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七月明白,老夫人並不覺得她有資格成為她的外孫媳婦,但她開口詢問了,就說明自己有機會。
「是,請老夫人成全。」江七月上前一步,輕跪在地上,雙手相疊放在地上,額頭抵在手背上。
「為何?」
秦氏沒有起伏的聲音傳入江七月耳中。
江七月直起身子,依然垂眸,她知道,此時整個花廳的人都在看著她,也在猜疑她,想她定是因為表公子的高官厚祿才想嫁給他。
外人當她是為攀附權勢,追逐榮華,一個身份低微的庶女還異想天開想嫁給大理寺少卿的表公子。
可只有江七月自己清楚,她毛遂自薦的原因,她竭力摒棄掉腦中不斷閃過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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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七月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表公子,但表公子平定邊關乃大和的英雄,七月敬佩不已。」江七月表面冷靜,實則手心裡全是汗。
「七月進府以來,多得老夫人和侯爺照拂,七月願為老夫人和侯爺解憂。」
秦氏和靖威侯的憂近年來只有一件,那就是表公子陸修昭的婚事。
陸修昭已經二十有二,與他同歲的不是已有子嗣就是已娶妻,只有他,整日心中只有朝事,婚事半點也不急。
可秦氏作為外祖母,心疼這個唯一的外孫,是急得不得了。
又因,當年他母親生他時,九死一生,心急如焚的秦氏握著女兒的手許諾,若是生下姑娘就嫁入侯府,若是生下公子就娶侯府姑娘。
至於他那個生父,秦氏並不在意,只要這個孩子身上流著她女兒的血,那便就是她要一輩子護著的外孫。
秦氏再次閉眼,花廳里又只聽得見佛珠轉動的聲音,卻比之前要急躁許多,胡嬤嬤知道,她心裡這會兒亂得很。
不過須臾,秦氏拿著佛珠的手抬起緩緩一揮,范氏等人神色一喜,急忙行禮退下。
蓮漁將江七月扶起來,也跟著退了出去。
胡嬤嬤蹲身行禮,恭送她們。
岸汀院,內室。
大丫頭蓮漁走來走去,把江七月的頭都晃暈了,她乾脆直接看向窗外,等丫頭自己泄氣。
果然,沒一會兒,蓮漁就忍不住了,無奈又著急地叫了一聲江七月。
「姑娘!」
「哎,怎麼了?」
「哎喲,我的好姑娘喲。」蓮漁走了過去拉著她的衣袖,像是炮仗似的將話吐了出來,「你怎麼會要嫁給表公子呢,侯府的姑娘們人人避之不及,您可倒好,主動提出要嫁。」
蓮漁雖說是江七月入府後,被管事隨意塞進來的丫頭,但多年下來,主僕二人感情深厚,事事以她為先,事事替她考慮。
江七月點點她的額頭:「大膽的丫頭,還敢說起我的不是了。」
「姑娘!」蓮漁跺了跺腳,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拿她玩笑,「您可知,今日一過,怕是滿府都是您趕著攀高枝的閒言碎語。」
見她真的急得很,江七月從羅漢床上下來,走到小圓桌旁坐下,右手手肘放在桌上,下巴撐在手背上。
她思緒飄遠,一時不知從哪裡和蓮漁說起,眼底浮現出一絲悲涼。
「傻丫頭,表公子不是我想嫁就能嫁的,就算我主動送上去,也不見得老夫人會答應。」
「姑娘!」
江七月笑了笑,不太在意。
她是京中人人所知的棄女,身份低微,在侯府本也是尷尬的存在,侯府上下稱她一聲月姑娘,本就是抬舉。
江七月看向蓮漁,仔細瞧便會察覺,她眼裡的笑意中帶著一絲勉強與難過。
「蓮漁,我給你講個話本子吧。」
雖不知道姑娘怎麼突然想起講話本子了,蓮漁還是聽話地點頭。
江七月好一會兒才嘴唇微啟,聲音低緩:「清川縣下的一個小鎮裡,有位女子姓鄭,哥哥做了鎮上不入流的小官兒——鎮巡檢,她自己也在鎮上開了個小繡坊,縣裡的江秀才家裡找人說親,兩家結為親家。」
江秀才靠著鄭氏小繡坊賺的錢念書科考,一路從秀才考到了京中,通過殿試後,得了同進士出身。
原是該回鄉祭祖,將家人接來團聚的,但江大人運氣好,得了京中一姑娘青睞,想嫁給他,那姑娘的父親是京中的官員。
江大人被京中富貴迷了眼,毅然決然休妻棄女,娶京中貴女。
「不過,江大人的原配妻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她帶著盤纏和女兒,以及會些拳腳功夫的哥哥,一路從清川縣狀告到了京中,拿到了和離書。」
「為什麼要和離,這不是給別人做嫁衣嗎?」
江七月喝了口茶,扯著嘴角:「這樣為了攀附權貴,拋妻棄女的男子不和離拿來做什麼?」
蓮漁忙追問江七月:「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鄭氏一行三人回到鎮上,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她的哥哥得上司保舉,又立了大功,兩年後就升為府巡檢。」
一大家子也跟著搬去了。一年夏天,鄭氏帶著女兒去山上寺廟,路上一位身著講究的老夫人倒在了亭子裡,鄭氏救了她。
也是這樣的機緣巧合下,鄭氏認識了那位老夫人的兒子,後來兩人就成了親。
「哇,真好啊。」
「是啊,真好。」江七月看向蓮漁,抬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發。
「那個江大人就是我的生父。」
蓮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姑娘當真有一個拋棄她的生父。
與此同時,康寧院裡。
「老夫人,喝點茶吧。」
胡嬤嬤奉了一杯熱茶給秦氏,她知道這些日子,因為家中小輩的事,老夫人沒少操心。
「紅葉。」秦氏喚了胡嬤嬤的名字,「你說江七月這孩子如何?」
胡嬤嬤接過秦氏遞過來的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炊煙和楊柳兩個丫頭遠遠站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她一時拿不準老夫人的心思。
「你在我身邊多少年了,還不說實話。」秦氏伸出手虛點了點她。
胡嬤嬤微微彎腰,伸出右手作勢在自己臉上打了兩下:「該打,該打。」隨後正經起來,「老奴倒是覺得月姑娘沉穩,這些年就守著岸汀院過日子,也沒有打著侯府和侯爺的旗號在外面做有損侯府名聲的事。」
其他的,胡嬤嬤也說不出來了,畢竟自打江七月住進侯府後,也不怎麼到康寧院來打擾老夫人,每次請安也是來得不早不晚,但也只是默默站在角落裡。
秦氏聞言笑了笑,轉動著手中的佛珠,隔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這孩子是個會審時度勢的。」
「老夫人是說選秀之事?」
秦氏點點頭:「倒是比雲歌通透啊,也和她娘一樣,不攀附,不張揚,於子明來說,也不算壞事。」
她頓了頓:「只是,主動求嫁,讓我出乎意外啊。」
秦氏口中的子明便是秦氏的外孫陸修昭,子明是他弱冠時,靖威侯為他取的字。
「老夫人是擔心月姑娘另有所圖?」
秦氏不再說話,腦海中莫名浮現出江七月剛進府時的場景,過了半晌,她又問道。
「老大和老大媳婦什麼時候回來?」
「下面傳來的消息,侯爺和大夫人明日便回來了。」胡嬤嬤臉上喜色,「表公子明日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