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歲晏風雲
次日,耶律吼向耶律阮回報漢使之意,恰逢耶律察割也在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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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吼將談判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氣得耶律阮一掌拍在案上。
「可惡的漢人!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
耶律吼垂著手,等他的怒氣稍歇,才開口:「陛下,小不忍則亂大謀,被俘的將士都是各部族的人,若是不贖回來,不好收場啊。」
耶律阮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當然知道那些部族首領嘴上不說,心裡都在等著看他怎麼處置。若是連俘虜都不贖,日後誰還肯聽他的號令?
可他心裡終究咽不下這口氣。河北新敗,耶律牒蠟陣斬,如今連談判都要被漢人拿捏,他這皇帝當得還有什麼威嚴?
「難道朕就這麼服軟了?我契丹兒郎豈能受這等屈辱!」
耶律察割適時接話道:「陛下,臣有一計。」
耶律阮抬了抬下巴:「講來聽聽。」
耶律察割道:「党項李彝殷,素來不服中原管束,若能誘之以利,或可為我所用。」
耶律吼看著耶律察割:「李彝殷跟孫方簡有什麼區別?開運元年,李彝殷就率軍北入我疆,跟他聯合,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耶律察割的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退縮。他轉向耶律吼,聲音裡帶了幾分譏誚:「那不知南院大王有何妙計?」
耶律吼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耶律察割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若不聯合李彝殷,漢軍若趁勢而來,屆時內外離心,如何是好?不妨許以小利,讓其牽制漢軍,我朝也能從容應對。」
耶律吼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再開口。他知道耶律察割說得有道理,可心裡總覺得不妥,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妥。
耶律阮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決斷:「嗯,朕看可以。就讓他們斗去。具體的封賞,就由泰寧王擬定吧。」
耶律察割躬身一揖,臉上浮起笑意:「臣領旨。」
耶律吼站在一旁,望著耶律察割那張含笑的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還沒到年關,京城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街巷間掛起了紅燈籠,賣年畫、爆竹、糖瓜的攤子從東市一直擺到西市,孩子們舉著風車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城的牛車、驢車排成了長隊,鄉下人趕著年節前進城,想把手裡的山貨賣個好價錢。茶樓酒肆里坐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說書的拍著醒木,正講到河北一戰,唾沫橫飛,底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禮站在驛館的窗前,望著外頭那片熱鬧,心裡卻怎麼也鬆快不起來。
他昨日到的汴京,原以為麟州遣使入貢,已是趕了頭籌,誰知到了驛館一打聽,才知道自己來晚了不僅是麟州,就連偏遠的朔方軍節度使馮暉,竟也遣使入貢,吳越、西蜀、馬楚的使臣,也都比他早到了好幾日。
石崇禮不免有些擔心,自己帶的禮物會不會寒酸了些。
最後他思來想去,從箱底翻出一身最體面的官袍,對著銅鏡整了又整,又讓隨從備了一份厚禮,這才出了門。
蘇府的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蒼頭,見有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冷不熱地問了句找誰。石崇禮報了名號,老蒼頭讓他等著,轉身進去了。
蘇逢吉正在書房裡與人議事。
那人披著一件黑斗篷,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兩人對坐在案前,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門子輕輕叩了叩門扉,低聲道:「老爺,振武軍節度使遣使求見。」
蘇逢吉抬起眼,與那人對視了一瞬。那人站起身,朝蘇逢吉拱了拱手,沒有出聲,轉身從後門走了。
蘇逢吉朝門外道:「請到正堂相見。」
蘇逢吉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正堂。
不多時,石崇禮被引到正堂,他連忙上前,躬身一揖:「下官振武軍節度判官石崇禮,見過蘇相公。」
蘇逢吉溫和一笑:「石判官遠道而來,不必拘禮,坐。」
石崇禮這才在客位上落了半邊屁股。
