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軟釘子

  第94章 軟釘子

  乾祐二年,七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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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翔城的日頭比汴京好一些,卻也烤得城牆上的夯土泛著白。

  趙暉一身紫袍,站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幾名屬官,甲士列成兩排。

  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

  最前頭是騎兵,約莫百餘騎,甲冑齊全,馬蹄踏起黃塵,後面跟著步卒,隊列整齊,隊伍正中,兩輛馬車轔轔而行,車簾低垂。

  行至城門前,隊伍停住。

  趙暉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趙檢詳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本帥已備下薄酒,為欽差接風洗塵。」

  趙普掀簾下車,還了一禮,神色恭謹:「節帥言重了,下官奉旨辦差,不敢叨擾。」

  他又指了指身後一名武將介紹道:「這位是護聖軍王全斌王指揮。」

  趙暉拱手致意,王全斌亦抱拳還禮。

  「二位先入城歇息,府衙已備好酒席,為二位接風!」

  趙普也不推辭,隨著趙暉一行人入城。

  節度使衙署的正堂里,酒宴已經擺下。

  趙暉踞坐主位,趙普坐在客席,下首陪坐著幾名屬官。酒過三巡,趙暉放下酒盞,朝趙普拱了拱手:「趙檢詳,新政的事,本帥已經聽說了,朝廷既然有令,鳳翔上下,定當傾力配合,絕無二話。」

  趙普欠了欠身,臉上浮起笑意:「節帥如此深明大義,下官感激不盡。」

  趙暉擺了擺手,笑道:「趙檢詳不必客氣,本帥只是盡力而為,不過,這民政上的事,本帥一向是不大過問的。」

  他介紹道下首一人:「這位是鳳翔司錄參軍呂奎,民政上的事,一向是他操持,呂參軍在鳳翔諸事熟悉,檢詳若有不明之處,盡可問他。」

  呂奎站起身,笑容滿面:「下官呂奎,見過趙檢詳、王指揮。」

  趙普起身還禮:「呂參軍久在鳳翔,熟悉民情,往後新政推行,還要多多仰仗。」

  「不敢不敢,分內之事。」呂奎連連擺手,在側席落座。

  酒宴散去,已是午後。

  趙普在驛館歇息片刻,便請呂奎過來說話。

  呂奎來得很快,進門便拱手行禮:「趙檢詳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趙普請他落座,開門見山道:「呂參軍,新政之事,朝廷已有明旨,在下此來,無非是協助地方推行,新政諸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無非是度牒售賣、稅改、追封幾樣,汴京、洛陽已推行數月,成效不錯,如今輪到鳳翔,只要按章程辦,應當不會有大問題,只是鳳翔的情況,還望參軍詳細告知。」

  呂奎在一旁聽著,笑容微微凝了一瞬,隨即又綻開。

  他欠了欠身,試探著開口:「趙檢詳,下官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趙普看向他:「呂參軍請講。」

  呂奎往前傾了傾身子,神色間帶著幾分憂慮:「下官在鳳翔多年,深知此地民情,新政雖好,可裁撤冗員、整頓稅制,總要動一些人的飯碗。這些人盤踞地方多年,上上下下都有勾連,若貿然裁撤,萬一有人煽動鬧事,引發動亂————」

  「鳳翔可是關西門戶,直面西蜀,雖說如今兩國罷兵,可蜀人未必死心,若因新政引發內亂,讓蜀人有機可乘,這個責任,咱們可擔待不起啊。」

  趙普聽完思慮片刻,開口道:「呂參軍所慮,確有道理,可是朝廷新政,是官家欽定的國策,度牒、稅改、屯墾,哪一樣不是從無到有?洛陽、汴京推行之時,阻力也不小,可如今不也辦下來了嗎?」

  呂奎面色一怔。

  趙普繼續道:「官家有旨,新政是朝廷命脈所系,再難也要辦下去,呂參軍可知,如今西蜀已與我朝通商,若是鳳翔這邊層層盤剝,商旅斷絕,朝廷失了賦稅來源,那才是真的難以向朝廷交代。」

  呂奎聽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趙檢詳說的是,下官受教了。」

  趙普頷首道:「呂參軍深明大義,在下感激不盡吶,閒話少敘,不知鳳翔民情如何?」

  呂奎則道:「賦稅糧草丁口衙門裡都有記錄,下官定儘快整理出來。」

  「如此,就辛苦呂參軍了。」

  黃昏時分,呂奎府上的後堂里,燭火已經點上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熱氣卻沒有散盡。

  法曹參軍劉榮、戶曹參軍王行簡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在堂前站定,理了理衣袍,推門而入。

  呂奎已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盞冒著熱氣。見二人進來,他抬了抬手:「坐吧。」

  劉榮和王行簡在兩側落座,呂奎便將下午驛館那席話一五一十的講給二人。

  茶剛端上,劉榮便忍不住開口:「參軍,這個趙普可是來者不善吶,一來就要動咱們的命脈,朝廷想辦,就一定能辦成」,這話不就是衝著咱們來的嘛?」

  王行簡冷笑一聲,接口道:「他人生地不熟的,能掀起什麼風浪?鳳翔這地方,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一個外來的,想動咱們,也得看看有沒有那個本事。」

  劉榮搖了搖頭,神色比王行簡凝重得多:「話不能這麼說。你沒看見他身後那五百禁軍?那是朝廷派來的,可不是擺設。還有趙暉,他對朝廷一向恭順,今天在堂上你也看見了,趙暉從頭到尾就沒說一個不字,咱們要是硬扛可討不了好啊。」

  王行簡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

  呂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

  「呵呵,公然抵抗嘛————倒不必,真要撕破臉,對誰都不好。」

  劉榮和王行簡齊齊望向他。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關西情形複雜,推行新政哪是一兩天的事?」

  「度牒售賣,要清點僧尼數目,要核查寺院田產,要統計歷年帳目,這些事,哪一件不要三五個月?稅改要裁撤吏員,要安置遣散,要改設茶肆酒肆,這些事,哪一件不要層層上報、來回糾纏?只要咱們拖下去,他趙普還能一輩子耗在鳳翔?」

  劉榮忍不住點了點頭。

  呂奎繼續道:「拖久了,朝廷也就不管了,這些年,哪回不是這樣?上面發個文,下面應個景,風頭一過,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依我看,這次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罷了。」

  王行簡的臉上浮起笑意,連連點頭:「參軍英明!參軍英明!」

  劉榮也跟著附和,臉上的凝重之色散去大半。

  呂奎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噤聲。他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兩人臉上,語氣放緩了些:「不過,光拖還不夠。還得布置布置。」

  劉榮和王行簡齊齊往前傾了傾身子,洗耳恭聽。

  呂奎抬起手,朝他們招了招。

  兩人連忙起身,繞過案幾,湊到呂奎跟前。

  燭火跳動著,在三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呂奎壓低聲音,一字一句交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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