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獻俘闕下,出使契丹【兩更合一更】

  第116章 獻俘闕下,出使契丹【兩更合一更】

  十一月初一,汴京。

  天光未亮,城東官道上已站滿了人。百官依品秩列隊,紫袍、緋袍、綠袍層層疊疊,在晨霧裡暈成一片。禁軍儀仗甲冑鮮明,槍戟如林,從城門一直延伸到護城河外。百姓擠在更遠處,踮著腳往北望,竊竊私語,嗡嗡地響成一片。

  楊邠立於百官最前,紫色官服外罩著同色大裘,玉帶束腰,神色肅穆。身後,蘇逢吉、王章、郭威、竇貞固、李濤等依次而立,俱是朝服整肅,氣象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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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的官道上,馬蹄聲由遠及近。

  前隊騎兵出現在晨霧裡,隨後是旌旗,是儀仗,是連綿不絕的甲士,高行周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頭,身後跟著慕容彥超、王殷、折德扆、王審琦、劉廷讓等人,甲冑齊全,風塵僕僕。

  楊邠迎上前去,拱手一揖:「鄴王遠來辛苦。」

  高行周還了一禮,聲音蒼老卻沉穩:「楊相公客氣,老夫不過是盡忠職守罷了。」

  身後,王殷、王審琦、劉廷讓、折德扆、王景、陳思讓等依次下馬,甲冑嘩啦作響,隨著前隊往城裡走。

  崇元殿上,鐘鼓齊鳴。

  百官依序入班,紫袍、緋袍層層疊疊,在燭火中匯成一片。高行周站在班列最前,身

  後是王殷、王審琦等一干立功將領,甲冑未卸,在滿殿文官的朝服中格外醒目。

  劉承祐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掃過殿中,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閆晉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黃綾聖旨,朗聲誦讀:「————契丹犯邊,侵擾河北,賴天地眷佑,祖宗垂靈,將士用命,斬獲近萬,陣斬偽燕王耶律牒蠟,邊境以寧。今凱旋獻俘,宜敷湛露之恩,以答群工之望————」

  聖旨念完,殿中響起一片山呼萬歲之聲。

  劉承祐抬手虛扶,待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

  「諸卿浴血奮戰,保境安民,朕心甚慰。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此朝廷之常典。今據有司奏聞,按功定賞,咸與進秩。」

  閆晉又從御案上捧起第二道聖旨,朗聲誦讀。

  「門下:朕承天命,嗣守鴻業。北虜犯邊,河北震動,賴天地眷佑,宗廟垂靈,將士用命,斬馘獻俘,克成大功,今按功定賞,咸與進秩。其封賞如左「天雄軍節度使、鄴王高行周,加授太師、開府儀同三司,進封齊王,領歸德軍節度使、左驍衛大將軍,賜號忠勇保義功臣,賜第汴京。」

  高行周出列,撩袍跪倒:「臣領旨謝恩。」

  「殿前司副都部署王殷,加檢校太尉、上護軍,授永興軍節度使。」

  「檢校司徒、光祿大夫、武勝軍觀察留後、東西二班殿直都虞候折德扆,加檢校太保、銀青光祿大夫,授控鶴軍都指揮使。」

  「小底軍都指揮使王審琦,加檢校太傅、金紫光祿大夫,授殿前司副都部署。」

  「內殿直都虞候劉廷讓,加檢校司徒、上騎都尉,授小底軍副都指揮使。」

  王殷、折德扆、王審琦、劉廷讓依次出列,跪倒謝恩,甲冑嘩啦作響。

  「控鶴軍都虞候高懷德,加檢校太保、銀青光祿大夫、上輕車都尉,授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

  「殿前都部署李洪威,加檢校太尉,授宣化軍節度使。」

  「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洪信,加檢校司徒,授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候。」