蘇逢吉在主位坐下,接過丫鬟遞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語氣隨意:「不知石判官前來,是有何要事?」
他頓了頓,覷著蘇逢吉的臉色,見那張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心裡稍定,又繼續道:「只是————下官地處偏遠,不懂京城規矩。到了京城才聽說,吳越、西蜀、南楚都遣使入貢,下官怕所備禮物單薄,難入朝廷法眼。」
他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雙手捧著,輕輕放在蘇逢吉手邊的案上。
「久聞蘇相公深得聖心,天眷優渥,倚為股肱,故而冒昧前來,懇請相公指點。」
蘇逢吉的目光落在那錦盒上,停留了片刻,卻沒有伸手去接。他靠在椅背上,捻著鬍鬚,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石判官安心。」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讓人安心的篤定,「吳越、西蜀,那
是外臣入貢,怎比得自家人吶?天子一向倚重地方藩臣,待之極厚,石判官放心,某定然代閻太尉陳情。」
石崇禮心中一喜,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站起身來,將那錦盒又往蘇逢吉手邊推了推,躬身一揖,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激:「如此,便多謝相公了,下官就不叨擾了。」
蘇逢吉點了點頭,沒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石判官慢走。」
石崇禮轉身就要離開,蘇逢吉又突然開口道:「石判官,不知可曾到禮部或樞密院呈報啊?」
對方回過身愣了一下,答道:「還未曾。」
蘇逢吉點點頭,只是揮揮手,石崇禮再拜退去,他望著石崇禮的背影,眼神卻陰鷙了幾分。
石崇禮剛走不久,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踏進門檻,朝蘇逢吉躬身道:「蘇相公,官家口諭,請相公即刻入宮覲見。」
轎子已在門口候著,蘇逢吉彎腰鑽進轎廂,帘子放下來,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宮城方向去。
萬歲殿裡,楊邠坐在左側,手裡捧著一盞茶,面色如常。郭威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幾張輿圖,硃筆擱在一旁,像是剛議過什麼事。兩人之間隔著一條不寬的過道,誰也不看誰。
劉承祐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奏本,見蘇逢吉進來,抬了抬下巴:「蘇相公來了,坐吧。」
蘇逢吉在楊邠下首落座,欠了欠身,靜候聖諭。
「今日召幾位來,主要是議一下南楚和吳越之事。此番河北大勝,南方諸國遣使來賀,也是在探虛實,朕記得錢弘俶還沒有加封吳越王,朕看這次可以加封了。」
楊邠欠了欠身,沒有出言反對。吳越向來恭順,加封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沒什麼好爭的。
劉承祐點了點頭,話鋒一轉:「還有馬楚內亂之事,馬希萼不敵,諸位都知道了,李璟要是介入馬楚,淮北能不能戰?」
楊邠率先開口,聲音沉穩:「陛下,雖然朝廷已經做了一些準備,可臣還是覺得能不戰則不戰。唐軍有水師之利,若一時不能得勝,恐有損軍心士氣,況且契丹雖退,並未折損根基,一旦南方有變,怕是又要生起異心。還有西北李彝殷,朝廷既然騰出手,也需有個說法。」
劉承祐沒有接話,目光轉向郭威:「郭卿以為如何?」
郭威略作沉吟,緩緩道:「朝廷前番商議,以為可行。朝令夕改甚為不妥,哪怕不打,也要做做樣子,也好安撫馬希廣,探探李璟虛實。」
劉承祐又看向蘇逢吉。
蘇逢吉心中盤算。石崇禮來求見的事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他壓了下去。他垂下眼帘,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臣以為,眼下朝廷首要之務在於推行新政,與偽唐交兵也不急於這一刻,但是,派遣一二偏師也不是不可。」
劉承祐聽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諸卿所言都有理。可馬楚畢竟是藩屬,不助恐寒湖南士民之心。」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郭威臉上,「此事由郭相公全權統籌,具體的事交給符彥卿辦即可。」
郭威起身,躬身一揖:「臣領旨。」
楊邠、蘇逢吉也站起身來,齊聲道:「臣等領旨。」
劉承祐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三人魚貫退出暖閣,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下。
暖閣里靜了下來,閆晉從殿外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放在劉承祐御案上。
「振武軍節度判官石崇禮今日拜謁蘇逢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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