿中,燭火將劉忠的影子投在牆上。
「官家,上次陶谷在府上宴請賓客,聶文進在受邀之列,今日聶文進在白礬樓設宴,請了蘇相公和陶谷,奴婢派人盯著,三人從酉時末一直坐到戌時二刻,這才散了。」
「嗯,朕知道了。」
劉忠躬身一揖,倒退兩步,轉身退出暖閣。
劉承祐看著燃動的燭火,眼睛虛著。
他在心裡把聶文進的履歷過了一遍,在樞密院一直鬱郁不得志,被那些刀筆吏壓在底下,心裡早就不滿了。
這樣的人,最好用。
計小利,貪前途,誰更能給他前途,他就跟著誰。
蘇逢吉能給他什麼?幾句客氣話,一頓酒席,頂多再畫個大餅。
這回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若是聶文進得了蘇逢吉信任,再把他拉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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