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生辰

  女子的側臉在夕陽的淺紅光線里,臉頰上仿佛被塗了一層淺紅的胭脂。她的眼眸卻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啪的一聲巨響,殿內寂靜無聲。

  茶杯打翻了,泡開了的棕綠色茶葉落在地面上,水沿著桌子一滴一滴滴下來。

  陸永明大氣不敢出,只敢低頭看著地面,黃色的碎片灑落一地,色純細潤的雞油黃,是玉器中僅次於羊脂白玉的極品,被陛下一揮手打碎。黃玉的顏色一般比較淡,鮮艷的則是極為罕見,而眼前的杯子卻是濃煙剔透,沒有半分雜色,是拜年難得一見的珍品。

  陛下尤為愛茶,喝茶一直是陛下的習慣。

  宮中的茶葉從龍芽,雀舌,毛尖,到雨前,珠蘭,香片等等,一應俱全,裝在金耳的白瓷罐里……

  不不不,這不是重點,他怕是已經緊張過頭了,居然在這裡走神。

  現在陛下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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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的眼神依然冰冷,但說出的話像是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晟月究竟人在何方?朕不養無用的東西!」結上寒冰的眼看向對面跪著的男子,從那深不見底的瞳眸中仿佛有鋒芒隱現,一種仿佛無形的煞氣散發出來,令得下面的人看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瑟縮起來。

  跪在地上的男子清晰地聽到了心中驀然一栗的聲音,掌心裡的冷汗一點一點滲了出來,他一動也不敢動。

  女子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太師椅的腿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讓人不寒而慄。

  室內一片安靜,整個空間裡完全沒有了任何聲響,唯一的聲響就是一陣細細的急促的呼吸聲。

  窗外漸暗的天幕,夕陽西下霞光點點在殿內映出橙光,地上的茶漬像是寫意工筆的上的一點潑墨,不協調的陰暗。

  眼前是一個神秘的地方。

  男子跟著前面人的腳步,朝一處內室而去。

  撥開水晶簾,且下玲瓏階,眼前的居所與龍宮無異,七十二顆同樣大小,渾然天成的貢品東珠,居然被做成簾幕。腳下台階乍看不起眼,實際上卻塵埃不染,隱隱有流光四溢而出,清冷美麗。而光是這兩樣尋常物事便已經這般珍稀無比,那供在檀木架上的東西就更不知底細了。

  室內有著淡淡的灰塵,桌沿上放著筆墨紙硯,白玉瓶中吐著嬌嫩欲滴的藍色花枝,居然看不出是什麼品種,在這樣的室內擺放顯得極為詭異。

  「你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驚動了室內的男子。

  男子轉頭看他。

  「怎麼樣了?」那聲音咳嗽了一下。

  「我能夠確定是誰,但還不能保證。」

  「嗯?」那蒼老聲音揚起,「將她帶來不就成了?哪有那麼多的顧慮?」

  男子輕笑一聲,「長老,沒這麼簡單,那女子似乎不太好惹。」

  蒼老的老人輕嗤一聲,「老夫竟不曾想到這世間還有人會是你帶不來的,這世間還有人會與我們作對?」

  「長老,話不能說得這樣絕對,」男子聽了老人張狂的話,無奈一笑,「您年紀大了,也沒有出去走走,外面的世界或許已經脫離了我們的控制。」

  老人聞言,冷笑一聲,「長亭,你什麼時候這么小心翼翼了?」

  男子恭敬道:「我只是給長老一些建議而已。」

  「老夫活了這麼多歲月不是白活的!」老人冷笑。

  一瞬間,周遭的環境似乎有些扭曲,這樣的壓抑像是地獄一般,讓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男子頭上微微冒出汗珠,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的異常。

  半晌壓力消失。

  男子淡淡出聲,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他道:「長老果然寶刀未老。」

  「哼。」老人哼了一聲,緊接著他道,「老夫唯一確定的事情就是天下盡在掌控,希望長亭你以後不要說出這種話了。」

  「長老教訓得是。」

  「對了,那名擄來的那個女子既然已經確定不是公主,就收拾掉吧。」

  男子眉頭一皺,「長老,我認為不妥。」

  「嗯?」

  「我收集到重要的信息,雖然那女子不是公主,但她怕是與公主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神台顯示,她已經很接近了,卻依舊不是,至少說明那女子與公主脫不了干係。」

  「究竟你說的那名女子是不是公主?」

  「我認為很有可能。」

  「儘快將那女子帶過來,時間已經不多了。」老人肅然道,他輕嘆一聲,「老夫已經等了太長的時間,他們也快等不住了,長亭,希望你不要讓我們失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好,長亭盡力。」男子垂下的眼裡有些苦笑,他鄭重道。

