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天氣漸熱,暖風拂面,日光溫潤。草木愈發繁茂,晝長夜短,處處透著明朗與生機。
靖威侯府,康寧院內,伺候的下人都放輕了聲音,怕惹得本就有些生氣的主子更加生氣。
花廳里一片寂靜,除了侯府老夫人秦氏手上的佛珠轉動的聲音外再無一點聲音,寂靜得讓人心下忐忑。
秦氏神色肅穆,帶著自有的沉穩威嚴,坐在上首的寶座上,眼神銳利掃過底下站著的幾個孫女。
從最左邊過去依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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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庶女,府上姑娘中行二,陸雲寧,年芳十六。
二房嫡女,府上姑娘中行三,陸雲歌,年芳十五。
長房庶女,府上姑娘中行四,陸雲知,年芳十五。
三人的斜後面還站著兩個姑娘,只不過一眼,秦氏便收回了目光,呂婉清悄悄吐了口氣,收起方才的忐忑,把心放回到肚子裡。
「你們當真不願?」
秦氏嘴上說著你們,可目光卻停留在二房嫡女陸雲歌的身上。
坐在秦氏右下方的二房夫人范氏見狀,有心想說兩句話,卻在秦氏的一記眼刀下將想說的話吞回肚子裡。
「當真不願?」秦氏再次問道。
「祖……祖母,孫女才疏學淺,自知配不上。」陸雲歌強行讓自己鎮定,結結巴巴地說,捏著衣裙的雙手已經出了細汗。
她當然不願意嫁給那個賤奴的兒子,即使他身上流著一半姑姑的血,可他依然配不上她這個侯府嫡出的姑娘。
因為他,侯府這些年沒少被外人指指點點,她才不會嫁給這樣一個人呢,會在她的小姐妹們中抬不起頭的。
而且,新皇剛登基不久,後宮閒置,早在半月前就下旨,兩月後大選,天下女子,凡及笄且未定下婚事者皆要進行選秀。
其餘兩位姑娘都是庶女,更沒有膽子說話,但也不想應下這場婚事,恨不得往後退兩步,站到角落裡去躲著,可那腳愣是不敢挪動一點。
「好,好,好,好得很喃。」
秦氏連說了三個好,又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猶如拍在人的心上,范氏也立馬站了起來。
陸雲歌等人急忙低下了頭。
站在秦氏身後的胡嬤嬤,自小跟著秦氏的,見狀,腰彎得比剛才更下去一點,頭,也低得更下去了些。
秦氏年輕時,脾氣不太好,可隨著年歲的增長,又每日沉心禮佛,已經許多年不曾這樣發過火了。
看來,這次因為表公子的婚事,氣得不輕。
大房嫡女,陸雲舒,府上姐妹中行一,她生母早逝,從小在秦氏身邊長大,見祖母動了氣,急忙替她撫背,又端了溫茶給她喝,並輕聲勸解道。
「祖母莫動氣。」
陸雲舒不到一歲就被抱入了秦氏的院子,與秦氏同吃同住長大的,祖孫二人之間的親昵自然是旁人比不上的,也只有她能勸解一二。
她拍拍陸雲舒的手:「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還是你讓人放心些。」
原是低頭的陸雲歌聽了秦氏的話,悄悄抬眼看去,剛才還生氣的秦氏,這會兒對陸雲舒是眉開眼笑,陸雲歌暗自瞪了眼陸雲舒後方才垂眸,規規矩矩站著。
「妹妹們都還小,祖母好好說便是,相信妹妹們能理解祖母的一片苦心。並且,婚事一事,也不是妹妹們能做主的。」
陸雲舒這話讓秦氏心裡舒坦了,可陸雲歌卻咬牙,覺得陸雲舒不過是假惺惺罷了。她陸雲舒是侯爺唯一的嫡女,從小便與鎮平國公府的世子定下親事,自然用不著擔心。
秦氏讓陸雲舒在自己身邊坐下,下首還有范氏這個長輩在,陸雲舒聽秦氏的坐下了,卻也只坐了一半。
「我再問一句,你們當真都不願?」
一時間,花廳里又安靜下來,范氏咬著後槽牙,她不明白,為何婆母要如此執著那個生父是個賤奴的表公子的婚事,還執著讓侯府的姑娘嫁給他。
一個賤奴的兒子,即使手握權利,得新皇信任又如何,根不正,侯府的姑娘就不是他能肖想的。
想到這兒,范氏也不禁埋怨起多年未見的小姑子,若不是她當年執意要生下這個孩子,侯府當年就不會遭人詬病,如今也不會鬧這麼一出。
范氏有怒不敢言,要她說,婆母和大伯哥就是糊塗了,好吃好喝將那個小野種養大就算了,竟然還要賠上個侯府的姑娘。
府上這幾個姑娘隨意相一門婚事都比這強,得到的助力也比這大多了。
看著祖母越來越沉下去的臉色,陸雲舒又朝陸雲歌等人使了使眼色,讓她們與秦氏說兩句軟話。
陸雲歌認定陸雲舒沒安好心是看她的笑話,假裝沒看到。
陸雲寧不敢開口,怕她開口一說話就被秦氏決定了她來完成這樁婚事。
即使她只是侯府的庶女,不像大姐姐那般能嫁入高門做宗婦,但也不願嫁給一個生父是賤奴的表公子,被世家貴女所恥笑。
陸雲知倒是收到了長姐的眼色,但她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她的姨娘是當初老夫人指給靖威侯的通房丫頭,謹小慎微,陸雲知也是如此。
平時她就呆在院子裡,很少出來,也很少見到秦氏,即使請安時,她也只是遠遠地站著,秦氏也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半分目光。
本就有些怕秦氏的她,見到秦氏發火,就更怕了。
「祖……祖母,我……我……」
陸雲知身子抖得厲害,越想把話說清楚越說不清楚,陸雲知急得快要哭出來,她不想嫁,不是因為瞧不起表哥的身份,而是因為她怕那個像個冰塊的表哥。
秦氏嫌棄地閉了眼,她偌大的侯府,竟沒有一個能如雲舒一樣讓人滿意。
大房這個庶女膽子太小,二房那兩個,一個心比天高,一個是悶著不說話的。
「老夫人,我願……願意嫁。」
角落裡,身穿淺杏色上襦,下身配著藕荷色花裙的少女微微上前。一時間,花廳所有人都向她看去,驚訝、不屑都有。
她旁邊的呂婉清悄悄往旁邊移了一小步,怕連累到自己。
秦氏睜開眼,銳利的目光放在她身上,有打量、猜疑,唯獨沒有滿意。
江七月頂著所有目光站在那兒,眼神平靜,似乎剛剛那話不是出自於她口,身旁的呂婉清怕波及到自己,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江七月知道她這名義上的祖母在打量她,她端正規矩地站著,稍許低頭垂眸,脊背卻挺得很直。
「你?」秦氏終是開口問道,「你想嫁?」
秦氏問的不是你願嫁,而是你想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