  高懷德、李洪威、李洪信出列謝恩。

  隨後便是河北其他將領的封賞,薛懷讓移鎮定州,加兼侍中:孫方簡移鎮陳州,加寧國公、上柱國;慕容彥超移鎮邢州,加檢校太師;王景擢鎮寧軍節度使,加檢校太保。

  郭從義除了加守太傅、特進外,其子郭守忠得授皇城司右飛龍院使,郭守信蔭補為閣門使。

  封賞念完,劉承祐從御座上站起來,目光掃過殿中。

  「諸鎮用命,將士效死,方有河北之捷。朕已依功行賞,望諸卿戒驕戒躁,共保大漢。」

  百官齊齊躬身:「臣等謹遵聖諭。」

  劉承祐重新落座,閆晉又展開一道旨意。

  「新政推行,已有成效。制置三司條例司檢詳官趙普、沈義倫、王朴、鄧洵美,各司其職,任勞任怨,應予褒獎。」

  劉承祐抬手示意,閆晉又從御案上捧起第三道聖旨。

  「門下:新政推行,賴諸臣悉心籌劃,殫精竭慮,使度牒、稅改、屯墾諸事漸次就緒。今當敘功,以勸來者。其酬功如左:」

  「司農寺丞、條例司檢詳官沈義倫,擢尚書省右司員外郎,仍兼條例司檢詳官。

  戶部巡官、條例司檢詳官趙普,擢樞密副都承旨、都官員外郎,仍兼條例司檢詳官。

  開封府推官王朴,擢光祿寺丞、開封府判官。

  太常寺奉禮郎、國子監直講鄧洵美,擢大理寺評事,仍兼國子監直講。

  宣徽北院使王峻,授檢校太保,擢宣徽南院使。

  護聖軍指揮使王全斌,侍衛步軍右廂指揮使,加檢校太保,擢小底軍都指揮使。

  侍衛馬軍右廂副都虞候韓重贇,授東西二班殿直都虞候。

  侍衛步軍左廂指揮使趙匡胤,加騎都尉,授侍衛步軍都虞候。

  王溥、李昉,才識明敏,可赴鄴都推行新政。

  其餘將士,各依功次,由有司給賞。」

  封賞完畢,殿中又想起一片山呼之聲。

  「臣等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承祐抬手虛扶:「諸卿平身。」

  眾人謝恩起身,退回班列。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楊邠。

  「楊相公,契丹俘虜如何處置,可有了章程?」

  楊邠持笏出列,走到殿中,躬身道:「回陛下,臣已擬妥。契丹俘虜暫押於京畿大營,由侍衛親軍看管,待來年開春,再作區處。」

  劉承祐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朕意,可遣使赴契丹商議一番,鄭仁誨此次說服太原留守出兵,深明大義,可堪此任。」

  楊邠略作思索,點了點頭:「鄭仁誨辦事穩妥,可當此任。」

  劉承祐望向殿外,日光正好。

  「那就這樣定了,鄭仁誨出使契丹,契丹俘虜暫押京畿,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閻萬進坐在後堂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剛從汴京送來的邸報。字跡密密麻麻,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到「高行周加授太師、開府儀同三司,進封齊王,領歸德軍節度使、左驍衛大將軍」時,手指頓住了。

  石崇禮站在下首,垂著手,目光落在閻萬進臉上,等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節帥,高行周此番回京,怕是不走了。」

  高行周。那個從朱溫時代就領兵在外、歷經梁唐晉三朝、換了五六個皇帝卻始終屹立不倒的高行周,居然真的把兵權交了。

  「節帥。」石崇禮的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更急切了幾分,「事已至此,再猶豫就來不及了。高行周主動交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此時歸附,朝廷必定厚待。若再拖下去,等朝廷騰出手來————」

  閻萬進坐直身子,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石崇禮說得是沒錯,可萬一這個小朝廷也撐不住怎麼辦?李存勖當年不比現在的漢廷還唬人嗎,不一樣沒了?

  不過高行周都交了,他還撐著幹什麼?等李彝殷打過來了,別說地盤兵馬,連一家老小都不一定保得住,去了汴京那就是榮華富貴,一世太平,高行周可不是那種喜歡賭命的,莫非這小皇帝真有過人之處?

