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後人哀之而不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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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崇禮在驛館裡枯坐了三天。
頭一日他還沉得住氣,蘇相公既然收了禮,話也應了,總不會平白無故地食言。他讓隨從把帶來的土儀又清點了一遍,揀出幾樣最貴重的重新包了,預備著若是蘇相公那裡有什麼吩咐,隨時可以遞上去。
第二日,他遣人去蘇府門口打聽了一回。門房說相公今日入宮議事,不曾回府。石崇禮點點頭,心想朝中事忙,再等等也無妨。
第三日,他有些坐不住了。
驛館的院子不大,他從前堂踱到後窗,又從後窗踱回前堂,靴底把青磚地磨得發亮。
他遣人去蘇府問了三回,頭一回說相公還未回府,第二回說相公在見客,第三回門房乾脆連話都不遞進去了,只擺了擺手,意思再明白不過。
石崇禮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若是朝廷駁了,他該怎麼跟節帥交代?來的時候拍著胸脯說「蘇相公深得聖心,只要他點頭,此事必成」,如今連個准信都沒有,回去怎麼有臉見人?
第四日清晨,石崇禮正對著那碗涼透了的粥發愣,驛卒推門進來,說蘇府來人,請石判官過府一敘。
石崇禮幾乎是彈起來的,讓隨從備了一份厚禮,跟著管事出了驛館。
蘇府的門房這回沒攔他,甚至沒讓他等,直接引著往裡走。
石崇禮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心裡七上八下。
正堂的門敞著,蘇逢吉坐在主位上,面前案上擺著那隻錦盒——正是他那天送的那隻石崇禮的心往下沉了沉。
「蘇相公。」他上前幾步,躬身一揖,聲音比平日緊了幾分。
蘇逢吉抬了抬手,聲音比上次見面時低了幾分:「石判官來了,坐吧。」
石崇禮在下首落座,身子微微前傾,等著他開口。
燭花噼啪響了一聲,蘇逢吉才嘆了口氣。
「唉,閻太尉的事,本相也無能為力啊。」
石崇禮心頭一沉,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蘇逢吉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文書,擱在案上,往石崇禮那邊推了推:「這是楊相公親筆寫的批文副本,你且自己看看吧,正式公函應該已在路上了。」
石崇禮站起身來,雙手接過那文書,越讀臉色越沉。
「查閻萬進自領節鉞以來,首鼠兩端,坐觀成敗。河北用兵之際,不見一兵一卒;契丹犯邊之時,未聞一矢相加。今契丹既退,乃遣使入貢,欲效歸附之事,何前倨而後恭也?」
「朝廷非市井,不可待價而沽;臣子非商賈,豈容投機取巧。爾所謂歸附,不過見風使舵,豈有半分忠義之心?」
石崇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樞密院議:閻萬進舉族入朝,若果有歸附之誠,當先遣妻女入京,以為信質,限一月內交割兵符,赴闕請罪。若遷延推諉,或有不遜之辭,則朝廷當發討逆之師,問麟州之罪,屆時悔之晚矣。」
石崇禮猛地抬起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聲音發顫,帶著壓不住的怒氣:「楊相公此言何意?我麟州上下素來恭順,絕無二心,為何如此羞辱!」
蘇逢吉嘆了口氣,身子往後靠了靠,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唉,這位楊相公一向是剛愎自用,某也是好說歹說,否則依著楊相公,那就是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吶。」
石崇禮攥著那份文書,指節泛白。
他垂下頭,聲音帶著幾分懇切:「下官多謝相公直言相告,還請相公指點迷津。」
蘇逢吉望著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楊邠是首席輔政大臣,本相能怎麼辦呢?石判官還是早些回麟州去吧。」
石崇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終於深深一揖。
「下官————告退。」
江寧府的冬天比汴京要暖和一些,卻也是濕漉漉的冷。
河北大捷的消息傳到江南已有數日,朝堂上的爭論卻一日比一日激烈。今日的朝會從卯時開到了巳時,還沒散。
同平章事孫晟站在班列最前,仍舊是那副論調:「陛下,臣以為,此時不宜介入湖南。馬氏兄弟相爭,是其家事,我朝隔江而治,何必蹚這渾水?當務之急,是穩固淮南,防備北漢,河北雖勝,其勢正盛,不可不防。」
殿中有人低低應和了幾聲。
戶部侍郎韓熙載也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孫相公所言極是。湖南得之易,守之難。馬殷據楚數十年,經營已久,湖南百姓未必心向金陵,何況湘西、湘南多蠻僚,與漢人雜處,素來難治。當初滅閩之後,建州、汀州至今動盪不休,叛亂頻發,若再取湖南,徒耗兵馬錢糧,貪此小利,不如固淮南之本。」
御史中丞蕭儼緊隨其後,聲音朗朗:「臣附議,眼下最要緊的,是防漢,河北一戰,契丹損兵折將,北漢士氣正盛,劉承祐雖年幼,其志不小,臣請陛下速調武昌軍節度使劉仁贍坐鎮淮南,調度諸軍,以備不虞。」
「迂腐短視,書生之見!」
一個聲音從班列中炸開,滿殿皆聞。
同平章事馮延已大步走出班列,紫袍玉帶,面色凜然。
「陛下,湖南之亂,非人力所能為,乃天授之也!馬希廣得位不正,馬希萼起兵奪位,兄弟相攻,骨肉相殘。此等亂局,百年難遇。昔者晉滅吳、隋平陳,皆因敵國內亂,一朝得手,今若失此良機,待馬氏兄弟分出勝負,湖南重新整合,則我朝將困於東南一隅,永無西進之日。」
「朝中有人顧慮北漢南下,臣以為此乃杞人之憂!北漢新君登基不過年余,河北大勝固然不假,然其國力已疲,將士思歸,糧草耗竭。且西北李彝殷未附,河東劉崇觀望,契丹雖敗猶存——北漢四面皆敵,安能全力南顧?若其真敢來犯,我朝有水師之利,淮南堅城林立,符彥卿雖勇,豈能飛渡江淮?」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陛下自嗣位以來,滅南閩、服吳越、定江西,威加海內。若再取湖南,則江南半壁盡歸陛下。屆時南至五嶺,北抵淮泗,東臨大海,西扼江陵——必可與北漢二分天下,一統海內,亦未可知!」
殿中響起低聲的交談,馮延巳繼續道:「陛下請思之——契丹之強,十倍於楚,北漢以新立之國,敢以河北諸鎮迎頭痛擊,終獲大勝。彼新立之國尚且如此,我朝立國二十餘年,兵精糧足,反不如漢乎?若連湖南都不敢取,日後漢軍南下,陛下將以何兵迎敵?」
李璟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那片靜默的班列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味著馮延巳方才的話。
二分天下。
一統海內。
這八個字好像有魔力在拽著他,想了許久,才開口:「先帝遺訓,要善交鄰國。馬殷早有定論,兄弟相繼。如今馬希廣越位自立,朕正該相助馬希萼,討伐不臣,朕意已決。明年開春之後,發兵相助馬希萼。具體戰略,由樞密院擬定。」
孫晟站在班列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他本想說「先帝遺訓不可違」,可李璟已經把「先帝遺訓」四個字先說了,還把取湖南包裝成了「相助馬希萼、討伐不臣」。話都讓他說完了,自己還能說什麼?
殿中響起一片山呼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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