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天空飄起了小雪,一直到翌日早晨才堪堪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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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梅枝頭、青瓦屋檐上都鋪了薄薄一層,臨近午膳,淺淺積雪才漸漸融化。
屋子裡,炭火正旺,陸修昭靠在床頭,盯著門口的方向一整個上午,望眼欲穿。
迎風見狀,忍不住嘆氣,要他說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這惡果啊都是公子自己栽種出來的,就是再苦也得自個兒吃下呀。
「公子,用午膳了。」
迎風將午膳擺在桌上,又上前去扶他過來坐下:「公子,泉石來信,不可再耽誤了。」
陸修昭沒說話,手裡細細摩挲著在枕頭邊發現的平安符,知曉這平安符是江七月送來的。
他許久才從平安符上收回視線,緩緩開口:「明日啟程,回京。」
他從西北回來後,並未直接回京城,而是先來的江州,讓泉石等人押送秦昌海等人直接進京。
「公子先用午膳吧。」迎風還是心疼自家公子,見他一副憔悴模樣,於心不忍,「可要小人將姑娘請過來?」
陸修昭搖頭,他等會兒親自過去。
陸修昭按耐住焦急的心,耐心等到下午,算著江七月午睡起來的時辰過去,沒想到,卻被攔在了景興苑外。
蓮漁進去通報。
「姑娘,表公子過來了,迎風說表公子明日就要啟程回京城處理要事,您……真的不見表公子一面?」
江七月垂眸望著桌上放著的香囊,香囊上繡著針腳縝密的「平安」二字,這是她這兩日抓緊時間繡好的,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是為誰繡的。
她將香囊遞給蓮漁:「把香囊給他吧。」
他暈倒後,她才聽前來江州與他匯合的迎風說起,他身上多處受傷,到江州的前一夜,身上中的箭毒才清理乾淨。
因此,她趁著他未醒時,把那個在北楊寺求來的平安符送了過去,放在他枕頭邊。
見只蓮漁一人出來,陸修昭眼裡的期盼變為失落。
「表公子,姑娘讓婢子將這香囊給您。」蓮漁垂眸,不敢看陸修昭,「這是姑娘連夜給您繡的,用來裝那個平安符。」
陸修昭接過,香囊上尚且帶著一絲她身上的香:「姑娘這些日子……可還好?」
蓮漁猶豫一瞬,最終還是據實開口。
「不好,得知表公子死訊時,姑娘都失魂落魄,不哭也不說話,親眼看到木棺抬出侯府後,方才大哭一場,些日子夜裡不能寐,得靠安神湯才能睡下。」
陸修昭聽罷,握著平安香囊的指節發白,心底的愧疚與後悔翻湧上來,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姑娘始終不信表公子不在了,終日反覆回憶當時的細節,誰勸也不死心,總想找出破綻。表公子的所有,姑娘都一無所知。」
「然而表公子卻知姑娘的一舉一動。」
陸修昭向後踉蹌一步,迎風連忙扶著他,又瞪了一眼蓮漁,公子傷勢未愈,何苦這般刺激他。
公子做的是布局多年的大事,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變數,且,知道多一分便多一分危險,姑娘為何不能理解呢?
蓮漁不甘示弱瞪了回去,本就是表公子沒把姑娘當成自己人,這等關乎生死的大事都欺瞞姑娘,還有理了?
「與你家姑娘說,暫且在江州住些日子,等京城的事告一段落,我來江州接她回去?」
陸修昭說罷看了眼迎風,示意他回去。
蓮漁規矩行禮,等二人背影不見了才轉身進去,快步去了屋子,江七月斜靠在內室的榻上,兩眼放空,不知心神飄向了何處。
蓮漁低著聲音將陸修昭的話轉告她,她也只是微微點頭,沒說什麼話。
正院裡。
秦氏坐在主位上等著,楊柳帶著底下的小丫頭擺膳,炊煙去了一趟景興苑回來後對秦氏搖搖頭。
「姑娘說,她下午多用了些點心,還不餓,明日再過來陪老夫人用午膳。」
聞言,秦氏看向一旁坐著,一言不發的陸修昭,這是故意躲著他呢。
「著急了吧,若是我,我也不想見到你。」秦氏的語氣頗有奚笑之意,對他瞞著假死一事很是生氣,可也心疼,奚笑中帶著幾分怨氣。
「我要用晚膳了,你也自個兒回去吧。」
「外祖母,孫兒餓了。」
「回你那邊用晚膳去,我這兒沒有你的晚膳。」
陸修昭看了眼桌上擺著的晚膳,那分明就是兩人的晚膳,可見秦氏真的一個人用膳不管他了,他無奈嘆口氣。
迎風頗為同情地看了眼自家主子,又低頭忍著笑,得了,現在老夫人與姑娘都不會理公子,公子也算是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了。
在哪裡都沒討到好的陸修昭回到自己的院子,迎風連忙讓小廝去廚房那邊提晚膳,他自己陪著陸修昭。
「公子,您別難過,老夫人和姑娘心裡就是有氣,等氣兒消了就好了。」
陸修昭自嘲一笑,這氣不是那麼容易消的,外祖母那兒倒是容易,他插科打諢一番也就好了。
但江七月,他知道她看上去越是平靜淡然,心底攢下的鬱結便越是深重。她經歷過生父的事後,又自小居住在侯府,早就習慣了萬事悉數埋藏於心間。
在此之前,他得了她信任,使她逐漸打開了心裡的那道門。
經此一遭,她對他的信任,被他親手打碎。
她雖不會同自己吵鬧,可那些日夜煎熬、靠著安神湯度日的苦楚,早已沉沉壓在她心上。這份傷害,不是幾句賠不是的話,便能輕易抹平的。
他垂眸,無比悔恨,恨不得劈兩個月前的自己一掌。他是將就就計躲過了寧均朔的算計並順利查到事實真相,卻實實在在的,傷了那個滿心念著他的人。
翌日,天尚泛白,冬霜凜冽,陸修昭只穿著厚外袍,披風未穿,最後看了眼陸宅門口,始終沒有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他翻身上馬。
「公子,走吧,先處理京城的事。」
陸修昭拉著馬韁繩,右手撫上腰前才掛上的新香囊。
他微微頷首,神色瞬間變得銳利冷冽。京城的事更為重要,只有掃清障礙,她們回京城才更安全。
「駕……」
「姑娘,表公子走了。」
景興苑裡,燭火搖曳,睡不著的江七月正在抄寫經書靜心,聽聞陸修昭已經離開的消息,她抄寫經書的手微微一頓,墨滴落下去,這一張算是廢了。
她平靜地將這張快抄寫完的扔進廢紙簍里,又重新開始抄寫新的一張。
她在江州的日子依然平靜,每日除了抄寫經書,便是陪秦氏用午膳與晚膳,雖心中有擔心,但到底是沒見到京城這些日子的血雨腥風。
等她再有陸修昭的消息,已經是月余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