  「下官以為,」石崇禮見他神色鬆動,又往前湊了半步,「可速遣使回京,稟明詳情,趁著新春之際,歸附朝廷。節帥仍是朝廷功臣,朝廷必不虧待。」

  閻萬進沒有接話,他垂下眼帘,望著案上那盞涼透的茶,沉默了很久。茶水裡映著他的臉,花白的鬢角,深陷的眼窩,還有眉間那道怎麼也抹不平的皺紋。

  石崇禮等得心焦,嘴唇動了動,想再催,又咽了回去。

  閻萬進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對,對。」他連說了兩個「對」字,聲音比方才急促了些,「這件事交給你,務必辦妥。使臣要選可靠的————不,你親自去,禮物要厚重些,話要說得誠懇,莫讓朝廷生疑。」

  石崇禮躬身一揖,臉上浮起笑意:「節帥放心,下官省得。下官這就去安排,定不辱命。」

  十一月二十,幽州城外。

  官道兩側的田野一片枯黃,北風從平原上刮過來,捲起路面的黃土,打在馬車廂板上,沙沙作響。

  鄭仁誨掀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在那片蒼茫的原野上。

  「幽燕之地,乃大漢故土。」他放下車簾,聲音很輕,像是對副使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早晚必取。」

  副使沒有接話,只點了點頭。

  在城門口迎接鄭仁誨的正是樞密使高勛,領著漢使入城。

  耶律阮的行宮在幽州城北,原是節度使的衙署,契丹人占了之後稍作改建,門楣上加了幾道粗糙的雕飾,看著有些不倫不類。門前立著兩排甲士,皮裘鐵甲,手持長戟,見漢使的隊伍過來,戟杆在地上頓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鄭仁誨下了車,整了整衣冠,大步往裡走。身後的隨從抬著一隻木匣,裡頭盛著耶律牒蠟的首級,十名契丹俘虜被繩索串著,垂頭跟在最後。

  正殿裡燒著炭火,熱氣撲面而來。耶律阮踞坐在主位上,身著窄袖圓領袍,腰系蹀躞帶,頭上戴著氈帽。兩側坐著契丹諸王、南院北院的大臣,甲冑、官袍,青黑一片,目光齊刷刷落在進來的漢使身上。

  鄭仁誨走到殿中,只長揖,不跪拜。

  北院大王耶律窪眉頭一皺,聲音粗豪,在殿中炸開:「既見大遼皇帝,為何不拜?」

  鄭仁誨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豈有上國使臣拜番邦之主?」

  殿中嗡地一聲,幾個契丹將領手按刀柄,身子微微前傾。耶律阮抬起手,制止了躁動。他不想做口舌之爭。

  「中原天子遣你來,是求和的,還是請罪的?」

  鄭仁誨冷笑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不屑,幾分從容。

  「都不是。」他頓了頓,「在下是來問罪的。」

  幾個契丹將領霍然站起,手已握住了刀柄,耶律阮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鄭仁誨好似沒看見,從容不迫地從袖中取出國書。

  「大漢皇帝致書契丹國主:爾父東丹王,慕中華衣冠,歸從明宗,賜姓李氏,名列諸侯。今爾棄祖制、背父志,竊號自尊,侵擾邊郡。天子念爾父之功,不忍加兵,特遣使諭意:去帝號,稱國主,歸從大漢,則賜國姓,封王爵,位居諸藩之首,永鎮塞外。若執迷不悟,河北之師,即北伐之先鋒————」

  「夠了!」

  耶律阮一掌拍在案上,茶盞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你就不怕死嗎?」

  鄭仁誨抬起頭,與他對視,目光坦然,不見半分懼色。

  「一死有何可懼?某正願效蘇武、終軍之事。」

  耶律阮氣極反笑,他抬起手,朝殿門方向一揮:「好,那朕就成全你,來人!」

  殿門驟然大開,兩名親兵大步而入,一左一右架住鄭仁誨的胳膊。

  「且慢!」

  南院大王耶律吼站起身來,朝耶律阮躬身一揖,聲音沉穩:「陛下息怒,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如今我軍新敗,士氣正衰,不宜交兵。不妨令其暫回驛館歇息,容臣等商議。」

  耶律阮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幾下,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沒人接話。

  他收回目光,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倒是便宜他了。」

  兩名親兵鬆了手,退到一旁,鄭仁誨整了整被扯亂的衣襟,朝耶律吼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走出正殿。

