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白日的日光變得熾盛,穿過庭院層層疊疊的槐樹葉,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碎影。
蟬聲從早到晚連綿不絕,熱風卷著庭院裡梔子的甜香,漫過迴廊。
江七月坐在後院,手裡輕搖著去年陸修昭送的鏤骨扇,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蓮漁走了過來:「姑娘,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江七月點頭,起身走出亭子,流雲急忙撐起傘跟在她身後,往正院那邊去,鄭氏正在涼亭里。
「娘,您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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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七月挨著鄭氏坐下,再有幾日,孟令沅就要嫁入睿王府了,陸氏一個人忙不過來,這幾日鄭氏都會過去幫忙。
「那邊暫時沒什麼事了,我就先回來了。」鄭氏喝了口涼茶,「難得今日有空,讓你過來說說話,等會兒我還要去老夫人那邊一趟。」
母女二人都住在侯府,可一忙起來,還是有兩三日沒見面了。
「過不了多久,你也要嫁到定西侯府了。」鄭氏說著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小姑娘的頭髮精心養著的,又順又滑,「你姑姑和老夫人的意思,你在侯府長大,出嫁自也是從侯府出門。」
江七月一愣,臉上出現喜色,隨後又露出一絲擔憂。
「侯爺他……」
「侯爺自然也是應允的。」鄭氏微微皺眉,「只是江勝如今還在,亦在京城,你……」
對於江勝,江七月很是敏銳,鄭氏的話還未說完,她臉上便帶上了怒意:「他找您了?」
鄭氏嘆氣。前日,江勝是讓人送了一封信過來,信中言之鑿鑿,江七月是他的親女,出嫁自當從江家出門,定西侯府接親那日,也當拜他這個岳父。
氣得鄭氏當時就將信燒了,女兒出嫁,嫁妝隻字不提,反而想讓女兒女婿拜他,這是想白撿個岳父來當。
江七月捏緊了手,他不是想白撿岳父當,是想借陸修昭的勢,想讓全京城都知道,他江勝是定西侯的岳父。
「你不必擔心,娘是不會答應他的。」鄭氏拍拍江七月的手。
但,鄭氏也有些擔憂,就怕有心人利用此事,往江七月身上潑髒水,說她攀炎附勢,只認靖威侯府,而不認江勝,畢竟江勝是生父。
總有些人會摒棄事實真相,反正就上嘴唇碰下嘴唇,又不用擔半分罪責,只用添幾句閒話,就能顛倒黑白,叫旁人先入為主。
更有甚者,會打著孝順的旗號,會言江勝總歸是生父,高高在上地指指點點,逼迫她必須對江勝盡孝,全然不顧前因。
他們不會去問江勝當初是如何棄她不顧,只拿著「生父」這一層血緣,要求她不計前嫌,如若稍有遲疑,便是不孝不義,貪圖侯府富貴。
「流言最是殺人。旁人不會細究當年前因後果,只會抓住『生父』二字評判你的品行。一旦這話傳開,便是跳進黃河也難洗清。」
江七月溫和地對鄭氏一笑,嘴長在旁人身上,旁人說什麼,她管不著,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若有心人拿這事來做文章,她也不是泥娃娃任憑人拿捏。
回到岸汀院後,江七月左右想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江勝的信都送到她娘這兒來,他這人慣會耍小聰明,誰知道當日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江七月讓人去定西侯問問,陸修昭可有回定西侯府,他前幾日派人傳話過來,有公務在身要離京幾日。
快到晚膳的時辰,定西侯府那邊才有回話,說是後日才會回京。
江七月也不是很著急,等著他回來後再與他說此事,
比陸修昭回來的消息先到的是鎮國公府那邊好消息——陸雲舒有了身孕,已快兩月,秦氏歡喜得一夜沒怎麼合眼。
歡喜之後又有幾分擔憂,秦家到底有些複雜,陸雲舒又是頭回有身孕且這胎金貴,乃是鎮國公府下一輩中的頭一個孩子。
秦氏吩咐胡嬤嬤,備上最好的燕窩、阿膠,還有各類溫補安胎的藥材補品,仔細清點打包。
又親自挑了兩個手腳麻利、心思縝密、嘴巴嚴實的穩妥嬤嬤,貼身伺候陸雲舒起居。
她想了想,還是親自去秦家一趟穩妥些,鄭氏與江七月知道後,陪同她一起。
在鎮國公府陪了陸雲舒大半日,剛回到岸汀院,便聽何媽媽說,陸修昭回來了,這會兒正在歲安院等她。
他搬回定西侯府後,歲安院也一直沒變。
江七月沒有耽擱,立馬去了歲安院。
「怎麼走得這般急?」見她一臉汗,又攔住她伸向冰鑒里那帕子的手,遞給她一張不涼的帕子讓她先擦汗,「等會兒再用冰帕子。」
又讓人給她上了涼茶。
這會兒正是午膳後,日頭正是毒辣的時候,她一路從岸汀院過來,能不熱嘛,她喝了大半杯涼茶,心裡的燥熱才慢慢降下去。
陸修昭這才拿了一條冰帕子給她。
「可是有急事。」
他今日一回定西侯府就得知她派人去尋過他,便馬不停蹄地過來了,又見她連午睡都沒睡就急匆匆過來了。
江七月搖搖頭,說來也不是很急,只是聽說他在歲安院,沒有多想就過來了,興許……興許是好些天沒見到他了。
她心中,也是有些想的。
這話她沒說,但陸修昭也猜出了幾分,不過沒有拆穿她。
「這枚玉,成色上好,你戴上正合適。」陸修昭一臉寵溺,將他帶回來的玉遞給她。
江七月如今已經習慣了,他只要出門辦差,都不會忘記給她帶物件回來。
看著手中只及一半巴掌大小的黃玉,這哪是他嘴裡一句輕飄飄的成色好。黃玉色如蒸栗,溫潤沉雅,光華內斂,產量極少,最是難求。
她將玉妥善收好後才抬眸看向陸修昭:「表兄,我想向你借幾個人。」
「借人?做什麼?」
江七月沉默一瞬,將江勝要她從江家出嫁的事告訴了他,陸修昭皺眉,這江勝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
「迎風,拿令牌給姑娘。」陸修昭對外喊了一聲。
迎風急忙進來,掏出一塊令牌雙手遞給江七月,江七月接過並疑惑看向陸修昭,這是什麼?
「這是可隨意調遣行水他們令牌,見此令牌如同見我。」陸修昭語氣沉穩,「往後遇上想要辦的事持此令牌吩咐下去,他們必會聽命行事。」
江七月仔細端詳手中的令牌,令牌極為簡單,背面刻著一個「昭」字,此刻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分量可不輕。
這不僅僅是一塊調遣人手的令牌,更是陸修昭毫無保留的愛護與全然交付的信任。
她抬眸望向陸修昭,眸色微動,喉頭微緊,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陸修昭眼底沉靜溫和:「你是我此生相伴的人,更是我傾心之人,這些給你是理所應當。」
「多謝表兄。」江七月鄭重地說。
陸修昭溫和一笑,起身緩緩走到她身前,低頭看他,她抬頭望他,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隨即相視一笑。