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暗潮生枕簟
蘇逢吉出了萬歲殿,並未回府,而是隨楊邠到了樞密院。
楊邠回過頭,蘇逢吉正從後面趕上來,紫袍玉帶,步履從容,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意。
「蘇相公。」楊邠拱了拱手,「可是有公務?」
蘇逢吉走到他身側,腳步放緩,與楊邠並肩而行,搖了搖頭:「那倒沒有。只是有一事,想請教楊相公。」
楊邠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不敢當。若又是官員升遷調動的瑣事,蘇相公就不必開口了。」
蘇逢吉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不改:「那自然不是,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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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邠腳步不停,只「哦」了一聲。
蘇逢吉四下里看了一眼。廊下有幾個樞密院的堂吏正抱著文冊經過,見了二位相公,連忙躬身讓到一旁,卻不敢走遠,垂手立在牆根下,等著他們過去。
蘇逢吉收回目光,聲音比方才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讓那幾個人聽見:「楊相公以為,日後歸附的外藩,朝廷該如何處置才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某看齊王這一退,不少藩鎮也都忍不住了。」
楊邠沒有在意他的音量,只捻著鬍鬚,冷笑了一聲。
「呵;這些藩鎮;如今倒想起來忠孝節義了:當初朝廷用人之際;一個個縮在自家地盤裡作壁上觀,如今見風頭轉了,又趕著上來表忠心,首鼠兩端,不過如此,也就是陛下仁義,願意收留。」
蘇逢吉微微欠身,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那依楊相公之意————」
「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蘇逢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平穩:「這恐怕不妥吧。畢竟官家已有旨意,要厚待歸附之人。」
楊邠望著他,忽然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譏誚。
「不妥你還問我幹什麼?官家有官家的想法,吾身為臣子,也要有自己的想法,難不成蘇相公以為,天子聖明,臣子便只消點頭應聲便夠了?」
楊邠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幾分銳利:「倒是你,突然來問我這些,是什麼意思?」
蘇逢吉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瞬,又移開目光,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看不出深淺的笑來。
「這不是想著以後這樣的事情多了,早做準備嘛,朝廷的章程,總得有個定例。今日一個歸附,明日一個歸附,若個個都要臨時商議,朝堂上還不得吵翻了天?」
楊邠望著他,似在思考他話語的真實性。
「蘇相公考慮得周全。」楊邠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諷,「章程的事,等陛下召議的時候再說吧。」
萬歲殿裡,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契丹的事還沒理清楚,石崇禮又冒了出來。
振武軍遣使入京,說是入貢,可那石崇禮到了汴京,不去禮部,不去樞密院,先去拜了蘇逢吉的門。閻萬進這是什麼意思?是真要歸附,還是來探虛實的?若真要歸附,為何蘇逢吉在朝堂上隻字不提?若只是探路,那閻萬進是在替誰探路?替他自己,還是替契丹?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閆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官家,昭容來了。」
殿門推開,符昭甯端著一隻青瓷碗,邁過門檻。碗裡盛著蓮子羹,熱氣裊裊。
她走到御案旁,將碗輕輕擱在案上,退後一步,福了福身。
「妾見官家燈下久坐,想必勞神,便熬了些蓮子羹。」
劉承祐端起碗,抿了一口,溫溫的,正好入口。
符昭甯站在案側,見他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還未散開,便輕聲開口:「官家有心事?」
劉承祐沒有回頭,聲音裡帶了幾分疲憊:「也不算心事,只是有些憂慮。」
符昭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等他自己往下說。
「官家每次都是這樣,明明滿腹心事,偏要說沒什麼。」
劉承祐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此戰之後,耶律阮必然不會甘心。你說,他會興兵來犯嗎?」
符昭甯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妾以為不會。」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動:「為何?」
「耶律阮本就得位不正,又力主漢化,契丹八部之中,早有不滿。此番南征,損兵折將,耶律牒蠟陣前授首,威望盡喪。皇位尚且坐不穩,哪裡還有餘力再興兵來犯?」
劉承祐點了點頭,卻沒有釋然,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可他不一定親自來,西北還有李彝殷,若耶律阮許以重利,誘其出兵,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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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李彝殷地處偏僻,若是不打,朝廷威嚴何在?若是打了,不過是得一塊貧瘠之地,如同雞肋,食之無肉,棄之可惜。」
符昭甯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走到御案側邊,替他續了一盞熱茶。
「依妾看來,耶律阮會聯合李彝殷,李彝殷卻未必見得會聯合耶律阮。」
「何出此言?」
符昭甯直起身,語氣不急不慢,「李彝殷此人,向來是左右逢源。誰強他便靠誰,誰弱他便踩誰。如今契丹新敗,元氣大傷,許以重利讓他當出頭鳥,李彝殷不會傻到真的出兵,最多便是做做樣子,虛張聲勢。甚至有可能反咬契丹一口,反正定難軍遠在西北,耶律阮就算想討伐,也是鞭長莫及,無能為力。」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幾分欣賞。
「原來如此,可李彝殷遲早是要動一動的,朕在想,是不是趁著河北大勝,用兵西北。」
符昭甯微微一怔,旋即搖了搖頭。
「妾以為不可。」
劉承祐抬眼看著她。
「朝廷若倉促用兵,反倒把李彝殷推向契丹。」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朝廷討伐,講究師出有名。李彝殷雖說形同獨立,可到底沒有舉旗反叛。先前靜州之事,朝廷已有定論,說是「好生治理」,若如今翻出舊帳,否認前議,朝廷顏面何存?」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故而妾以為,此時並非伐李良機。」
劉承祐望著她,五代第一賢后,果然有些見識。
「昭容所言,甚合朕意。」
暮色從賀蘭山那邊漫過來,把夏州城的土牆染成一片暗紅。
正堂里燒著炭火,李彝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擺著幾隻木箱,箱蓋敞著,珍珠瑪瑙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大哥。」李彝謹坐在下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我看契丹這是撐不住勁了,才想拉咱們下水,依我看,禮物全收,其餘的不必理睬。」
李彝殷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那幾箱珠寶上,像是在想什麼。
宥州刺史李立仁也站起身來,朝李彝殷抱了抱拳:「節帥,末將也以為不理睬即可,契丹新敗,無力報復漢廷,就想打咱們的主意,居心回測啊。」
李彝殷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擱下,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不過我覺得,卻是該打。」
堂中靜了一瞬。李彝謹抬起頭,李立仁也怔住了。
「不是打中原。」李彝殷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是打契丹。」
李彝殷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
「依我所料,耶律阮駐蹕幽州不久,即會退回上京。」他的手指點在幽州的位置上,又緩緩移向北面,「要我們出兵,不過是減輕他們在幽州的壓力,越是這樣,越能證明契丹的虛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臉上。
「此戰過後,契丹國內那些守舊派,怕是要興風作浪了,此乃天賜良機,先前咱們占了靜州,朝廷心裡難免有所芥蒂,所以咱們更該打一場勝仗。」
李立仁眉頭微蹙,遲疑著開口:「可契丹也不是好惹的,萬一興兵來犯————」
李彝殷擺了擺手,打斷他。
「放心。他既然來求我,就足以說明契丹無力勞師遠征,耶律阮能調動的,不過三四萬皮室軍,他捨得嗎?其餘各部族的人,誰會真心去賣命?」
他走回案前,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酒,一飲而盡。
「而且咱們這一打,耶律阮臉上反而掛不住,到時候契丹國內,恐怕就有好戲看了。」
堂中靜了片刻,李彝謹和李立仁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節帥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