  耶律阮靠在椅背上,余怒未消,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

  「不過是在河北小敗一場,漢人竟如此猖狂。朕還有三萬皮室軍,足以踏平河北,讓他們長長記性!」

  耶律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意思,仿佛在說這裡都是自己人了,還吹牛呢,你捨得用皮室軍嗎?當初讓你發兵救耶律牒蠟,好說歹說才派了五千人。

  但他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他躬了躬身。

  「陛下明鑑。我契丹將士固然英勇,然今冬季已至,不宜用兵。此次南征,各部族皆有損失,亟需整補。且漢軍士氣正盛,不妨暫時罷兵,明年再做打算。」

  耶律察割站起身來,附和道:「南院大王所言極是,不少部族本就不滿南征,如今遭逢此敗,更是離心,當從速整頓。」

  耶律阮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他推行漢化,一向遵從父志,可那些守舊的部族首領們,哪一個不是在背後嚼舌根?這次大敗,怕是要被他們抓住把柄鬧個沒完。

  他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不耐煩:「這件事就交給南院大王去談,把被俘的將士都要回來,但是——稱臣納貢,絕對不行。」

  次日,南京留守司。

  正堂收拾得齊整,案上擺著茶盞,炭火燒得正旺。耶律吼坐在主位,見鄭仁誨進來,站起身來,拱手一揖:「本王奉旨和談,還請鄭尚書多指教。」

  鄭仁誨還了一禮,在主客位落座,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指教不敢當,早聞南院大王博學多識,今日倒要領教。」

  耶律吼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本王聽聞,鄴王隱退,可有此事?」

  「不過朝廷尋常調動,卻讓大王掛念。」

  耶律吼靠在椅背上,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本王平生最敬仰四人—本朝太祖、太宗、當今,還有一位便是鄴王,只恨無緣得見。」

  鄭仁誨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

  「大王之名,某在中原也多有所聞,乃一代英豪。只是追隨庸主,難有建樹。大漢天子,睿哲玄覽,仁覃宇內,大王若能歸附,不失宰執之位,日後必可每日瞻仰鄴王風采。」

  耶律吼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鄭尚書真是伶牙俐齒。還是先談正事要緊。」

  他直起身,語氣鄭重起來:「我主體恤民情,不忍兩國交兵,百姓徒受戰火之苦,特令在下與貴國和議,罷兵修好。」

  鄭仁誨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斂去了幾分,並不打算給耶律吼這個台階。

  「貴國主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若非我朝將士效命,祖宗英靈庇佑,焉能得勝?若不能勝,貴國主還會說什麼體恤民情嗎?河北河東百姓,飽受契丹劫掠之苦已非一日。天

  子遣本官來,不是議和,乃是問罪。」

  耶律吼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重了幾分。

  「鄭尚書難道要見兩國再起兵戈嗎?」

  鄭仁誨擺了擺手,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豈敢豈敢,在下可擔不起這個罪名。某帶來的國書,大王也聽了一契丹需去帝號,稱臣,納貢,則有和可議。否則,一切免談。」

  耶律吼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盯著鄭仁誨,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別以為在河北贏了一次就能囂張至此。我契丹男兒絕不怕你們!」

  鄭仁誨依舊雲淡風輕:「大王不必動怒,要想打,隨時奉陪。」

  耶律吼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鬆開拳頭,灌了一口熱茶,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貴國所俘獲我軍將士,」他擱下茶盞,聲音比方才平復了些,「本王願用良駒來交換,一馬一人。」

  鄭仁誨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原來契丹兒郎的命,就值一匹馬。」

  耶律吼的眉頭擰了起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兩匹馬換一人。」

  鄭仁誨不答,只低頭喝茶。

  耶律吼盯著他,咬了咬牙:「兩匹馬外加兩隻羊換一人,再多,我也做不了主。」

  鄭仁誨見差不多了,於是擱下茶盞,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幾分隨意:「契丹國主倒是有些誠意,燕王的首級,算是朝廷的國禮了,就不必贖買了。」

  饒是耶律吼平日裡穩重,此刻也被這番話激得血氣上涌。他霍然站起,面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只一甩袍袖,大步向門外走去。

  副使湊上前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不安:「尚書,咱們是不是逼得太緊了?」

  鄭仁誨走到窗前。

  「耶律阮分得清孰輕孰重的,此戰過後,內患就夠他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