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不過寅時,岸汀院便已忙作一團。
江七月打了個呵欠,坐在梳妝檯前,由開臉嬤嬤為她開臉,修眉,細線絞去臉上的汗毛時,江七月的瞌睡完全醒了。
沐浴後,換上大紅裡衣,再次坐在妝檯前,全福夫人為她梳頭,一邊梳著她柔順的頭髮,一邊念著祝詞。
按規矩,女子出嫁要拜別列祖列宗,但江七月情況特殊,在京城沒有列祖列宗可拜,因此也就只有拜別父母。
陸明恪這個小舅子是陸修昭帶出來的,不過兩個大紅封和一把弓就被收買了,大方地將陸修昭放進了岸汀院裡。
江七月坐在床邊,眼前是一片紅色,耳邊是眾人叫好起鬨的聲音,在一片熱鬧之中,她嘴角緩緩揚起。
不一會兒,眼前出現一雙玄色鞋子,江七月的心不自覺撲通跳起來,她知道,陸修昭來接她了。
下一瞬就聽到了陸修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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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帶你回家。」
「喲,這會兒就叫夫人呢。」樊夫人打趣了一句。
江七月也被這聲夫人鬧得臉紅,幸好她頭上蓋著鴛鴦蓋頭,旁人看不見。
從岸汀院出來,一路張燈結彩,朱廊下遍掛喜綢,處處皆是喜慶之色,府中上下伺候的人皆是滿臉喜色。
正院裡,鄭氏與靖威侯坐在主位上,鄭氏盯著門的方向看。
昨晚,鄭氏來岸汀院給江七月房中之事時,江七月便向鄭氏提出,今日拜別父母之時,可否讓靖威侯坐在父親的位子上。
靖威侯當然應允。
看到江七月一身紅嫁衣,被人扶著進來,鄭氏瞬間紅了眼眶,靖威侯察覺妻子的情緒,偏著身子過去拍拍她的手。
江七月緩緩下跪,拜別母親以及養育她長大的靖威侯,她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流下來。
「七月,今日你出閣,從此便是別家婦,往後遇事要與夫婿多商量,與夫婿相知互敬,孝順婆母。娘只願你歲歲無憂。」
聽著鄭氏哽咽的聲音,江七月喉嚨發緊,重重點頭。
「子明,今日我與你舅母將七月託付給你,此生需善待她,護她周全,莫讓她受委屈。望你二人白首同心。」
「是,子明記下了。」
「快起來。」
有了鄭氏這話,喜娘將江七月扶起來。
「吉時已到,出閣——」
鄭氏起身,看著江七月轉身往外。
陸明恪還小,江七月既沒有兄長也無族兄,便由鄭東這位長輩背她出門,坐進朱紅繡彩鳳的喜轎,喜轎裝飾得富麗堂皇,四角垂著紅穗與明珠,流光婉轉。
轎簾緩緩落下,江七月不捨得淚珠也隨之落下。
陪嫁丫鬟流雲、蓮漁、陪嫁僕役、護衛跟在隊伍兩側,陸明恪捧著壓箱鑰匙在前,他後頭跟著金銀細軟等值錢物件。
吉時一到,鞭炮一響,鼓樂齊鳴,隊伍啟程,一路往定西侯府去,路口、河橋,隊伍停下給沿路圍觀的百姓撒喜果銅錢,但喜轎未從落地。
定西侯府早已布置妥當,案上擺好了香燭,石榴、蓮子、花生、桂圓、紅棗,只待新人進門。
侯府小廝穿著新衣,臉帶笑意,從二里地外一路跑過來:「快了,快了,還有兩里路了。」
又一會兒,另一個小廝也跑了回來:「還有一里地了。」
定西侯府管事立馬吩咐門房小廝,準備好鞭炮,一小廝忙舉起竹竿,竹竿上頭是一串長長的鞭炮。
聽到了鼓樂聲,管事幾步下了台階,看到了自家侯爺春風得意坐在馬背上,後頭跟著喜轎。
「快,快進去告訴老夫人,侯爺迎夫人回府了。」隨後又急忙急忙吩咐,「放鞭炮,快放。」
隨著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喜轎在侯府正門處落下。
撒了早備好的驅邪祈福的五穀雜糧,等陸修昭親腳踢了轎門,江七月下了喜轎,跨火盆,執著紅帛,踩著紅毯與陸修昭並肩進了定西侯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江七月被喜娘扶著,跟著她轉身,同陸修昭面對面站著,陸修昭神情溫和,一直盯著蓋頭下的江七月。
「禮成——送入洞房——」
紅毯一路鋪至內室。未時,江七月進了新房,帳幔皆是大紅錦緞,綴滿珠穗,她在床邊坐下。
方才外面喧囂的鼓樂、賓客的笑語隔著一重房門隱隱傳過來。
陸修昭取過玉秤,冰涼溫潤的秤桿握在掌心,他指尖微頓,目光落在那一抹紅上,一旁的喜娘低低念著討喜的祝詞,滿屋跳動的紅燭映得他眉眼愈加深沉。
隨後,他手腕輕抬,玉秤的秤尖便輕輕搭上蓋頭的邊緣並緩緩向上挑起,一點一點露出少女清麗溫婉的面龐。
燭火映著江七月妝容,眼波微轉。
一室靜悄悄的,只餘下燭花偶爾噼啪一響。
江七月緩緩抬眸,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他溫和的眉眼上。頭上的鳳冠頗沉,壓得肩頸微微發酸,她端端正正坐著,一雙垂在膝頭的手悄悄攥緊了大紅的裙擺。
今日起,她便是他的妻了。
二人相望,滿室的紅燭落進彼此眼底。
陸修昭手裡還握著那支玉秤,眼前的少女一身紅嫁衣,鳳冠珠翠閃爍,眉眼溫婉,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喜娘連著說了兩次讓他與她並肩坐下,他才將玉秤放下。
「看來新郎官兒這是著急了。」
聽到喜娘的打趣聲,江七月耳尖泛著淺淺緋色,長睫輕輕顫動。
下一瞬,身旁便坐了人,由著全福夫人將「棗生貴子」撒在她們身上,陸修昭怕打著她臉,微微抬手替她遮住。
隨後,喜娘捧來了葫蘆做成的合卺杯,兩隻杯子連著紅線,一人端了一隻,在喜娘聲聲祝詞裡喝下合卺酒。
全福夫人與喜娘們又說了幾句討喜的話後屈膝福禮,輕手輕腳出去了,只留了二人在內室。
紅燭噼啪燃著,一室寂然,只剩下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陸修昭看著她,眼底藏著數月輾轉難眠的相思,低聲道:「阿螢,我總算等到今日。」
江七月眼裡的詫異一閃而過:「表兄如何得知我的小字的?」隨後瞭然,「我娘與你說的?」
陸修昭點頭,神色溫柔,抬手握住她的手:「還喚我表兄?」
江七月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一片陰影,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羞怯:「夫……夫君。」
陸修昭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背,眼底漾開淺淺笑意,她抬眸便撞進他溫潤的眼眸,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迎風在外頭敲了敲門催他,外頭還有筵席,賓客還等著陸修昭去敬酒呢,江七月推了推他,無聲示意他快出去。
陸修昭起身,站在她面前,一手輕輕扶著她的背,俯身低頭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吻。
「我先出去,你好好歇著,等我回來。」
「嗯。」
片刻後,孟令沅與陸雲惠帶著蓮漁等人進來陪她,流雲手中還端著托盤,是陸氏特意吩咐廚房為江七月準備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