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麟趾呈祥

  第115章 麟趾呈祥

  慶福宮的廊下已經站滿了人。宮人們端著銅盆、布巾、熱水,進進出出,腳步急促卻不敢出聲。幾個太醫聚在偏殿門口,低聲商量著什麼,見御駕到來,忙上前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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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承祐腳步不停,目光掃過那幾個花白鬍子的臉:「裡頭怎麼樣?」

  為首的太醫躬著身子道:「回官家,穩婆已經進去了,胎位正,脈象也穩,目前————

  尚無異常。」

  劉承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目光越過那些進進出出的宮人,落在廊道盡頭的一個身影上。

  符昭甯正指揮著幾個內侍架起炭火。鐵架上擱著一口大鍋,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蒸騰,把周圍映得一片模糊。幾個內侍蹲在鍋邊,用長筷翻攪著水裡的布條,撈出來擰半干,疊好放在旁邊的乾淨竹籃里。

  劉承祐走過去,在鍋邊站定。布條在沸水裡翻滾,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氣味。

  「你還懂這些?」

  符昭甯轉過身,見是他,忙要行禮。劉承祐抬手止住,她便只微微福了福身,答道:「妾曾讀過藥王的《千金要方》。」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書上的字句,「寢宮內妾也讓太醫開了方子熏過了—雄黃二兩,雌黃三兩,礬石一兩半,鬼箭羽一兩半,羖羊角二兩燒,五味治下篩,三角絳袋盛一兩,帶心前,並掛門戶上。若逢大疫之年,以月旦青布裹一刀圭,中庭燒之,可除瘟疫。妾不過是援引罷了。」

  劉承祐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醫學史——在沒有抗生素的年代,產婦和新生兒的死亡率高得嚇人,很多時候不是接生的本事不夠,是產房裡的細菌太多,哪怕只是把器械和布料用沸水煮過,都能救回不知多少條命。

  「好。」他沒有再多說,只喚來候在一旁的太醫,指著那口翻滾的鍋和那些搭在鐵架上的布條,「昭容方才說的那些,你都記下了?」

  太醫躬著身子,連連點頭:「臣記下了,記下了。」

  劉承祐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分量:「記下了還不夠,回頭擬一份章程出來,穩婆要用什麼、備什麼、怎麼備,布巾器具要如何處理,接生之前該做哪些準備,一條一條寫清楚,做個生育手冊,要規範化,標準化,以後宮裡宮外,凡有生產之事,都照此辦理。」

  太醫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手冊」「規範化」這幾個詞,但「穩婆備什麼」「如何處理」「照此辦理」還是聽懂了,忙不迭地拱手:「臣明白,臣明白。」

  劉承祐也不指望他一次就明白,只擺了擺手:「回去再仔細琢磨琢磨,這方面你是行家。」

  太醫連連應是,退到一旁。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太后在宮人的攙扶下匆匆趕到,臉上的焦急藏也藏不住,看見劉承祐站在廊下,腳步才放緩了些:「如何了?」

  劉承祐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太醫說胎位正,脈象也穩,沒什麼事。」

  太后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符昭甯身上,又看了看那口翻滾的鍋和那些搭在鐵架上的布條,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殿門緊閉,裡頭偶爾傳出一兩聲呻吟,有時又撕心裂肺,太后攥著佛珠,嘴唇微動,不知在念什麼經。

  劉承祐站在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兩世為人,頭一回當父親,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竟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殿門裡頭忽然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殿門開了條縫,穩婆探出頭來,滿臉是笑:「恭喜官家,恭喜太后,是個小皇子!」

  太后第一個邁步往裡走,符昭甯側身讓了讓,跟在後頭,劉承祐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門檻。

  殿內還瀰漫著淡淡的藥氣,穩婆已經把皇子裹好了,襁褓是早就備下的,細軟的棉布,鵝黃色的底子,繡著五福捧壽的紋樣。劉承祐走過去,低頭看那個小東西—臉上還皺巴巴的,皮膚泛著紅,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微微張著,像是不太滿意被從娘胎里拽出來。

  穩婆把襁褓遞過來時,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比他想得還要軟,軟得他不敢用力,只敢用手掌托著,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邊上。那團小小的溫熱隔著棉布傳過來,帶著新生的、不穩定的呼吸。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有點丑啊。」

  太后正站在一旁端詳孫子,聞言抬起眼,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出生的時候更丑。」

  太醫上前把了脈,又看了穩婆遞過來的產褥,退後兩步,躬身道:「賢妃身體尚虛,需靜養幾日,臣開幾副滋養安神的方子,一日兩劑,服上九日便好。」

  太后把孩子交給乳母,轉身叮囑了幾句,又坐回榻邊,握著耿氏的手說了幾句話,不外是「好生將養」「莫要勞神」之類的話。耿氏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嘴角卻彎著,目光一直追著乳母懷裡的襁褓。

  劉承祐在榻邊站了片刻,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說了句「辛苦了」。耿氏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得像蚊蚋:「妾不辛苦,請官家取個名字吧。」

  劉承祐沉吟一陣道:「《尚書·堯典》有云: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朕看可取名允恭。」

  這是尚書對於上古賢君堯的評價,劉承祐取此為名,用意盡顯。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穩婆垂手立在榻尾,衣襟上還沾著水漬,鬢角汗濕了一片,幾個丫鬟內侍站在門邊,低著頭。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里:「耿妃誕育皇子,實乃社稷之喜。著即進封貴妃。」

  耿氏靠在枕上,眼眶微微泛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劉承祐按住了手。

  「你歇著,別說話。」他鬆開手,又轉向穩婆,「今夜辛苦,賞錢一百貫。」

  穩婆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哭腔:「謝官家隆恩!謝官家隆恩!」她又轉向榻上的耿氏,「謝貴妃娘娘!」

  劉承祐掃了後面那些丫鬟和內侍一眼,道:「伺候的,一律賞錢五十貫,以後要更加用心,朕還有賞賜,今日起慶福宮上下人等,俸祿一律發三份。」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謝恩聲,劉承祐轉過身,目光落在符昭甯身上。

  「昭容今夜操持內外,備極辛勞。」他頓了頓,「賜蜀錦十匹。」

  符昭甯微微怔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福了福身,聲音輕而穩:「謝官家。」

  太后站起身來,拍了拍劉承祐的手臂:「官家也累了,早些歇著吧,這裡有我照看,」

  劉承祐便拉著耿氏的手說道:「明日再來看你。」

  夜已更深了。

  而蘇逢吉府上,書房中卻長燈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