  老人嗯了一聲,然後不再言語,似乎已經離去。

  男子立在原地,許久一笑。

  他直起身子,向前走去,推開一扇門扉,吱呀一聲,出現在男子面前的,是一副牌位。

  牌位前呈著一刀祭紙,兩側立著千年不滅長明燈,幽幽燭火照亮了面前模糊的一切。

  男子從旁邊取了一支香,就著長明燈的火點燃,然後雙手交叉與胸前,執著香火,恭恭敬敬地一禮。

  傳承千年的銅質香爐上攜著陰文獸骨,爐中升起裊裊虛煙,朦朧了男子的臉,此時此刻,一切屬於凡塵的煙火之氣逗從她臉上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種純粹的虔誠和敬重。

  男子的發被不知名的光源鍍上了一層櫻草色的黃光,身上的黑色衣衫也透著一種莫名的光。

  但這些光芒都比不上男子眼中的異光,他緩緩睜開眼睛,閃爍著意味深長的光芒。

  那櫻草色光芒覆蓋他的面頰,讓人產生一種魔幻的感覺。

  挺直的鼻與勾勒起的嘴唇里卻有一種難言的殘忍。

  「我,大司命長亭,定會尋到那天命女子。」他突然鄭重出聲道。

  兩盞長明之火無風自動,騰地一聲,燒的旺盛,宛若兩隻驟然睜開的老眼。照射著那上面牌位上的古怪的字跡,上面是上古時代的飛鳥文。

  半晌,那詭異跳動著的長明之火緩緩安靜下來,就像滄桑老者閉上了雙眼,默許了男子的請求一般。

  一切都詭異的可怕。

  墨淵交迭這雙腿往椅背上慵懶地一靠,笑得極淺,眼裡一抹精光划過。

  「怎麼樣?回去嗎?」

  馮皓塵皺眉看著他,「你要回去,問我幹什麼,你想怎麼樣那隨你。」

  墨淵目光一閃,「怎麼?還有什麼留戀?」

  「哼。」男子不做聲。

  女子依戀地望著他,嘴唇緩緩靠近,雙唇貼近的時候睜開雙眼。

  眼前是月光一般的燭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火一樣灼熱的舌從齒間探進,靈魂瞬間發起的歡鳴,而他只是冰冷戲弄著她的痴纏迎合,唇齒間躲避著廝纏著挑逗著,讓她在無法放縱的快感中沉溺,呼吸漸漸紊亂。瞬間,薄唇從緊密相連中毫無留戀地撤開,呼吸不穩的女子看著那雙略帶戲謔的眼,她紅潤的頰已經變得蒼白,男子依舊平靜,看不出一點情緒,只是那空氣瞬間被酷寒所凝滯。

  女子下意識的去碰被男子吻到的地方,只覺得手掌下是微微的灼熱,她稍微愣一下,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迷茫。

  「殿下……」女子輕喚,依靠上去。

  男子一笑,輕輕推開她。

  女子不明所以,「殿下,您……」

  「你先下去。」男子輕撫女子的下頜,話里的意思卻毋庸置疑。

  女子身子一顫,只好聽話地下去了。

  男子靜坐半晌,搖了搖頭。

  起身出門。

  來到門外,冷風吹來,他靠在欄杆上,一手曲在雕漆添金的欄杆上,看向外面的月色。

  向下看去,白衣男子風姿翩然走來,在夜色中十分晃眼。

  「喂,與美人親熱完了?」蘇桓傾抬眼看到他,微微一哂。

  夏御錦一笑,「怎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這第一公子風姿氣度異於常人,也會調侃他人了?」

  「開個玩笑而已。」蘇桓傾聳了聳肩膀,接著道,「好像近幾日宮中舉辦宴會,他國來使來得差不多了,當朝女帝誕辰正在中秋那晚,你準備好了嗎?」

  夏御錦哼笑一聲。

  「怎麼,你有點迫不及待?」

  蘇桓傾笑笑,不說話。

  「那個女子的眼睛。」男子忽的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接著道,「黑沉沉地像沉在水底的墨玉。你沒有畫出來神韻。」

  蘇桓傾猛然一驚,抬眸看向他。

  夏御錦漏齒一笑。

  蘇桓傾漸漸平復下來,他鎮定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說完想轉身離去。

  「你著急什麼?我說了什麼嗎?」夏御錦看著蘇桓傾的背影,笑了笑。

  中秋很快就來了,這日,鄴齊皇宮內少有的熱鬧,宮中所有人都收拾好宮中的一切迎接外來的賓客。

  晟希玉一早被陸永明叫起來,懶懶的被催促起梳妝打扮。

  天空的雲彩被絞碎成了薄薄的絲絮,像是要發生什麼似的綿綿的纏繞在一起。

  晟希玉看著眼前面帶喜色的陸永明,心中想著,真正希望今天過得好的人也許只有他了吧?

  陸永明的確十分高興,今日是陛下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